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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收集者

林晚进到车厢里的时候,数字钟显示是23点47分。她瘫倒在最后面的位置上,高跟鞋都把脚踝磨得出血了,提案被否决了,男朋友也

林晚进到车厢里的时候,数字钟显示是23点47分。她瘫倒在最后面的位置上,高跟鞋都把脚踝磨得出血了,提案被否决了,男朋友也分了手,房东还催着交房租。

二十七岁的人生好像这节车厢似的,亮着惨白的灯,朝着没有尽头的隧道开去。

地铁开动的惯性让她往后一靠。

这时她看见对面坐着一位穿藏青色制服的老人,那制服的样式挺旧,肩章上有个她没见过的徽章:一只叼着怀表的乌鸦。老人正在擦拭一只玻璃瓶。

林晚挪开了视线。深夜的地铁总会有一些奇怪的人,她拿出手机,可是屏幕奇怪地停在锁屏界面上,时间显示23点47分,秒针一动都不转。她抬起了头。车厢里,所有乘客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可全都静止了。低头看手机的男人,手指悬在半空。

打瞌睡的学生,张着嘴巴。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手里有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瓣就那么悬浮在空气中,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那个老人在动。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新的玻璃瓶,朝着那个悬浮的橘子走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那么点仪式感,把玻璃瓶口对准橘瓣,橘瓣就没了,被吸进瓶子里,在瓶底变成一团橙色的光晕。林晚的呼吸都停止了。老人朝着下一个乘客,也就是那个打瞌睡的学生走去。

他弯下腰,把瓶口对准学生微张着的嘴,一缕淡青色的光被抽离出来,像是丝线,又像是雾气,在瓶子里凝结成一颗小小的会跳动的心的形状。“你在做什么?”话一出口,林晚才反应过来自己能出声了。老者转过头去。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琥珀色,好像封存了很多时间。“收集,”他说道,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末班车要收集够七件,才能开回总站」。“收集……什么?”“被浪费的。”

老者朝着那个低头看手机的男人走过去,「他本来要给母亲发生日祝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个红包,这是浪费的真心」。

瓶子吸进一缕灰白色的光,在里面蜷成一片干枯的叶子。“那个孩子,”老者指着女学生,「她本来要告白,准备了三个月,却在最后一刻跑掉了,这是浪费的勇气」。

林晚看着瓶子里跳动着的心脏,忽然觉得一阵尖锐的恐慌。“那我,”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开口,“你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老人走到她跟前。他身上有旧纸张和铁锈的气味。

“你,”他盯着她看,目光好像能穿透她的皮肤,「你浪费的东西太多,姑娘,3年前放弃的画画,去年推掉的升职机会,上个月说出口的‘随便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就像在数她骨头上的裂缝似的。“但最多的,”他举起瓶子,对着她的眼睛,「就是这个,你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看着窗外闪过的光,心里头那个声音‘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听了3年,却从来没回应过,浪费掉的……那些可能性」。林晚感觉眼眶发暖。

有某种东西正好像从她胸腔里被抽走似地,不是疼,而是一种更久远的感受。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那阵震动,就好像十八岁在画室里熬通宵的狂热,就好像她曾经相信过却早已忘掉了的一切。“不要,”她抓住老人的手腕,「求你不要,我知道我浪费了,但我会改,我从明天开始」。

“每个乘客都这样说着,”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上个月有个男的,我收走了他‘浪费的后悔’,他哭着说会珍惜妻子,昨天我又碰到他,他在收走别人‘浪费的忠诚’」。林晚的手指松开了。

瓶子里的光越发明亮,她感觉有某种东西正在离她而去。不是记忆,而是更根本的,那种让她在深夜痛哭却还不肯真改变的固执,那种既不满现状又害怕跳出的矛盾,那种她依靠着生存又依靠着毁灭的……“等等!不要!”她说。

老人停下了。“如果,”她看着那个跳动的心形光,“如果我自愿给你别的什么?”“什么?”“我当下的(情况)。”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疤痕,「今天原本是要去医院复查的,我却拖了半年,我原本是要打电话跟妈妈说生日快乐的,我写了备忘录又给删掉了,我原本是要在提案被否决的时候,把文件夹摔在那个傻蛋脸上」。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但接着说道,“这些,这些当下的、新鲜的事情,你收下吧,但把那个……把那个‘可能性’留下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看了她好长时间,长到林晚觉得时间真就停下了似的。

然后他收回了对准她的瓶子。“七件够了。”他说着,走向车厢连接处去了,藏青色的背影在晃动之中慢慢变得透明起来,「下一站是你的,林晚,门开的时候,向左走,不要回头」。“你咋晓得我的名字?”老人没有回应,门缝那里,他的身影就这么消散了,好像从来就没出现过似的。

林晚低头瞅着手机,23点48分,秒针开始动起来。车厢里别的乘客一下子活过来,打瞌睡的学生惊醒,橘瓣掉到了小女孩的膝盖上,男人按下了发送键,没谁留意到有什么不对劲情况。地铁减速,广播报出了她住了3年的那个站点名。

门打开。林晚站起身来。

往左是出站口,通向她的出租屋,她的工位,她一遍又一遍的生活。往右是换乘通道,通往城市那一头,那儿有她3年前关掉个画室,有她从没去过的海边,有全部她浪费的可能性曾经指向的方向。她站在门口,感觉胸腔里那个空空儿的地方正隐隐发着热。门快要关闭个提示音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