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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诋毁”大领导却从轻处罚,一手字卖了4个亿

笔者 许述工作室知识分子们最向往生活在哪个朝代?这一问题历来引发无数遐想。有趣的是,在众多历史选项中,宋朝竟成为许多知识

笔者  许述工作室

知识分子们最向往生活在哪个朝代?这一问题历来引发无数遐想。有趣的是,在众多历史选项中,宋朝竟成为许多知识分子心目中的理想归宿。

北宋的开国历程颇具戏剧性,与其它王朝通过武力征服建立政权不同,赵匡胤以武将身份发动“陈桥兵变”,通过“黄袍加身”的方式取代后周,建立北宋王朝。这种“巧取豪夺”的建国方式,使得北宋统治者始终对武将群体心存忌惮,担心历史重演。于是,宋朝开创了“重文轻武”的治国方略,将文人群体视为巩固政权的重要力量。

在这种政策导向下,宋朝成为中国历史上文人地位最高的朝代。文官不仅享有崇高的社会地位,还能获得优厚的待遇。更难得的是,宋朝文人即使犯错,也鲜有性命之忧。虽然也会受到处罚,但多以贬谪、降职为主,性命得以保全。这种宽松的政治环境,为文人提供了广阔的创作空间和思想自由,难怪会成为知识分子心向往之的时代。

诽谤皇帝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北宋有这样一位著名文人,其罪名是公开诽谤皇帝,还被扣上了“不忠”的帽子,此人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是谁?他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

许多人的第一反应估计是苏东坡,“乌台诗案”大家太熟悉了。不过,今儿个的主角另有其人,此人与苏东坡关系密切、亦师亦友,他就是黄庭坚。在宋人眼中,东坡的诗文,尤其是其贬谪黄州后的作品已然卓越非凡,“人莫能及,唯黄鲁直(即黄庭坚)诗时可以抗衡”。1两人在书法上也常常互相调侃——东坡笑称黄庭坚的字如“树梢挂蛇”,黄庭坚则幽默回应东坡的字似“石压蛤蟆”。黄庭坚的书法作品《砥柱铭》(魏征文、黄庭坚书,600多字,卷长约8米)在2010年保利春拍卖会上总成交价4.368亿元人民币,创下中国艺术品的世界拍卖纪录。2

黄庭坚画像

言归正传,黄庭坚是怎么诽谤皇帝的呢?

作为《神宗实录》的编修者之一,他在书中写下了这么一句——“铁龙爪治河有同儿戏”。3“铁龙爪”是个什么东西?它是一种治河工具,用数斤铁铸成龙爪形,用船载到河上,沉入河底后开动船只,带动铁爪疏通河道。因“龙”象征天子,故得此名,其治河效果当时无人敢质疑。黄庭坚亲眼见过它挖河道,觉得效果不咋地,就把这观感写进了《神宗实录》。被质问时,黄庭坚不服软,硬气回怼:“我亲眼见过,就是儿戏!”4构陷者为了扳倒黄庭坚,从《神宗实录》中搜罗出32条所谓“罪证”,“铁龙爪”相关记述被列为第一条。随后,黄庭坚被扣上“诬毁先帝、为臣不忠”的罪名。

诽谤皇帝,摊上“不忠”的罪名,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呢?

“居住”。

还有这种“罚单”?没错,这是北宋“特色”。“居住”是北宋对官员的一种特殊处罚‌,主要针对百官臣僚,属于“套餐式”处理,包括:(1)降职为“散官”,有官名但无实权,不负责具体事务,仅保留官员身份;(2)调往边远地区,需自行前往,但不用担心其逃跑;(3)领一半薪水。5

处罚重吗?

不算重。更多是政治上的边缘化,而非严酷惩罚。

北宋对官员较轻的处罚有三种:“居住”、“安置”、“编管” ,6其中“居住”最轻。“安置”比“居住”重一些‌,第一条惩罚措施“降职为散官”相同,但后两条不同:(2)调往更偏远的地区并由官府派人“护送”前往、(3)只领取少量薪水。“编管”则主要针对宰相、侍从官等高官,该处罚“套餐”包括:(1)外放到特别边远的地区并由官府派人“押送”前往、(2)夺职为民并编入当地户籍、(3)受当地官府监管(活动范围受限于某州或县,但不是囚禁在哪个房舍或监狱)、(4)没有薪水。

黄庭坚谪居宜宾近3年为何只字不提流杯池?

黄庭坚的具体处罚措施是:降职为涪州别驾,黔州(今重庆彭水)安置。他自称“涪翁”,刚刚适应黔州的生活,新的命令到了:再滚远一点,卷铺盖去戎州(今四川宜宾)!

从地图上看,黔州往西400多公里才到戎州,现在开车约5小时,而黄庭坚走走停停花了3个月才到。在古代,往南和往西都是不毛之地,是流放官员的“专场”,而且距离越远意味着惩罚力度越大。“戎”字本身就有对边远地区民族的蔑称,这趟西迁,无疑是对他政治生命的又一次重击。

话说,黄庭坚这是又犯啥事儿了?

这一次害黄庭坚的不是他的政敌,而是他的亲戚——表兄张向。当时,张向出任夔州路常平(北宋的“路”相当于现在的“省”,常平是宋代设置的路级监司官),而黔州当时属于夔州路管辖。张向的母亲(当时已亡)与黄庭坚的母亲是姐妹关系,按说,张向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上可以顺便关照一下外弟黄庭坚,但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担心罪人亲戚影响自己的仕途,于是上奏要求把黄庭坚安排在夔州路之外的地方。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叫划清界限。

元符元年(1098年)三月,黄庭坚离开贬地黔州,来到戎州。

流杯池公园大门(许述工作室摄于2025年11月18日)

朝廷对待黄庭坚这样的文人罪官,虽不会让其好过,却也绝不会让其饿死‌。黄庭坚被罚后,仅能领取一半俸禄,虽能维持基本温饱,但若遇突发状况便捉襟见肘,时常入不敷出。然而,即便身负“罪人”之名,竟仍有友人愿施以援手,助他渡过难关。这是为何?

第一,他保留了官员身份,享有制度保障‌。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戎州安置,别驾属于宋代“散官”体系。散官是闲职官员,无具体分管业务,但保留官阶与待遇。北宋散官分十等,“别驾”位列第五(正九品),7虽处中游,却确保了基本俸禄与身份。散官分10个等级,“别驾”第五,处于中游,级别正九品。巧的是,黄庭坚被贬谪到戎州之前一年(1097年),苏轼也被贬为“琼州别驾”,安置在昌化军,可见此类安置是北宋处置文人官员的常见方式。

第二,他积累深厚人脉,并非孤立无援‌。黄庭坚时年53岁,深耕官场与文坛数十年,自然积累了不少故旧交谊。尽管有表兄张向这类“划清界限”的亲戚,但并非所有亲故都如此无情,部分亲友仍愿在危难时施以援手。

第三,他声名远播,成为地方文坛焦点‌。作为全国闻名的文人,黄庭坚在京圈已是翘楚,贬至戎州后,更被当地文人视作“大神”。青年学子尤其渴望得到他的指点,以期在科举考试中获益——这种文化影响力,无形中为他提供了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支持。

黄庭坚雕像(许述工作室摄于2025年11月18日)

在帮助黄庭坚的人中,‌戎州知州彭道微‌尤为值得一提。这位从五品官员,级别远超黄庭坚的“涪州别驾”(正九品),却因与黄庭坚有沾亲带故的关系,对其格外关照。他特意派部下李珍前往协助,而李珍因频繁出入黄家,甚至与黄庭坚结下了深厚情谊。有了当地一把手官员的照拂,黄庭坚的日子自然过得顺遂许多。他自己也曾在文中提及:“(彭道微)每遣珍来调护逆旅之事,无不可人意。”8 言语间满是对这份关照的感激。

对于黄庭坚这样的文人而言,温饱问题解决后,精神生活的追求便成为重中之重。他在天柱山(今称催科山)下寻得一处妙地——两座巨石间夹着一道天然峡谷,清溪潺潺流淌其间。自东晋王羲之首创“曲水流觞”雅趣后,这一玩法便在文人圈中风靡千年。黄庭坚一眼相中,认定这峡谷小溪正是重现“曲水流觞”的绝佳所在,只需请石匠稍加修整,便可成一方风雅之地。于是,在宜宾便有了“流杯池”的诞生。此后,黄庭坚常邀文人好友于此,品茗赋诗,尽享山水之乐。

流杯池(许述工作室摄于2025年11月18日)

俯拍流杯池(许述工作室摄于2025年11月18日)

笔者高中在宜宾就读,第一次探访“流杯池”时,曾满腹疑惑:酒杯放入这溪水中,岂不立刻沉底?这般情景,如何能玩转“曲水流觞”的雅事?后来才知,是自己以今度古,闹了笑话。古人所用的并非今人常见的陶瓷酒杯,而是精巧的木制酒杯。其以木胎为里,漆为表,木头的密度低于水,故能浮于水面而不沉;外层涂漆,则可防水分渗入木胎。这种酒杯在古代有个雅致的专名——“羽觞”。“羽”本指鸟翅上最长的羽毛,引申为鸟类的代称;“觞”即酒杯。因两侧设计如“羽”的把手,便于拿取,整体形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鸟,故得此名。苏东坡被贬黄州第三年(1082年)所作《醉蓬莱》中,便有“酹羽觞江口”9一句,可见老苏也用过这种酒杯喝酒。

羽觞

黄庭坚离世后,流杯池因其独特风雅,吸引了不少名人雅士前来造访。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国画大师张大千、名将张爱萍等,都曾在此驻足,并在两侧巨石上留下石刻墨宝,为这片山水增添了历史的厚重。如今,流杯池已成为宜宾的著名景点,游人如织,络绎不绝。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在黄庭坚传世的众多诗文中,竟找不到一处提及流杯池的痕迹。这位曾在此流连忘返、与友人共享风雅的大文豪,为何对自己的“杰作”只字不提?

偶遇流杯池边打坐者(许述工作室摄于2025年11月18日)

其中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他不敢提。

被贬谪的官员,除非家境殷实,否则日子往往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称不上宽裕。但其中一人却与众不同——明明只是“过得去”,却偏要将贬谪生活描绘成“神仙日子”。此人正是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苏东坡。结果,次年(宋哲宗绍圣四年,即1097年),他竟被再度南贬至“天涯海角”般的海南岛,处境愈发艰难。不久后,黄庭坚也遭贬谪至戎州。苏东坡的教训近在眼前,若他此时在诗文中提及流杯池的雅集之乐,无异于向京城政敌公然挑衅:“有本事再来贬我一次!”相较之下,黄庭坚性格更为内敛,深知“祸从口出”之理,故而在作品中对此事只字不提,以避锋芒。

黄庭坚在宜宾到底过得怎么样?

黄庭坚虽保留了“别驾”的官员身份,但依北宋规章,他既不能住进城关,也无法栖身官舍。同为贬谪之人,苏轼曾短暂居留海南官舍,却被朝廷派来的按察使驱逐;而黄庭坚初到戎州时,无地可容,只得暂居城南郊外的一座寺院——这处静谧之地,实为许多贬官初到时的过渡居所。他将住所命名为“槁木庵”“死灰寮”,自述“身如槁木,心如死灰”,更戏言除未剃度外,已心如和尚般无欲无求。言下之意,京城的孙子们,老子已经这个样子了,你们再整我还有劲儿吗?!

黄庭坚到戎州的第二年春天,在寺院借了块地,盖了间简陋的屋子,取名“任运堂”——这名字颇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仿佛在说:怎么着都行,老子认了。他还在屋后开垦了块地,种些蔬菜瓜果,自给自足。不过,居住环境实在简陋,屋里常有老鼠出没,10 日子过得清苦却坦然。后来,南宋陆游造访此地,见“任运堂”已墙倒屋颓,杂草丛生,不禁感慨万千,写下《叙州无等院山谷故居》:“文章何罪触雷霆,风雨南溪自醉醒。八十年间遗老尽,坏堂无壁草青青。”

北宋疆域本就局促,戎州地处西南边陲,儋州则孤悬岭南海外,黄庭坚与苏轼这对“难兄难弟”,竟被一贬再贬,直至帝国版图的边缘;再往西、往南,已是无路可退,堪称“一撸到底”的终极流放。

北宋疆域图

黄庭坚对物质生活向来淡泊,有口饭吃便觉满足,吃饱后还常抚腹自得。他在给友人宋子茂的信中写道:“衣食所资,随缘厚薄,更不劳治也。此方米面既胜黔中,饱饭摩腹,婆娑以卒岁耳。”11 言语间,俨然以“饭桶”自嘲,透着几分随遇而安的豁达。

“诗”与“酒”自古便是文人的精神伴侣,“诗酒人生”更是风雅标配。黄庭坚在戎州时,曾品饮当地佳酿“姚子雪曲”(此酒为五粮液前身),并为其挥毫写下《安乐泉颂》,盛赞其味美醇厚。如今,五粮液集团特设“安乐泉景区”,并将黄庭坚这首颂诗镌刻于显眼处,以彰其与戎州酒文化的深厚渊源。

五粮液酒文化博物馆内的黄庭坚塑像

作为流放戎州的“罪人”,黄庭坚未被投入牢狱,也未遭软禁于家中。依北宋律例,他可在戎州境内自由活动。然而,多数时日,他闭门不出,或只在近处闲游,鲜少远行。他在致友人宋子茂的信中这样写道:“既不出谒,所与游者亦不多,山花野草,微风动摇,以此终日。”12 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恬淡。

在黄庭坚的流放生涯中,物质生活虽可“将就”,精神世界却必须“讲究”。这位文人将贬谪之地化作创作沃土,尤其在戎州时期,笔耕不辍,作品数量远超其他流放时期,成为其文学创作的重要爆发期。

黄庭坚被贬时创作量图表(赖士贤:《黄庭坚贬谪时期尺牍研究》,福建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4,P19)

在戎州的文人圈子,黄庭坚是高山仰止的大神,青年学子更是视其为精神偶像,登门求教者络绎不绝。面对这些仰慕者,黄庭坚从不摆架子,而是以谦和之态倾囊相授,耐心指点迷津。按当时文坛惯例,学子向师长请教需携“束脩”以示敬意,但黄庭坚却一概婉拒,分文不取。 13

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年)五月,在戎州度过了两年零七个月的流放岁月后,黄庭坚终于迎来了命运的转折——他接到新任命,出任宣义郎一职,负责监管鄂州在城盐税,此前被剥夺的各项待遇也得以恢复。原来,宋哲宗驾崩,宋徽宗继位,朝局更迭。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随着新帝登基,黄庭坚的政治生涯也随之迎来了转机。

因当时水路交通不便,黄庭坚未能立即启程赴任,遂于同年七月专程前往眉山探望姑母。眉山作为苏轼的故乡,对黄庭坚而言别有意味。在此停留的三个月间,他完成了一件文化盛事——将杜甫流寓蜀地时所作的诗篇尽数抄录,并委托当地富绅杨素翁将其镌刻于石,以期传之久远。这些刻石后被珍藏于杨氏故宅的一间厅堂之中,黄庭坚为之题名“大雅堂”。遗憾的是,历经岁月沧桑,这些珍贵的石刻已湮没于历史长河,今人难睹其貌。

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年)十二月十一日,55岁的黄庭坚乘舟离开戎州,启程赴任新职。临行之际,二十余名学生与友人齐聚江畔,执手相送。其中有人挥毫赋诗,以“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14之句,预祝他如得云雨的蛟龙、展翅秋空的雕鹗,必将重振声威,前途不可限量。

黄庭坚也觉得自己该迎来触底反弹了,然而……

参考文献

1(宋)朱弁:《曲洧旧闻》(卷4),上海:进步书局。

2 “中国买家4.368亿拍得国宝级文物《砥柱铭》” ,中新网,2010年6月4日

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news/2010/06-04/2324472.shtml

3 黄宝华:《黄庭坚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67、68页。

4 黄宝华:《黄庭坚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68页。

5《宋史》(卷166·职官志6·环卫官),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第3932页。

6 苗书梅:《宋代官员选任和管理制度》,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471-477页。

7 北宋政和三年(1113)十二月定散官为十等,南宋沿置。即:(1)节度副使;(2)节度行军司马;(3)防御副使;(4)团练副使(以上从八品);(5)州别驾;(6)州长史;(7)州司马(以上正九品);(8)州司士;(9)州文学;(10)州助教(以上从九品)。

8(宋)黄庭坚:《山谷集》(别集卷1·北宋建隆至靖康),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年,1113册,第317页。

9 (宋)苏东坡:《醉蓬莱》,见傅承洲:《苏辛词传》,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35页。

10 郑永晓:《黄庭坚年谱新编》,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7年,第299页。

11 (宋)黄庭坚:《与宋子茂书》,见郑永晓:《黄庭坚年谱新编》,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7年,第303页。

12 (宋)黄庭坚:《与宋子茂书》,见郑永晓:《黄庭坚年谱新编》,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7年,第303页。

13 郑永晓:《黄庭坚年谱新编》,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7年,第308页。

14 郑永晓:《黄庭坚年谱新编》,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7年,第32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