
我叫王建军,2026年2月28日。
今天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父亲留下的那本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的礼簿,我终于把他这一辈子都琢磨透了。我最佩服我爸,真的,在外头闯荡了几十年,老家但凡有个红白喜事,他必定随礼,一次都没落下过。以前我觉得他傻,觉得他充面子,直到他走了,我才真正懂了。
1.
我爸王守义,是个泥瓦匠。
我打小记忆里,他就总不在家。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袋,手里拎着铺盖卷,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天南海北地跑。山东、广东、新疆……哪儿有活儿就去哪儿,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我妈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守着家里的几亩地,带着我和我姐。家里日子紧巴巴的,我妈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我姐穿小的衣服改改给我穿,我的书包补了又补。
可就是这样,我爸每次从工地回来,除了留下一点生活费,总要把大部分工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妈补贴家用,另一份,他小心翼翼地用红纸包好,或者去信用社汇走。
“这又是给谁?” 我妈有时会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埋怨,“咱自家娃学费都快凑不齐了。”
我爸总是搓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嘿嘿一笑,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东头老李家孙子满月……西头张婶家嫁闺女……该去的,该去的。”
“人家又没请你!你人都不在!” 我妈声音提高了几分。
“人在不在,礼要到。这是老理儿,也是人情。” 我爸说完,就蹲到门口去抽烟,不再多解释。烟雾缭绕里,是他常年风吹日晒、黝黑而沉默的侧脸。
那时的我,和我妈想的一样。觉得我爸死要面子活受罪,自己家都顾不好,还老惦记着村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情往来。甚至觉得他有点“傻”,钱没花在刀刃上。
2.
我爸随礼,有个特点。
他不像有些人,事到临头才着急忙慌打听该给多少。他心里好像有一本清晰的账,更有一幅鲜活的人情地图。
我上初中那年,暑假去他广东的工地上住过一阵。工地宿舍闷热潮湿,蚊虫嗡嗡叫。我爸的床头,永远放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工作手册”,里面记的却全是老家的事。
哪月哪日,谁家老人过寿;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是本科还是专科;谁家新盖了房,准备什么时候“上梁”……有些甚至是一两年后的事,他都用铅笔工工整整地记着。旁边还偶尔标注着:这家前年帮咱收过麦子;那家老爷子当年教过我编筐……
晚上收工,累得浑身像散了架,工友们聚在一起打牌吹牛,或者用手机看些热闹视频。我爸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那个笔记本,然后用他那部老式按键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给老家信得过的堂弟打电话。
“老三啊,下月初八,村主任他爹八十大寿,我赶不回去。你帮我封个红包,按咱这儿现在的标准,再加二十块,替我送过去,就说我王守义在外头惦记着,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对了,别用那种太花的红包封,用素净带寿字的那种。”
电话那头堂弟好像说了句:“守义哥,你这年年月月的,自己多攒点呗。”
我爸对着电话,很认真地说:“钱是死的,人情是活的。人在外,根不能断。”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那股不理解,似乎松动了一点,但还是觉得,这太麻烦了,值得吗?
3.
真正让我开始有点触动的,是我考上大学那年。
家里凑学费确实困难,我爸把烟都戒了,我妈把攒着买猪崽的钱也拿了出来,还差一些。我甚至想过不去读了,早点打工。
没想到,就在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没几天,家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有村里的干部,有并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还有几位我喊不出名字的叔伯。
他们放下一些钱,或者提来鸡蛋、花生油,说的话都差不多:“听说建军考上好大学了,守义哥的好儿子!一点心意,给孩子读书用。”“守义这些年不容易,人在外,心总挂着咱村里。孩子有出息,我们都高兴。”
我妈推辞着,眼睛却红了。后来一算,加上我爸之前攒的,学费竟然凑得差不多了。
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高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儿子,你看,这书你能读上了。爸没本事,但老家人记着咱呢。你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老家,别忘了这些情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爸那些一包包寄出去的红包,好像不是扔进了水里,而是变成了一颗颗种子,在我家看不见的土壤里,默默生了根。平时不觉,干旱时,却能聚起一点露水,救急。
4.
我爸的身体,是被常年的重体力劳动拖垮的。
我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工作、安家,想接他和妈来享福。他来了住不到一个月,就浑身不自在,说楼房像鸽子笼,邻居关门谁也不认识谁,憋得慌。更重要的是,他惦记着他那本“人情账”。
“不行不行,下个月你永强叔家二小子结婚,我得回去。我答应过他爹,要回去喝喜酒的。” 我爸固执得像头牛。
我妈劝他:“你身体这样,还折腾什么?把钱汇去不就行了?”
我爸摇头:“那不一样。人到,和钱到,分量不一样。我还能动,就得回去。”
他果然回去了,带着我给他买的,他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后来听堂弟说,他在婚礼上,坐在一群老人中间,笑得特别开心,精神头比在家里好多了。好像只有在那片土地上,在那熟悉的多音和人情世故里,他才是真正活泛的、舒坦的。
5.
我爸是去年秋天走的,走得突然。
脑溢血,没来得及送医院。整理遗物时,我和姐姐捧着那本厚厚的礼簿,一页一页地翻。从八十年代初,一直记到他去世前一个月。字迹从工整有力,到后来的微微颤抖。每一笔支出后面,偶尔会有一两个小字:“已还”、“待还”、“人情厚,加二十”。
最后一笔记录是:“九月十二,村东老光棍五保户陈老哥去世,孤苦,礼金三百,另托三弟买纸扎、帮守灵。”
而他自己的葬礼,我们原本担心他长年在外,家里又没什么势力,会冷清。结果,出殡那天,我们都惊呆了。
从村口到我家院子,密密麻麻摆满了花圈,很多落款都是我们没想到的名字和家庭。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人,不少在外打工的晚辈也特意赶了回来。帮忙的人手多得轮不上,执事的老人都说,村里好多年没见这么“热闹”的白事了。
一位我该叫爷爷的白发老人,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建军啊,你爸是个好人啊……他一辈子,心里装着咱全村。谁家有事,他比自家事还上心。他在外头挣的是辛苦钱,可这情义,比金子还重。他是咱村的‘脸面’,在外头给咱村挣名声呢!”
另一位大叔红着眼圈说:“守义叔上次回来,还问我儿子在深圳找工作顺不顺利,说有个老乡在那儿搞装修,可以介绍……他自己病恹恹的,还惦记着别人家孩子。”
那一刻,站在父亲的灵前,看着满院子的乡亲,听着那些朴实却滚烫的话,我醍醐灌顶,眼泪决堤。
我全都懂了。
我爸哪里是在“随礼”?
他是在用他笨拙而执着的方式,维系着他与故乡的血脉联系。他一个泥瓦匠,没什么大本事,他怕自己被遗忘在城市的角落,怕自己成了无根的浮萍。那一份份礼金,是他抛回故乡的锚,是他在纷繁世事中为自己定位的坐标。
他买的不是面子,是“在场”。即使肉身远离,他的情义、他的名字(王守义),必须每一次都在场。他守的,是心里那份“义”,是对乡土社会人情网络规则的敬畏与坚守。他在用一生的时间,一点点编织、加固一张属于他,也最终福泽到我们全家的人情安全网。
6.
爸,我现在懂了。
你这一辈子,没给我留下多少存款,没能在城里给我买上大房子。但你给我,给我们家,留下了最宝贵、最厚重的遗产——那就是满村子的口碑,是沉甸甸的乡情,是“王守义的儿子”这个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愿意帮一把的身份。
这不是钱能买来的。
如今,我也开始学着你的样子,虽然生活在城市,但老家的那份人情账,我接了过来。重要的红白喜事,我也会尽量到场,哪怕只是匆匆一面。因为我知道,我到的不仅是我,我还带着你的名字,你的情义,你的“在场”。
这根,不能断。
这份情,得传承。
爸,你放心吧。你守了一辈子的“义”,儿子懂了,也会接着守下去。这大概就是你,一个普通中国父亲,能给予孩子的最深沉的格局和最有力量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