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斤驴肉,泡沫箱裹着胶带,被老丈人周大山从老家寄过来。
许明远拆开箱子的时候,那股腥膻味儿直冲脑门。
他皱着眉头把肉重新封好,第二天拎到了公司,送给了副总刘建国。
就一箱肉而已,他也没过脑子。
5天后的上午,许明远的手机响了。
是刘建国的号码。
“小许,你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许明远拿着笔记本上了16楼,推开门,刘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具。
“小许,坐。”刘建国给他倒了杯茶,“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太感谢你老丈人了。”
许明远愣住了。
谢什么?
谢那20斤驴肉?
01
许明远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科技公司做财务总监。
他和妻子周雨薇结婚八年,住在江边的观澜华府,一百六十平的房子,装修花了七十多万。家里的家具都是他从进口家居馆一件件挑回来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德国进口的洗碗机,连客厅地毯都是找人从土耳其代购的。
他过的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在点上的日子。体面、讲究、一丝不苟。
所以当那个鼓鼓囊囊的泡沫箱被快递员扛到家门口时,许明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箱子外面缠着黄色的胶带,边角都磨破了,沾着灰扑扑的泥点子。快递单上歪歪扭扭写着寄件地址——青石屯,周大山。
周大山是他老丈人。
许明远把箱子拖进玄关,泡沫箱在地上蹭出一道灰色的印子。他皱着眉头看了两眼,转身去阳台拿了一把裁纸刀。
周雨薇从厨房探出头来:“什么东西到了?”
“你爸寄的。”许明远蹲下来划开胶带,泡沫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腥膻的气味直冲脑门。
二十斤驴肉,分成了几大块,用塑料袋裹着,血水渗出来积在箱底。最上面那块带着皮,灰黑色的毛茬子还留在上面。
周雨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还真是驴肉。我爸春天就说要买头驴养,还真养了。”
许明远没吭声,把盖子重新盖上。那股味道已经钻进鼻子里了,他觉得整个玄关的空气都变味儿了。
“他会养什么驴啊,肯定就是从村里谁家买的。”周雨薇蹲下来看了看快递单,“还花了八十多块钱邮费。”
许明远站起来,把手里的裁纸刀合上放回阳台。回来的时候周雨薇已经把泡沫箱拖到厨房门口了。
“这肉味儿太大了。”许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打开塑料袋,“真要做的话家里没法闻,而且咱俩谁会做驴肉?”
周雨薇把肉拿出来看了看:“红烧呗,网上搜搜教程。”
“网上教程?”许明远笑了一声,“你连红烧肉都炖不好,还炖驴肉?炖出来硬得能砸核桃。”
周雨薇没接话,把肉重新装回袋子里。那股腥膻味已经飘到客厅了,许明远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送人吧。”他说,“我明天带公司去,看看谁要。”
周雨薇洗完手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珠:“送谁啊?”
“老刘,刘总。”许明远在沙发上坐下,“他老家也是山里的,上次吃饭还念叨说城里买不到正经驴肉,都是马肉冒充的。”
周雨薇看了他一眼,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明远,我爸专门寄的。”她声音不大,“他不会网购,这快递还是他骑摩托车跑了三十里地去镇上寄的。”
许明远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但这肉咱真吃不了,放冰箱里占地方,时间长了坏了更可惜。送刘总,他领个情,说不定以后工作上还能照顾照顾。”
周雨薇沉默了一会儿。
“别跟我爸说送人了。”她最后说。
“放心,我又不傻。”
第二天早上,许明远把驴肉装进公司的无纺布袋里,又套了两层塑料袋,放在后备箱。开车的时候还是能闻到若有若无的味道,他把四个车窗全摇下来,在冷风里吹了一路。
到公司地下车库,他从后备箱拎出那个袋子,坐电梯上了十六楼。
刘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里面看文件。
“刘总,早。”许明远敲了敲门框。
刘总抬起头,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看了眼许明远手里的袋子,放下手里的笔。
“什么东西?”
“我老丈人从老家寄的驴肉,青石屯那边养的,喂的粮食,不是饲料。”许明远把袋子放到茶几上,“二十斤,都是好部位。我和雨薇不会做,想着您老家也是那边的,应该会做。”
刘总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打开袋子看了看。
“还真是驴肉。”他把袋子系上,拍了拍手,“青石屯?那边我去过,山挺高的。”
“对,我老丈人在那儿住了几十年了。”
刘总点点头,没说话,坐回办公桌后面。
“行,谢谢你小许。”他拿起笔继续看文件,“忙你的去吧。”
许明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听见刘总问了一句。
“你老丈人——姓什么来着?”
许明远回过头:“姓周,周大山。”
刘总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周大山。”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对。”许明远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怪,“刘总您认识?”
“不认识。”刘总摇摇头,低头继续看文件,“就是觉得这名字耳熟,可能以前听过。去吧。”
许明远回到自己工位上,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感觉,但很快被手头的工作冲淡了。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照常过。
许明远每天上班下班,开会审报表,中午和同事去楼下餐厅吃饭,晚上回家要么周雨薇做饭,要么点外卖。
第三天晚上,他接到老丈人的电话。
“明远啊,东西收到了没?”周大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里有狗叫声和风声。
许明远当时正在看电脑上的报表,把手机夹在耳朵边上:“收到了爸,收到了。”
“好好好。”周大山笑起来,“那头驴我养了大半年,天天喂苞谷和草料,一点饲料都没碰。杀的时候专门挑的好肉,后腿那块最嫩,我让杀驴的老张单独剔出来的……”
“爸,我知道了。”
“你和雨薇多吃点啊,城里买的肉不行,都是催出来的。雨薇那个工作天天坐办公室,得补补。你也一样,瘦成那样,多吃肉……”
许明远嗯嗯啊啊应着,手里还在翻报表。
“对了明远,那个肉你们要是吃不完就冻上,别放冷藏。驴肉做的时候得炖久一点,最好先用冷水泡俩小时,把血水泡出来……”
“好的爸,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周大山声音低下来,“你们啥时候回来一趟啊?村里的路今年修了,水泥路直接通到家门口,好走了。你上次说想吃的山货,我攒了一大包……”
“爸,最近忙,等过年吧。”
“过年啊……那行,过年回来。”
挂了电话,许明远才发觉手里的报表看了半天没翻页。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
说实话,他和老丈人之间没什么矛盾,也没什么感情。结婚八年,回青石屯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也不是不愿意回去,确实是远,开车四个多小时,山路弯弯绕绕,一趟下来累得够呛。
老丈人一个人住在村里,丈母娘走得早,周雨薇接过他好几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要回去,说城里住不惯,没地方串门,也没活干。
最后也就不接了,每个月给他转两千块钱,他也从来不收,说种地够吃够用。
那天晚上周雨薇下班回来,许明远把电话的事跟她说了。
周雨薇正在换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又念叨了。”
“嗯。”
“他一个人在那儿,也怪可怜的。”周雨薇走进来坐到沙发上,“上次回去我看他屋里那个电视还是老款的,收不到几个台。”
许明远没接话。
周雨薇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驴肉,你们刘总吃了没?”
“不知道,送他了就是他的了。”
“他有没有说啥?”
“没说,就说谢谢。”许明远想起那天刘总问老丈人名字时的表情,“不过他觉得爸的名字耳熟。”
周雨薇愣了一下:“我爸的名字?他怎么可能听过?”
“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是重名吧。”
两个人没再聊这个事。
第四天,公司里出了一件奇怪的事。
刘总请假了。
早上发的邮件,说家里有急事,请两天假。
这事本来不稀奇,但许明远听行政部的同事说,刘总是临时请的假,而且是连夜走的,订了早上六点的火车票。
“他去哪儿?”许明远问。
“好像是C县那边。”同事说,“具体我也不清楚,他没说。”
C县。
许明远心里咯噔一下。C县就是青石屯所在的县。
他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刘总去C县干什么?他怎么会突然去那个地方?和老丈人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他想不明白,只能先压下去。
02
第五天上午,许明远的手机响了。
是刘总的号码。
“小许,你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许明远拿着笔记本去了十六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他看到刘总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坐。”刘总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许明远坐下来,刘总给他倒了一杯茶。
“小许,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谢谢你。”
许明远愣了一下:“谢我?”
“谢你前几天送我的驴肉。”刘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谢谢你老丈人。”
许明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刘总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小许,我前几天去了趟C县,去了青石屯。”
许明远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刘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但我必须去一趟。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问清楚。”
“刘总,您和我老丈人——”
“我以前不叫刘建国。”刘总打断他,声音低下来,“我小时候叫刘石头,在青石屯长到八岁。后来家里出了变故,我被送去了别的地方,改了名字。”
许明远怔住了。
“你老丈人周大山,比我大四岁,小时候我俩住一个院。”刘总继续说,眼眶慢慢红了,“他把我当亲弟弟待。那年冬天我被人带走,他在后面追着车跑了三里地,边跑边哭。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也再没他的消息。”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许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总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那袋驴肉送过来的时候,我一打开就认出来了。”他声音有点发颤,“不是认出了肉,是认出了绑肉的那根绳子。那是青石屯编绳子的老手艺,我小时候见大人们编过,一眼就认出来了。”
“后来我问你他叫什么,你说周大山。我当时脑子就嗡的一下。”刘总抬起头,“我查了几天,确认了,就是那个人。所以我去了一趟C县,去村里看了看,打听了打听,确定他还活着,身体还行。”
许明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刘总,您……”
“小许,我想请你帮个忙。”刘总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这个周末,能不能带我去一趟青石屯?我想见见他,当面叫他一声大山哥。”
许明远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他点头,“这个周末,我带您去。”
那天晚上回家,许明远把这事跟周雨薇说了。
周雨薇听完愣了半天,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是说……刘总小时候和我爸认识?”
“对,他说他俩小时候住一个院,他管你爸叫哥。”
周雨薇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问:“那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联系?”
“他说被带走了,改了名字,后来就断了。”
周雨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明远。
“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闷,“从来没提过。”
许明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可能是不敢提吧。”他说,“有些事,放在心里太多年,反而说不出口了。”
周末一早,许明远开车,周雨薇坐副驾,刘总坐在后排。
后备箱塞得满满的,都是刘总买的东西。好酒好烟,还有几盒老年人吃的补品。
一路上话不多。
刘总一直看着窗外,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周雨薇也不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一眼。
车子驶出高速,拐上省道,又拐进乡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水泥路在山里弯弯绕绕,两边是连绵的山和零星的农田。
进入青石屯地界的时候,许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总。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红红的,死死盯着前方。
“刘总,快到了。”许明远说。
刘总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周大山家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石头垒的矮墙,刷着白灰的铁门,院子里一棵大枣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树下一把竹椅,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铁门是开着的。
许明远把车停在院门口的空地上,三个人下了车。
周大山正好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篮子,大概是听见车声出来看看。看见许明远和周雨薇,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雨薇!明远!”他一边喊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女婿,落在站在车边的刘总身上。
刘总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隔着四十多年的岁月,就那么看着对方。
周大山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红枣滚了一地。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刘总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大山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山哥,是我,石头,小石头。”
周大山的身体晃了晃,许明远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石头……你是……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