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说得对,我始终防御一切亲近的关系。
每个人都有所不同,一个人想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妄想。
人世间的痛苦多数来源于此。
我怎样对你,所以你应该怎样对我;我没有做错,所以你不能抛下我。
这些是最常见的妄想,大部分抛弃和背叛与受害者毫无关联。
两个人不管多亲近,中间也始终有一条界限。

早上九点,上班早高峰已过,新世纪CBD大楼下空无一人。雷树抓着公文包跑出地铁站,横穿马路,跑进大楼电梯间。电梯停在顶楼,雷树把包夹在腋下,连续按下向上的按钮,目不转睛地盯住倒数的楼层显示。
公司在十一层,雷树跑到门口的时候,大厅里的同事都已经在工位上就位。在键盘敲击和饮水机发出的咕噜声中,雷树把手指按在打卡机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识别成功。”
雷树呼了口气,低下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九点零四分,依然迟到四分钟,扣今天绩效的10%。
“雷树。”那个声音让他的头皮一紧。雷树抬起头,主管刚好从独立办公室里出来,向他走了几步,胳膊撑在格子间的隔断上,抿了口咖啡。
“今天几号?”
“三十一号。”雷树擦了下额头,脸上有些泛红。“李部,今天我……我闹钟没响,下楼鞋带又断了,我又上楼换的……”
雷树咽了下口水,眼睛向下,盯住鞋尖。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没说谎,鞋带确实是今天早上在小区楼下断的,只是昨晚脱掉皮鞋的时候,那带子就已经出现了断裂的迹象。雷树本来可以当时就换掉它,却没这样做,第二天早上起来忘了个干净。
而雷树的闹钟从七点开始设置,十分钟一个,直到七点半。有趣的是,雷树在朦胧中每次都能精确地关掉闹钟,直至关闭到最后一个,再睡一个小时的回笼觉,在大概八点半的时候猛然惊醒。
“这个月计划完成了多少?我只是重申一下公司规定,连续三个月完成率最后一名,自己辞职。”主管直截了当,并没接他迟到的话题。大厅里忽然显得格外安静,雷树感到一些同事的眼神飘过来,扫在自己身上,脸颊的热感更加明显。
“我知道、知道,今天还有时间,请相信我……”
主管没有听他说完,也没有打断,转身走回房间。雷树紧了紧腋下的公文包,走向工位。他旁边几个年轻同事的眼睛始终跟在他身上,又在他坐下的时候急忙躲开。
“每天都压点来呢。”
“什么压点,已经迟到了,天天这样,我看下个月……”
隔断另一侧的两个女孩压低声音,雷树清了下嗓子,弯腰去开电脑。那两个女孩立刻闭上嘴,加快敲击键盘的速度。
雷树,26岁,私企员工,问题自述是习惯性迟到和拖延症。
他是在网上查到了我的电话,并约了周日上午进行咨询。我接过首次咨询的问卷,带他走进屋内落座。他的手始终攥在一起,缓缓搓动。在他低头的时候,我能看到他头顶发量稀疏,已经露出头皮,加上面色枯槁,显然日常压力很大。
“迟到和拖延,有多久了?”我说。
“我……我一直是这样,上学的时候就是,我妈天天催我,有她在旁边看着还好,总能压着点赶到学校。但参加工作以后一个人住就不行了,到现在毕业已经四年了,换了五家公司,每次都是综合考核最后一名。”雷树说着,蹭了下鼻尖。“考勤总迟到,业绩也最少,领导看不上。”
“那为什么现在想到要咨询?”
“你意思是,为什么现在才来吧?”雷树耸了下鼻子,又搓起手来。“大概也是因为拖延,我一直是能拖就拖,月计划拖到最后一天,找对象结婚也是,解决其他问题也是。因为前几年工作还算好找,今年的情况就大不如前了,而且圈子就这么大,再换能换到哪去。我简历上写着工作履历,别的公司人事处也不傻,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我的风评。我在这个城市还没站住脚,下个月交不上房租,就只能回老家县城。我知道我自己有问题,我之前就是不想面对。”
拖延、迟到,本质上是一个问题,无非就是真的不想做、不想去。而这个“不想”,背后的动力可能就更复杂。我踏入这一行之前,跟老师学的是精神分析,所以惯于追根溯源。他不想做,压抑自己的能力,可能是想证明自己的无能,进而回到父母身边接受庇护,这是常见的回避俄狄浦斯冲突的方式。
只要一辈子做孩子,就不会、也不用去超越父亲。也可能是他不喜欢现在所从事的行业,所以用消极回避来表达对权威的反叛,这样引申起来就是幼年时对父亲的反抗。
“老师?”
我正想着这些,雷树打断了我。他很心急,我看得出,否则也不会一改拖延作风,早早地等在咨询室门口。按他的自述,他们公司连续三个月排名最低就要被辞退,而他已经连着两个月排在末位。也就是说,如果下个月不能解决他的问题,让他在工作上见到成效,他就将面临失业和难以继续求职的困境。
“我建议你找其他人做短程焦点。”我说。
雷树愣了一下,显然没理解那个术语。
心理学从十九世纪发展到现在,历史不到两百年,却分化出两百多种流派。两百种还是保守统计,近几年许多人根据自己的理解自创家门,市场又没有针对于此的监管机制,可以说现在什么理论都有。算上流传不广的本土流派,一定不止这个数字。不过大家基本都是实用为上,哪个好用用哪个。
“短程焦点,针对迟到和工作上的拖延问题,解决效率会很高。”
“为……为什么?你不会处理?”
“我会,只是时间长。”我看着他,把那张调查问卷放在茶几上。“你在网上查到我,应该看到了我的简历,我的受训经历是精神分析。虽然学的比较后现代,相较传统分析效率高一点,但咨询时间也会很长。如果你在我这里做,就算能按一周一次的频率来,过程中不间断,大概也要三四周后才能建立深度关系,然后再解决问题。到那时候你的工作可能已经丢了,立竿见影的手法,我不太擅长。”
雷树眼里的紧张和疑惑渐渐减弱。他大概开始以为我把他推给别人,是因为问题太严重,病入膏肓,没想到我其实是在考虑时间周期。
“老师,那你能不能简单说说,我这大概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你既然不在我这里做,就没必要听我的想法。每个人思路不一样,如果我说出来而不沿着这个思路去解决,对你没有好处,这只会增加你的焦虑。”
“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雷树的双手握在一起,停止了搓动。“我知道我现在做得不好,但是……但人总得有梦想对吧。我当然看过你的简历,也在网上搜过相关资料。我看到有一篇文章说,国外很多富豪在年轻的时候都做过精神分析,对不对?”
本市做精神分析的咨询师不多,而我的网页也许做得还算可以,所以吸引到了他。我没想到他实际上抱有这种诉求,所以愣了一下。
“确实有这种说法,因为在分析中,你会看到自己的行为方式,然后就可以带有觉察地去做事,这样才有希望打破潜意识里的固有模式,去取得一些以前被你害怕的成功和收获。但这需要的时间很长,属于自我成长,人格上的完善,不适合你现在的情况。等你先解决完现实问题,如果到时候还有探索的动力,可以再来找我。”
这次见面大约只有十分钟,我没有收费,继而帮他约了一个擅长短程焦点的心理咨询师,时间就在当天下午。
虽然不擅长,我也大概了解短程焦点的理论。集体督导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发言,不同流派的观点和方法看似不同,其实核心都相似。这也和个人风格有关,每个人风格不同,天赋不同,用得顺手的方法也就不同,就像选择趁手的兵器,个人差异很大。
短程焦点很注重提问技巧,可以几句之内找出困境中的亮光,他们叫做例外和奇迹,然后抓住这一点光,让奇迹变成常态。这确实很巧妙,像匕首一样干脆利落,只是我用起来不顺手。
其实多数人寻求心理帮助,都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问题,一旦问题得到解决,处境有了改善,还会继续做分析、寻求人格成长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我几乎没有想到雷树会再来找我。这一次他没有预约,而是直接出现在门口,我刚好结束了一次咨询,时间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