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三分,我被一阵剧烈的绞痛惊醒。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腹腔里拧毛巾,一圈,两圈,停几秒,再接着拧。
我伸手摸向床单,湿漉漉一片。
羊水破了。
“王磊。”我推了推身边熟睡的男人,“醒醒,要生了。”
王磊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真、真要生了?预产期不是还有五天吗?”
“等不了五天了。”我咬紧牙关,又一波阵痛袭来,这次持续了二十秒。
王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声音都在抖:“妈!妈!小雅要生了!”
婆婆李秀英几乎是冲进卧室的,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正在准备早餐。
“破水了?”她眼睛一亮,随即皱起眉,“怎么提前了?这孩子性子急。”
她凑近看了看床单,又摸了摸我的肚子:“阵痛规律吗?”
“大概五分钟一次。”我额头渗出冷汗。
“头胎慢,不着急。”婆婆放下锅铲,“磊子,去把待产包拿来。小雅,你先躺着别动,我去煮红糖鸡蛋,吃了有力气生。”
她转身时低声念叨:“提前也好,我算过日子,今天生的孩子聪明。”
红糖鸡蛋很甜,甜得发腻。
我勉强吃了两口,阵痛又来了,这次持续了半分钟。
王磊在一旁清点待产包,嘴里不停念叨:“产褥垫、卫生巾、新生儿衣服、奶瓶……”
“别念了。”我打断他,“快走吧。”
也不知为什么,那一刻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浮现心头……
01
去医院的车程只有十五分钟,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每次颠簸都让疼痛加剧,我抓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婆婆坐在副驾驶,回头看我:“疼就叫出来,别憋着。”
我没叫,只是咬着嘴唇。
嘴里有血腥味。
产科在五楼。
电梯上升时,我靠在王磊身上,感觉到他在发抖。
“别怕。”我反而安慰他,“生孩子都这样。”
他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陈。
她检查后表情严肃:“胎儿偏大,B超预估八斤六两。你骨盆条件一般,顺产可能会有困难。”
我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先试试顺产,不行再剖。”陈医生扶了扶眼镜,“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么大的孩子,生产过程不会轻松。”
“医生,我们顺产。”婆婆抢在我前面开口,“顺产对孩子好,妈妈恢复也快。”
陈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这是产妇自己的决定。”
“我们全家都商量好了,顺产。”婆婆语气坚定,“现在不是都提倡自然分娩吗?”
王磊附和道:“对,听妈的。”
我想说什么,但一阵更剧烈的阵痛袭来,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产房是三人间,另外两个产妇都在呻吟。
我被安排在中间床位,换上病号服时,阵痛已经缩短到三分钟一次。
“开一指了。”助产士检查后说,“还早,保存体力。”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
疼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着呼吸:吸气,一、二、三;呼气,一、二、三。
婆婆坐在床边椅子上,削苹果。
“多吃水果,孩子皮肤好。”她把苹果切成小块,递到我嘴边。
我摇摇头,恶心。
“那喝点水。”她把吸管凑过来,“生孩子是力气活,你得补充水分。”
王磊站在床尾,手足无措。
“磊子,你出去等着吧。”婆婆说,“男人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王磊如蒙大赦,又有点犹豫:“小雅,我……”
“去吧。”我说。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02
三小时后,疼痛升级了。
不再是拧毛巾,而是有人拿着电钻在钻我的脊椎。
“开三指了。”助产士说,“比预期慢。”
陈医生又来了,再次检查后摇头:“宫颈口开得慢,胎儿头还没完全入盆。”
她看向我:“现在改剖腹产还来得及。”
“不剖!”婆婆站起来,“医生,这才几个小时?我当年生磊子疼了一天一夜呢,这不也顺下来了?”
“产妇情况不同。”陈医生语气平静,“胎儿过大,硬顺可能有风险。”
“什么风险?现在的医生动不动就让人剖,不就是为了多收钱吗?”婆婆声音尖了起来,“我们住院费一天八百,剖腹产再加五千,你们当然想让我们剖!”
陈医生脸色沉下来:“这位阿姨,请你注意言辞。我的建议是基于医学判断。”
“我上网查过的!”婆婆掏出手机,“顺产的孩子经过产道挤压,肺部发育好,不容易得肺炎。剖腹产的孩子……”
“阿姨,网上的信息不能全信。”陈医生打断她,“现在的情况是,胎儿过大,产妇骨盆条件一般,继续顺产可能出现难产、胎儿窘迫,甚至……”
“甚至什么?”婆婆追问。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完:“总之,我建议剖腹产。”
“我们不剖。”婆婆斩钉截铁,“小雅,你说呢?”
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疼痛让我的思维变得迟钝,但我还是听懂了:剖腹产能结束这种痛苦。
“我想……”我艰难地开口,“剖……”
“不行!”婆婆的声音盖过了我,“小雅,妈是为你好。剖腹产伤元气,两年不能要二胎。而且肚子上留道疤,多难看。”
她转向陈医生:“我们继续顺。”
陈医生叹了口气,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那就再观察两小时。如果还没进展,必须剖。”
她离开时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两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我开始失控地呻吟,指甲在床单上抓出痕迹。
助产士过来给我吸氧:“深呼吸,保持体力。”
“我做不到……”我哭着说,“太疼了……”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婆婆用毛巾擦我的脸,“忍忍就过去了。”
“妈……求你了……让我剖吧……”我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的手很凉:“小雅,坚强点。妈妈都是这么过来的。”
03
第五个小时,我出现了发烧症状。
体温三十八度二,心跳过快。
陈医生再次被叫来,这次她的表情更严肃了:“产妇发烧,胎儿心率不稳。必须立即剖腹产。”
“医生,再等等……”婆婆还想争取。
“不能再等了!”陈医生罕见地提高了音量,“再等下去,孩子可能缺氧,产妇也可能感染。这是要出人命的!”
婆婆愣住了:“这么严重?”
“产程停滞超过两小时,产妇发烧,这都是剖腹产的明确指征。”陈医生语速很快,“现在,马上,需要家属签字。”
她看向我:“你同意吗?”
“同意!”我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喊出来。
“好。”陈医生转向护士,“准备手术室,通知麻醉师。”
“等等!”婆婆拦住她,“我得跟我儿子商量。”
“没时间商量了!”
“就五分钟!”婆婆掏出手机,“我儿子就在外面。”
她打电话时,陈医生俯身检查我的情况:“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只看到她的白大褂在眼前晃动。
王磊进来了,脸色苍白:“怎么了?医生说要剖?”
“不能剖!”婆婆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但足够让我听见,“剖腹产多贵你知道吗?医保报销比例低,咱们得自费一万多!顺产报销完才两三千!”
“可是小雅她……”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忍忍就过去了。”婆婆说,“而且剖腹产的孩子不如顺产的聪明健康,你不想你儿子输在起跑线上吧?”
王磊沉默了。
“磊子,妈是过来人。顺产对大人孩子都好,恢复快,还能早点要二胎。你想想,要是剖了,得等两年,那时候你都三十二了!”
“可是医生说有风险……”
“医生就会吓唬人!”婆婆的声音更低了,“她们就是想多赚钱。我打听过了,这个医院剖腹产率特别高,就是为了创收!”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一点点沉下去。
“王磊……”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
他走过来,不敢看我的眼睛。
“求你了……签字吧……”我抓住他的袖子,“我受不了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婆婆挤过来:“小雅,再坚持一下。妈知道你疼,但为了孩子,再忍忍。你看,都开六指了,快了。”
“我不行了……”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真的不行了……”
陈医生看表:“已经六小时四十五分钟了。你们商量好没有?”
“我们顺产。”婆婆代王磊回答,“不剖。”
王磊低下头,默认了。
陈医生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愤怒,最后化为无奈:“那就签字,自愿拒绝剖腹产手术,一切后果自负。”
婆婆抢过笔,在王磊之前签了字。
“好了,医生,我们继续顺。”
04
陈医生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用催产素吧,加快产程。”
催产素让疼痛达到了新的高度。
如果说之前的疼痛是电钻,现在就是电锯,在骨头上来回切割。
我开始尖叫,不受控制地尖叫。
助产士按住我:“别叫!把力气用在生孩子上!”
“我生不出来……”我哭着说,“孩子太大了……”
“用力!看到头发了!”助产士鼓励我。
我憋气,向下用力,感觉全身的血管都要爆开。
但孩子只前进了一点点,又缩回去了。
“胎头卡住了。”助产士皱眉,“太大了。”
第七个小时,我的力气耗尽了。
身体像被掏空,连呼吸都觉得累。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恍惚中,我听到婆婆在打电话:“对对,快八斤了,大胖小子……哎呀疼是疼,但为了孙子值得……”
我还听到王磊的声音,很遥远:“妈,小雅好像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生孩子都这样。”
然后我听到了这辈子最清晰的一句话。
是婆婆说的,语气轻松,像在讨论菜价:“疼就疼呗,又疼不死人。女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一刻,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断了。
陈医生再次检查,摇头:“胎头位置不正,卡在产道。产妇高烧三十八度五,胎儿心率下降。现在剖都可能有风险了。”
“那怎么办?”婆婆终于有点慌了。
“我建议立即用产钳助产,但这么大胎儿,用产钳可能导致肩难产,孩子锁骨骨折,或者臂丛神经损伤。”
“那怎么行!”婆婆声音尖利,“我孙子不能有损伤!”
“那你们到底要怎么样?”陈医生终于爆发了,“不让剖,又不敢用产钳,你们想让产妇和孩子都死在这儿吗?!”
产房里突然安静了。
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向窗户。
那是扇老式钢窗,漆成浅绿色,玻璃有点脏,但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
窗台不高,大概到我腰部。
如果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吧?
不疼了,不吵了,不用生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助产士转身去拿器械。
陈医生在写记录。
婆婆和王磊在角落里低声争吵。
没人看我。
我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挪动身体。
骨折的肋骨在疼,但比起生产的疼,这不算什么。
双脚落地时,我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
离窗户只有五步。
四步。
三步。
助产士回头,惊叫:“病人!你要干什么!”
两步。
陈医生转身:“张雅!别冲动!”
一步。
我爬上窗台,动作比想象中轻盈。
“快下来!”好几个人同时喊。
05
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张大嘴,王磊伸着手冲过来。
陈医生的白大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但他们都太慢了。
我向前倾身,闭上眼睛。
坠落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秒。
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了风,微凉的风,吹在满是汗水的脸上。
然后是撞击。
沉闷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右腿先着地,然后是背,最后是头。
世界变成了红色,然后是黑色。
有人在尖叫,很多脚步声。
我最后的感觉是腿间的温热,大量液体涌出。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
我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天花板。
然后是疼痛,全身都在疼,但和生产的疼不同。
这种疼是尖锐的,集中在几个点:右腿,肋骨,后脑。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转动眼珠,看到护士的脸。
“别动,你全身多处骨折。”她按住我,“我去叫医生。”
医生来了,是另一个女医生,年轻些。
“你从产房窗户跳下来,二楼,高度大概五米。”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右腿胫骨腓骨骨折,三根肋骨骨折,轻微脑震荡,内脏没有明显损伤,算是奇迹。”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孩子没保住。”医生继续说,“撞击导致胎盘早剥,大出血。我们做了紧急手术,但胎儿已经……没心跳了。”
她停顿了一下:“是个男孩,八斤七两。”
我闭上眼睛。
“你家人都在外面,特别是你婆婆,情绪很激动。”医生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现在不想见他们,我可以……”
“孩子呢?”我哑着嗓子问。
医生愣了一下:“在太平间。医院按照规定会保留三天,等家属决定……”
“我想看看他。”
医生沉默了。
“求你了。”我说。
她最终点点头:“等你情况稳定一点。”
06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是空白。
门被猛地推开。
婆婆冲进来,眼睛红肿,头发散乱。
“张雅!你怎么敢!”她尖叫着扑到床边,“我的孙子!我的大孙子啊!”
王磊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如纸。
婆婆抓住我的肩膀摇晃:“你还我孙子!还我孙子!”
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很疼。
但我没反应。
护士冲进来拉开她:“阿姨,病人需要休息!”
“休息?她害死我孙子,她还休息?”婆婆甩开护士,指着我,“你这个杀人犯!你杀了我的孙子!”
王磊抱住她:“妈,别这样……”
“放开我!”婆婆挣脱他,“都是你!娶了这个丧门星!早知道她这么恶毒,我死也不会让她进门!”
她的声音引来了更多人。
其他病房的家属探头张望,护士站的护士们交头接耳。
陈医生也来了,看到我,眼神复杂。
“你们都出去。”她对王磊和婆婆说,“病人需要安静。”
“我不走!”婆婆坐在地上,“我孙子死在这儿,我就要在这儿陪他!”
她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凄厉:“我的孙子啊……奶奶还没见到你啊……你怎么就没了啊……”
王磊蹲在她身边,也哭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的场景,本该让人同情。
但我只觉得可笑。
真可笑。
母亲是下午赶到的。
她推开门时,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掉在地上。
“小雅……”她声音在抖。
走到床边,她看着我全身的绷带和石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昨天打电话还好好的……”
她颤抖着手想摸我的脸,又怕碰疼我。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疼吗?”
我点点头。
“孩子……”她犹豫着问。
“没了。”
母亲的嘴唇颤抖,但她强忍着没哭出声:“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这话被婆婆听见了,她猛地站起来:“人没事就好?你说得轻巧!我孙子没了!八斤七两的大孙子!”
07
母亲转过身,我第一次看到她发火。
“李秀英!我女儿躺在这里,全身是伤,你只关心你孙子?”
“不然呢?”婆婆尖声说,“是她自己跳楼的!是她害死孩子的!”
“她为什么会跳楼?”母亲一步步走近,“七个多小时生不出来,你们为什么不让她剖腹?!”
“剖腹产对孩子不好!”
“那对我女儿就好了?”母亲的声音在颤抖,“疼了七个小时,发着高烧,你们还逼她顺产!你们还是人吗!”
王磊挡在两人中间:“妈,您别激动……”
“别叫我妈!”母亲推开他,“王磊,我女儿嫁给你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小雅从小身体弱,你要好好照顾她。你是怎么照顾的?你让她疼了七个小时!你让她从楼上跳下来!”
王磊低下头,说不出话。
婆婆把他拉到身后:“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对她够好了!怀孕期间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天天给她炖汤补身体!是她自己没福气!”
“福气?”母亲气笑了,“这种福气给你你要不要?疼得跳楼的福气?”
两个母亲的对峙引来了更多人。
父亲和弟弟也赶到了,他们是连夜坐火车来的。
父亲看到我的样子,这个一辈子没红过脸的男人,眼睛一下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