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午后,阳光透过百达翡丽专卖店那扇宽大的落地橱窗,斜斜洒在柜台里一枚鹧鸩蓝盘的手表之上,表盘的光影流动,仿佛时间本身也被镀上了一层贵族的矜贵。
这家店坐落在南京西路最显眼的转角处,专售百达翡丽、江诗丹顿、朗格等顶尖表款,门口永远停着几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
林宇推开玻璃门,感应器发出轻柔的“叮”一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略微起毛,脚上是双普通的运动鞋,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中午剩的盒饭。
01
店里的销售们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便又低下去,继续各自的事。
只有一位年轻的女销售柳晴,微微皱眉,却不得不迎上前去。
“先生,您好,需要帮忙吗?”柳晴的语气带着职业化的疏离,眼睛却已飘向手机屏幕。
她二十五岁,长相明艳,身材窕窈,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套裙,腕上那只卡地亚蓝气球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在这家店做了三年,见过太多像林宇这样的人——进来拍几张照,发个朋友圈,转身就走,纯属白占地方。
“我想看看那只鹧鸩蓝的Nautilus。”林宇指着橱窗中央那枚售价一百八十多万的钢王,声音平静而坚定。
柳晴这才正眼打量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
“先生,这只表一百八十六万,您确定要仔细看吗?”
“确定。”林宇点点头,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表盘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柳晴无奈,只好取出那只表,开始机械地介绍:“这是百达翡丽Nautilus 5711/1A-010,最后一代蓝盘钢王,搭载324SC机芯,动力储备四十五小时……”
她说得飞快,像在背课文,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个一看就买不起的客人。
林宇却听得极认真,时不时点头,还掏出手机记下参数。
柳晴心里更认定了,这人八成是来蹭空调的穷小子。
“先生,我们店里不允许随意拍照。”柳晴的语气已带上几分冷意。
“我只是记录参数。”林宇抬头,礼貌地笑了笑,“请问这只表还能不能加装定制盘面?”
“可以,但定制费用从五十万起跳。”柳晴随口答道,心里已开始盘算下班去哪里吃火锅。
林宇又问了几个机芯打磨、防水深度的问题,柳晴都敷衍应付。
十多分钟后,林宇道了谢,转身离开。
柳晴长舒一口气,对旁边的同事耸耸肩:“又一个来看不买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买不起?”同事笑着问。
“就他那身行头,还拎塑料袋,一看就是普通上班族。”柳晴撇撇嘴,“我做这行三年,什么人买得起什么人买不起,一眼就看得出来。”
同事们都笑了起来,谁也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
三天后,林宇又来了。
这次他穿了件干净的T恤,牛仔裤,还是那双旧运动鞋。
他径直走向那只蓝盘Nautilus。
柳晴正在接待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客人,余光瞥见林宇,眉头顿时皱起。
她朝另一个新人销售使了个眼色:“小赵,你去招呼他。”
小赵是半年前入职的,业绩一直垫底。
他走过去,硬着头皮问:“先生,又来看表?”
“嗯,上次有些细节没看清,想再研究一下。”林宇说。
小赵暗叹口气,却还是耐着性子陪他看。
林宇问得极细,从机芯夹板打磨到指针形状,从夜光涂层到表带螺丝,几乎无一遗漏。
“先生这么感兴趣,要不要预约试戴?”小赵试探着问。
“不用,我就是多了解了解。”林宇摇摇头。
小赵心里凉了半截,果然又是只看不买的。
可他表面上仍保持微笑,陪了足足四十分钟。
02
林宇走后,柳晴走过来,拍拍小赵肩膀:“小赵啊,你得学会分辨客户,这种人就是浪费时间。”
“可店长说过,要对每位客人一视同仁……”小赵小声辩解。
“那是场面话。”柳晴笑了笑,“真正的有钱人,一进门气场就不一样。”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宇几乎每周都来一到两次。
有时是工作日午后,有时是周末上午,他永远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有时还带着盒饭。
店里的销售都认得他了,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看表哥”。
每次见他进来,大家互相使眼色,谁也不愿上前。
只有小赵偶尔过去打个招呼。
林宇却从不介意,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柜台前,一看就是大半个小时,仿佛那只表里藏着他全部的念想。
到第十次左右,店长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那个小伙子怎么老来?”店长问柳晴。
“就是个闲人,看了十多次,从不提试戴,更别说买了。”柳晴满不在乎地说,“我们都叫他‘看表哥’。”
店长皱眉:“不管买不买,预约都批下来了,就是客户,态度还是要端正。”
柳晴表面应着,心里却嗤之以鼻。
一个普通打工仔,能买得起百达翡丽?做梦罢了。
林宇来得越来越频繁。
他开始问保养周期、增值空间、上手感受这些只有真正要下单才会问的问题。
销售们听了只觉得好笑。
第十五次的时候,他甚至带了本笔记本,对着表画起草图。
“你这是干什么?”柳晴终于忍不住。
“我在研究表壳线条。”林宇认真地说,“我学过设计,想弄明白百达翡丽的美学逻辑。”
柳晴恍然大悟,原来是个穷学生想抄设计。
“先生,我们的表有知识产权保护,不能随意临摹。”柳晴语气严厉起来。
“我只是学习。”林宇解释。
“学习也不行,请把本子收起来。”柳晴板着脸说。
林宇没争辩,默默合上本子,转身离开。
“这人真奇怪,穷成这样还研究什么设计。”柳晴对同事们说,“怕不是想去做假表吧?”
大家哄笑。
只有小赵心里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倔劲。
又过了半个月,林宇第二十次预约试戴。
那天是周六,店里人多。
他照例走到那只蓝盘Nautilus前,突然开口:“请问现在可以试戴吗?”
柳晴听见,转过头,脸上浮起讥讽的笑:“先生,试戴需要预约,而且要提供资产证明。”
“什么资产证明?”林宇问。
“至少一套五百万以上的房产,或者银行存款一千万以上,或者年收入百万的流水。”柳晴说得飞快,“这是为了确保客户有购买能力,万一磕碰,一般人赔不起。”
林宇沉默片刻:“那预约试戴需要多久?”
柳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真敢问。
她上下打量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忍不住笑出声:“先生,您确定要预约?”
“我就是问问。”林宇说。
“那您能提供我刚才说的证明吗?”柳晴追问。
林宇摇摇头:“暂时还不能。”
“那就别问了。”柳晴不耐烦起来,“我们这是高端表店,不是博物馆。”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有人嘴角含笑。
林宇耳根微红,却没生气,只点点头:“抱歉,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店长从办公室走出来。
他昨天刚从总部开完会,再三强调客户服务的重要性。
“这位先生,您贵姓?”
“林。”
“林先生,刚才我们服务有不到位的地方,抱歉。”店长和蔼地说,“其实试戴没那么严格,只要真心想买,我们都可以安排,只是百达翡丽比较特殊,要走流程。”
“我明白。”林宇点点头,“谢谢,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来了很多次了吧?”店长笑着说,“我都注意你了,每次看表都特别认真。”
“是的,我很喜欢这只蓝盘5711。”林宇眼里闪过一丝光。
“喜欢就好,努力挣钱,总有一天能拥有。”店长鼓励道。
03
林宇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柳晴看着店长背影,撇撇嘴,心想经理这是做样子给总部看呢。
林宇走后,店员们议论起来。
“看表哥都来了多少次了?”
“二十多次了吧。”
“执着有什么用,买不起就是买不起。”柳晴说,“他就是在做白日梦。”
“小赵,你还别说,人家挺有毅力的。”另一个店员道。
“毅力能当饭吃?”柳晴冷笑,“我打赌,他月薪最多五千。”
第二十二次,林宇来得早,店里几乎没人。
值班的是小赵。
“林先生,早。”小赵热情地打招呼。
“早。”林宇走到那只表前,站定。
小赵犹豫了一下,问:“林先生,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说。”
“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只Nautilus?”小赵好奇,“市面上好表那么多,为什么只看这一只?”
林宇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我前女友曾经答应过我。”
“你前女友?”小赵意外。
“嗯,她说等她挣了大钱,就给我买一只百达翡丽。”林宇声音低下去,“后来她走了,走得很突然,我便想自己把这个承诺了结。”
小赵心里一震:“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已经很多年了。”林宇笑了笑,眼底却有潮意。
两人沉默片刻。
小赵忽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并不普通。
“林先生,谢谢你告诉我。”小赵认真地说,“只有你把我当朋友,在这里,没人瞧得起我陪你这么久。”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人好。”林宇说。
临走前,小赵鼓起勇气:“林先生,能留个电话吗?如果这只表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宇报了号码,小赵认真记下。
第二天,柳晴知道了这事,很是不满。
“小赵,你还真把他当客户啊?”
“万一他以后买得起呢?”小赵说,“店长也说了,预约系统批下来的,就是客户。”
“你就是太实诚。”柳晴摇头,“这种人只会浪费时间。”
十月底,林宇第二十七次预约而来。
那天店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名表沙龙,来了十几位真正的贵客,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林宇一身旧衣走进,顿时格格不入。
有人低声议论:“这人谁啊?穿成这样?”
柳晴脸色难看,今天沙龙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她快步走过去,喊来保安,低声道:“麻烦把这位先生请出去,他没有邀请函。”
保安刚要动手,店长及时出现。
“住手!”店长沉声喝止,“林先生是预约客户,怎么能往外轰?”
柳晴脸色涨红,却不敢顶撞。
沙龙继续进行。
话题转到百达翡丽的历史与工艺,有人问起Nautilus的设计渊源。
几位销售支支吾吾,答得并不专业。
角落里的林宇忽然开口:“Nautilus的设计灵感来自轮船舷窗,杰拉德·尊达先生在1976年于日内瓦餐厅的餐巾纸上画下草图,八角形表圈与铰链式表耳,正是为了致敬海上巨轮的坚固与优雅。”
全场安静,所有人看向他。
那位提问的贵客点头:“年轻人说得极是,你对百达翡丽倒是研究透彻。”
林宇笑了笑,继续侃侃而谈,从324机芯的日内瓦条纹到鹧鸩蓝盘的渐变工艺,说得头头是道,远超在场所有销售。
贵客们纷纷围过来,向他请教。
店长看着柳晴,淡淡道:“晴晴,记住,别再以貌取人了。”
柳晴咬着唇,脸上火辣辣的。
04
国庆长假后第一个周末,林宇第二十七次正式到来。
这天店里人不少,柳晴刚陪一对年轻夫妇看中一只复杂功能计时表,成交在即。
林宇走进来,柳晴余光瞥见,忍住没发作。
那对夫妇走后,柳晴终于忍不住走到林宇面前。
“林先生,你还没看够啊?”
“我就是喜欢这只表,不行吗?”林宇平静地说。
“当然行。”柳晴语气带刺,“反正你也买不起,看一辈子都行。”
“你怎么知道我买不起?”林宇忽然抬头,目光灼灼。
“因为你月薪才四千多啊。”柳晴脱口而出,“哦,对,你上次说过是四千一百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