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晚，在义乌分会场婺剧《义乌兵》震撼人心，“一从崛起戚家军，抗倭中坚义乌兵”，不仅让观众叫好，连参与录制的工作人员都表示，“看到这段画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燃了！”

如果不是四百多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群架，或许戚继光这个名字只会安静地躺在史书的某个角落，东南沿海的倭患不知还要延续多少年，今天长城脚下也不会有那么多村庄操着义乌口音的北方人。

历史就是这么有意思，一场因银子引发的械斗，竟然打出了一支改变明朝命运的部队。

明嘉靖三十七年，浙江义乌八宝山一带发现银矿的消息不胫而走。永康盐商施文六动了心思，带着九十多号同乡直奔义乌，想发笔横财。倍磊村的陈家人不干了，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地盘，凭什么外人说来就来？陈大成带着三千多族人，抄起锄头柴刀就上了山。那年十月，大雪纷飞，八宝山脚下的这场械斗打得昏天黑地，最后永康人死了一千多，灰溜溜跑了。

这事传到当时在浙江抗倭的戚继光耳朵里，他眼睛一亮。

戚继光打倭寇多年，最头疼的不是倭寇多厉害，而是官军太不争气。

嘉靖三十七年他在舟山岑港打了一仗，明军伤亡三千多，倭寇才死伤不到一千，这仗打得戚继光自己都被免了官。他算是看明白了，绍兴兵、丽水兵平时看着还行，一遇硬仗就腿软，遇到强敌跑得比兔子还快。戚继光气得直骂：这样的兵，练到猴年马月也打不了胜仗。

可义乌这帮农民矿工不一样啊。为了一座银矿，能跟外来人拼上四个月，死伤两千五百多人还不罢休，父亲伤了儿子上，哥哥残了弟弟顶，临死还喊着“我死之后你们接着打”。这样的狠人，要是招来当兵，好好训练，还怕什么倭寇？

戚继光打定主意，上书请求去义乌招兵。朝廷准了。

可戚继光没想到，义乌人脾气倔。

陈大成恨透了朝廷的腐败，听说官府来招兵，直接跟族人放话：谁也不许投兵！戚继光亲自登门拜访，跟陈大成掏心窝子谈：大丈夫当报效国家，如今倭寇横行乡里，杀人放火，你陈大成带着族人护矿是义举，可护的是自家财产，要是能带着这帮好汉出来杀倭寇，护的是整个东南沿海的百姓，哪个更值得？

陈大成听得热血沸腾，紧紧握住戚继光的手说：我第一个报名！

第二天，义乌西门戚家里招兵处人山人海，那热闹劲儿比赶集还热闹。戚继光从应征的上万人里挑了又挑，最后选了四千人。

他的招兵标准挺有意思：不要城里人，不要在官府干过的，不要四十岁以上脸白的，胆子太小和胆子太大的都不要；就要老实巴交种地的农民，就要黑大粗壮皮肉结实的，就要见了官府有点害怕的老实人。

按戚继光的说法，这种人实在，听话，能吃苦，打仗敢拼命。

四千义乌兵带到绍兴训练，戚继光一边教他们保家卫国的道理，一边严明军纪。他还专门写了本《纪效新书》，文字通俗易懂，让识字的士兵读给不识字的听，背不下来要挨板子。一时间军营里书声琅琅，跟学堂似的。

最绝的是戚继光发明的那些新式武器和阵法。

他用毛竹做成狼筅，一丈多长，枝丫上灌了桐油敷了毒药，前端装上铁枪头，既能刺又能扫还能挡，倭寇的倭刀根本砍不断这玩意儿。他发明的鸳鸯阵更是把义乌兵的优点发挥到极致：十二人一队，狼筅手、长枪手、藤牌手、短刀手配合默契，长短兵器结合，攻防兼备，无论在山地还是海滩都能灵活变换阵型。

这帮义乌农民脑子活，一学就会，练了两个月就“无不以一当百”。

嘉靖四十年，义乌兵终于迎来第一场大考。两万多倭寇、几百艘战船大举进犯浙江沿海。义乌兵听说倭寇来了，既兴奋又紧张，憋了一年多的劲儿终于能使出来了。

台州之战打得漂亮。新河、花街、上峰岭、藤岭、长沙，连着打了十三仗，仗仗都赢，斩杀真倭三千多，烧死淹死的数都数不清。

最提气的是花街之战，义乌兵半天时间就击溃倭寇，救回被掳的百姓上千人。浙江的倭患这一下就基本平定了。

消息传开，老百姓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能打的兵。以前官军剿倭，十仗九输，百姓只能自己躲着逃着。现在义乌兵来了，倭寇被打得望风而逃。倭寇给戚继光起了个外号叫“戚虎”，听见这名儿就腿软。

打完浙江打福建。福建倭患比浙江还严重，戚继光带着六千义乌兵入闽。

横屿岛四面环水，退潮时全是烂泥，倭寇仗着这地利压根没想到明军敢来。义乌兵每人背一捆稻草，往泥滩上一铺，愣是铺出一条路来，趁着夜色摸上岛，杀了两千六百多倭寇。

牛田之战，深夜突袭，端了倭寇老巢。

林墩之战，原本中了奸细的计，偷袭不成，陈大成、王如龙带着义乌兵硬是顶着压力改变战术，从助攻变主攻，两面夹击，把倭寇杀得片甲不留。

平海卫一战更是威风。戚继光带着中路军，配合俞大猷和刘显，三路夹攻，斩倭两千二百多，救出被掳百姓三千多。

仙游之战，倭寇上万，戚继光只有六千人，硬是靠着计谋稳住局面，等来援军各个击破。打到后来，福建广东的倭寇基本被剿干净，勾结倭寇的海盗吴平也被追到南澳岛彻底消灭。

从嘉靖三十八年到万历十一年，义乌兵转战浙闽粤，大小数百战从未败过。据史料记载，他们击败的敌军总数超过十五万，平均每伤亡二十二人就能斩杀一千个敌人，这样的战损比在冷兵器时代简直是奇迹。

义乌兵里出了不少名将。陈大成从倍磊村的族长成了戚家军的主将，王如龙、朱文达、陈子銮、童子明、吴惟忠，这些人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戚继光三次到义乌招兵，前后总共招了两万六千人。当时义乌全县才不到十五万人，这相当于每家每户都有人参军。后来全县人口减少到只剩七万多，多少义乌子弟永远留在了他乡。

东南倭患平定后，义乌兵的使命还没完。隆庆元年，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镇守北方边防。他把义乌兵也带去了，一是用他们当骨干训练北兵，二是让他们修筑长城抵御蒙古骑兵。

谁能想到，这些南方来的农民矿工，成了修筑长城的主力。山海关老龙头那段伸进海里的石城，是吴惟忠带着义乌兵修的。金山岭长城、董家口长城、九门口水上长城，处处都有义乌兵留下的痕迹。

在董家口附近的丛林里，后来人还找到一块明代石碑，上面刻着“浙江金华府易武人”——就是“浙江金华府义乌人”的意思。

朝廷怕这些戍边的将士想家，推行了“徙民实边”政策，允许义乌兵的家属来边关探亲甚至随军定居。于是长城脚下慢慢形成了一百五十八个村落，住的都是义乌兵的后代。

河北抚宁城子峪村，到现在还有人守着长城，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西沟村八百五十多个村民，绝大多数是义乌兵后裔，村里还能看到南方建筑特色的老房子。

这些义乌兵当年离开家乡时是什么心情。他们大多没读过什么书，就是义乌山里种地的农民、挖矿的苦力。戚继光来招兵，他们就跟着去了。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再从广东一路北上几千里，来到冰天雪地的塞外。很多人再也没能回去，永远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但他们修的城墙至今还在，他们建的敌台至今还在，他们的后代至今还在长城脚下生活。四百年过去，这些当年守边的普通士兵，用这样一种方式被历史记住。

戚继光当年招兵时立下的“四要四不要”，现在想想挺有意思。不要城里人，不要做过官的，不要脸白的，不要胆子太大的；就要种地的农民，就要黑大粗壮的，就要眼神有光的，就要见了官府怯生生的。戚继光看人准啊，这种人实在，能吃苦，听话，打仗不耍滑头。其实他看中的就是义乌人那股子认死理的劲儿：认准的事，豁出命也要干到底。

当年八宝山械斗，义乌人护矿，是认准了这是自家地盘的理。后来戚继光来招兵，义乌人跟着去打倭寇，是认准了保家卫国的理。再后来北上戍边，在冰天雪地里修长城守边关，是认准了军人就该服从命令的理。这种认死理的劲儿，在义乌一代代传下来，成了今天义乌人的精神底色。

历史上关于义乌兵的记载不多。官史里都是记的戚继光、戚家军，很少提到这些普通士兵的名字。戚家军里的义乌籍将领，清嘉庆《义乌县志》里记了二百三十九个，但张金龙查了一百多部家谱，发现把总、千总以上的义乌兵将领竟然有八百多个。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了。

可是历史不应该忘记这些小人物。长城不是皇帝修的，是几十万像义乌兵这样的普通士兵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抗倭战争的胜利不是哪个名将一个人的功劳，是几万义乌子弟用命拼来的。他们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就知道倭寇来了要打，敌人来了要挡，命令来了要执行。就这么简单。

四百多年后的今天，央视春晚上演了义乌兵的故事。战马嘶鸣，狼筅列阵，亿万观众看到了那支曾经威震天下的铁血雄师。

有人问我为什么义乌兵的故事值得写，我说不是因为这个故事多精彩，而是因为这群人太真实。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民，赶上了一个需要英雄的年代，然后他们就成了英雄。他们没有想过要青史留名，但历史偏偏记住了他们。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到那些至今生活在长城脚下的义乌兵后裔。他们说着北方话，可追根溯源，老家在千里之外的义乌。每年清明节，还会按照南方的习俗祭祖。四百年前祖宗从义乌带来的规矩，一点都没变。

这大概就是中国式的家国情怀。一个人可以为国戍边，战死他乡，但只要血脉不断，就总有后人记得你从哪里来。义乌兵的故事，说到底不是什么传奇，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的故事——他们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这个国家就会记得他们什么。

“但愿海波平”。戚继光当年说的这句话，其实是所有义乌兵的心愿。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太平世道，能安安稳稳种田过日子。倭寇来了，他们就站出来打倭寇。打完倭寇，国家需要他们守边，他们就背上行囊去了北方。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但历史给了他们最好的回报——被后人记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