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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外派到金纳里6年音讯全无,我带公婆去那边旅游,偶遇人妖表演,痴呆公公突然指着舞蹈演员:是我儿子!

李牧原外派金纳里六年,音信全无,每月只有一笔钱准时汇回。妻子许静带着痴呆的公公和病弱的婆婆前往金纳里散心,却在夜市的人妖

李牧原外派金纳里六年,音信全无,每月只有一笔钱准时汇回。

妻子许静带着痴呆的公公和病弱的婆婆前往金纳里散心,却在夜市的人妖表演现场,被公公指着台上浓妆艳抹的演员嘶声大喊:“那是我儿子!”

许静如遭雷击,看着那张在脂粉下隐约熟悉的轮廓,浑身冰凉。

01

我叫许静。

我丈夫李牧原被公司派往海外工作,已经整整六年没有消息了。

六年时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甚至连一条短信都没有收到过。

最初的七八个月,我几乎每天夜里都不敢睡得太沉,生怕错过了那可能从遥远国度打来的国际长途。

婆婆张桂兰整天坐在客厅那张褪了色的布艺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老式电话机,仿佛下一秒它就会响起来。

公公李德顺那时候脑子还算清醒,只是变得异常沉默,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整个客厅都弥漫着化不开的愁云。

“妈,牧原工作肯定特别忙,那边和我们还有时差,联系不方便也是正常的。”我常常这样安慰婆婆,其实也是在说服我自己。

婆婆总是点点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她轻声说:“我懂,我懂……孩子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不容易啊。”

第一个春节他没回来,公司派人上门解释说,他负责的那个项目正处在最关键的技术攻坚阶段,实在脱不开身。

人事部的小刘特意送来了慰问品和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三万块钱,说是海外项目的额外补贴和家属慰问金。

我捏着那叠崭新的钞票,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一点也踏实不起来。

第二个春节还没到,公公就突然中风倒下了。

在医院抢救过来之后,他左边的身子就不太听使唤了,走路需要人搀扶,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水。

更要命的是,他的记性开始变得一团糟,经常把我错认成他早已去世的妹妹,有时候又会指着李牧原小时候的照片,愣说是他孙子。

婆婆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头发就白了一大半。

我辞掉了中学美术老师的工作,留在家里专心照顾两位老人。

牧原的工资卡每个月都会固定打进来一笔钱,数目足够我们三人在这个不算大的城市里生活得不错,甚至还能有些结余。

但我从来没有动用过那张卡里的钱,而是把它们单独存在另一个账户里。

日常开销用的都是我自己的积蓄,以及偶尔接的一些平面设计和插画零活挣来的钱。

我固执地不动用他的钱,仿佛只要我不碰,就能证明他仅仅是在外努力工作,而不是遭遇了别的、我不敢细想的意外。

第三年,我开始频繁地往那个国家驻华领事馆跑,也一次次地去牧原公司的总部询问。

公司方面起初态度还算客气,承诺会帮忙联系和查询。

但后来接待我的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说辞也逐渐变成了“李牧原先生合同期满后已经离职,具体的去向属于个人隐私,公司无权也没有途径追踪”。

“他离职了?什么时候离的职?为什么没有任何人通知家属?”我抓着接待台冰凉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的纹路里。

那位年轻的女职员回避着我的目光,语气程式化。她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夹说:“档案记录显示是四年前,也就是他外派满两年的时候。具体离职原因不明,可能是跳槽到当地的其它企业了。许女士,海外员工的流动性一直很大,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正常?

丈夫失踪了四年,公司却说这是正常情况?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婆婆正在小心地给公公喂饭。

米粥从公公不受控制歪斜的嘴角流下来,婆婆便耐心地用毛巾擦掉,轻声细语地哄着:“老头子,慢点吃,咱们不急。”

02

那一刻,我靠在门框上,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婆婆回头看见我,放下碗走过来,用她那双枯瘦但温暖的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

她担忧地问:“小静,怎么了?是公司那边……有牧原的消息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说:“嗯,公司说牧原在那边发展得挺好的,可能被更大的企业看中挖走了,所以换了工作,一时还没顾上联系家里。

等他在新地方完全安定下来,肯定会来信的。”

婆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重复着:“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事业为重,事业为重。”

她转身回去继续喂公公吃饭,但我清楚地看见,她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去过牧原原来的公司。

我心里明白,他们不会给我想要的答案。

第四年,公公的病情加重,几乎完全糊涂了。

他经常认不出婆婆,也认不出我,整天坐在轮椅上,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相册,反反复复地翻看。

相册里是牧原从小到大的照片,学生时代的、毕业典礼的、我们结婚那天的。

公公的手指总是停留在牧原大学毕业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学士服,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我儿子……有出息。”他含糊不清地说着,然后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问道,“牧原呢?放学了怎么还没回家?”

婆婆总是耐心地回答:“牧原上班去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上班呢。”

“哦,上班好,上班好。”公公点点头,继续翻他的相册。

但过不了十分钟,同样的问题又会再次从他嘴里冒出来。

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种麻木的循环。

每天就是做饭、洗衣、帮公公擦洗身体、陪着婆婆说话解闷,然后到了深夜,独自一人对着牧原的照片发呆。

第五年开春,婆婆也病倒了。

冠心病,医生说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需要静养。

我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看着银行卡里日渐减少的余额,又看看手中牧原那张笑容永远定格的照片,心里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那个国家。

我要带着公公婆婆一起去。

也许,也许当我们踏上那片土地,呼吸着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看着他曾经看过的风景,我能找到一点点线索。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线索,也比现在这样在无尽的等待中慢慢枯萎要好。

更何况,医生私下里告诉我,婆婆的情况并不乐观,最多还有一两年的光景。

公公的痴呆症也只会越来越严重,不会有任何好转。

医生当时这样说:“带他们出去走走,换换环境,散散心,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对老人的心情有好处。”

我取出了那笔一直没动过的钱,那是牧原这六年“寄回来”的全部,再加上我自己这些年的积蓄,订好了去那个热带国度的机票和酒店。

婆婆听说要去那个国家,起初是反对的。

她摇着头说:“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牧原要是想联系我们,他总有办法的……”

“妈,”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决,“牧原可能是在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不方便联系家里。

我们去找他,不好吗?万一……万一他生了病,或者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们是一家人,应该在一起啊。”

婆婆的嘴唇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她终于点了点头,同意了。

公公听说要“出远门坐大飞机”,高兴得像个孩子,拍着手含糊地嚷着:“坐飞机!找牧原!找儿子!”

出发前一周,我每晚都失眠,脑子里乱糟糟的,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牧原会不会是在那边有了新的家庭?会不会是做生意失败欠了债躲起来了?甚至……会不会早已不在人世?

最后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不敢再想下去。

临走前一晚,我翻出了牧原留下的所有旧物。

几件他常穿的衬衫,几本他喜欢看的书,还有一个他大学时期用到工作的旧皮革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那个国家首都的地图,有些地方用蓝色的圆珠笔画了圈。

其中最大、最醒目的一个圈,画在一条名叫“河畔路”的街道旁边。

河畔路,我知道那个地方,是背包客和夜生活集中的区域,喧嚣而迷离。

牧原从未提起过他喜欢那种地方。

他性格偏静,喜欢看书听音乐,最大的业余爱好是收集各种奇怪的石头。

他为什么会在地图上把那里标记出来?

我把地图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随身背包内侧的夹层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公公趴在舷窗边,兴奋地指着外面棉花糖一样的云朵。

婆婆则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小静,”等飞机飞行平稳后,婆婆压低声音对我说,“要是……要是我们找不到他,或者找到的并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样子,你也别太难过,别太责怪自己。

这六年,苦了你了。

妈心里都明白。”

我的鼻子一酸,用力摇头。

我说:“能找到的,妈,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03

我不知道这话是在安慰她,还是在给自己渺茫的希望打气。

热带潮湿闷热的空气,在我们走出机场的瞬间就包裹了上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浓烈的香料气味。

公公好奇地四处张望,婆婆则有些紧张地抓着我的胳膊。

来接我们的当地司机很热情,用带着口音的中文介绍着沿途的风景。

我无心欣赏,目光扫过每一块路牌,掠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心里荒谬地期待着,也许在下一个转角,就能看到那个思念了六年的身影。

我们入住的酒店在一条大河旁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略显浑浊的河水和对岸那些金灿灿的寺庙尖顶。

安顿好两位老人,我立刻拿出了那张旧地图,找到了“河畔路”的位置。

“妈,我出去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你和爸先在房间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婆婆点点头,忙着给公公倒水喝。

我独自打车来到了河畔路。

下午时分的河畔路还没有完全从沉睡中苏醒,一些酒吧和摊位正在为夜晚的营业做准备。

霓虹灯牌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我拿着牧原的照片,用英语夹杂着临时学的几个当地词汇,向路边的摊主、酒吧的服务生打听。

大多数人都只是摇摇头。

六年的时间,变化太大了,没人会记得一张普通的亚洲面孔。

直到我问到一个卖水果冰沙的老妇人。

她眯起眼睛,对着照片端详了很久,然后抬起干瘦的手指,指向街道的更深处。

她用不太连贯的英语说:“那边,有表演。

很多……像女孩子一样的男孩子。

以前,好像有个从东边国家来的男人,在那边做过事。”

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我追问:“表演?什么样的表演?”

老妇人比划着夸张的舞蹈动作。

她说:“唱歌,跳舞,很漂亮。

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一种蓄势待发的、属于夜晚的喧嚣气息。

紧闭的店门上贴着色彩艳丽到刺眼的海报,上面的表演者妆容精致,身材曼妙,性别特征模糊。

一种表演。

牧原?在这种地方工作?

我的胃部一阵不适地紧缩。

这不可能。

牧原那么内向,连朋友聚会去唱卡拉OK都不太情愿,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工作?

但老妇人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心里,隐隐作痛。

我在那条街上徘徊到傍晚,直到华灯初上,震耳的音乐声从各家店铺里涌出,打扮得光彩夺目的表演者开始出现在门口招揽客人。

在光怪陆离的变幻灯光下,每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庞都显得那么陌生,却又似乎都藏着我寻找了六年的秘密。

最终,我还是像逃跑一样离开了那里,返回酒店。

婆婆问我有没有什么发现,我摇摇头,只说随便走了走,没什么特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着公婆去了首都那些著名的宫殿、巨大的卧佛雕像、还有热闹的水上集市。

公公对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很感兴趣,总是仰着头发出“哦哦”的惊叹声。

婆婆则显得心事重重,常常望着远处的街景出神。

我知道,她也在寻找,在每一个与牧原年龄相仿的东方面孔上,寻找着儿子的影子。

第四天晚上,公公闹着不肯在酒店餐厅吃饭,比划着非要“出去吃街边好吃的”。

他这几天精神似乎好了些,说话也稍微清楚了一点。

我不想扫他的兴,便推着他的轮椅,和婆婆一起去了酒店附近一个灯火通明的夜市。

夜市里人声鼎沸,烤海鲜和各式小吃的烟雾混合着复杂的香料气味,弥漫在温热的空气中。

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小摊坐下,点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菜。

公公像个好奇宝宝,对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大虾指指点点。

吃完饭,我们沿着夜市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一阵极具节奏感的电子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声从旁边一条稍暗的巷子里传出来。

巷口悬挂着闪烁跳跃的霓虹招牌,上面是花哨的外文字母和当地文字,我看不懂,但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场所。

婆婆皱着眉头,想拉着我们快点离开。

公公却被那音乐和闪烁的灯光吸引了,扭着头非要往巷子里面张望。

“爸,那边没啥好看的,咱们回酒店休息了。”我轻声哄着他。

公公却突然激动起来,手指着巷子深处,轮椅也不安分地往前挪动。

他嚷着:“看!看!里面!”

我以为他只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儿吸引了,只好推着他往巷口靠近了几步,打算让他看一眼就离开。

巷子深处是一个搭建得有些简陋的露天小舞台,几个穿着亮片演出服、妆容浓艳的舞蹈演员正在卖力表演。

音乐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台下围了一圈举着手机拍照录像的游客。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轮椅上的公公猛地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背。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台上正中央那个旋转的身影。

那个演员比其他人都要高挑一些,长发披散,穿着银色的紧身长裙,动作妩媚而熟练。

在快速变幻的刺目灯光下,一时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公公干瘦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向那个银色的身影,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大喊:

“牧原!那是我儿子!牧原啊!”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舞台上的音乐还在轰鸣,周围的游客还在欢呼。

婆婆手里替我拿着的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张大嘴巴,看看台上,又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公公,脸色惨白得像纸。

我顺着公公手指的方向,再次看向那个旋转的银色身影。

一束追光恰好打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细长的眉眼被眼线勾勒得妖娆,高挺的鼻梁,涂着艳丽唇膏的嘴正朝着观众露出职业化的、弧度完美的微笑。

那五官的轮廓,在厚重的脂粉掩盖下,隐隐透出一丝让我心悸到窒息的熟悉感。

公公的喊声被淹没在震耳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里,只有近旁的几个游客疑惑地扭头看了我们一眼。

但那句“牧原”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耳膜和心尖上。

04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那个被公公指认的银色身影完成了旋转,摆出一个定格的结束姿势,修长的手臂伸向夜空,脖颈扬起,灯光清晰地勾勒出他(或者说她?)的侧脸线条。

不,不可能。

牧原是个气质温和、甚至有些书卷气的男人,肤色偏白,手指修长,喜欢穿舒适的棉质衬衫。

他说话声音不高,笑起来会微微抿嘴,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而台上那个人,身姿妖娆,动作刻意妩媚,在炫目的灯光和狂暴的音乐中,像一只诡异而美丽的银色飞蛾。

可是……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脸。

厚厚的粉底,夸张的假睫毛和眼线,艳红的嘴唇。

这些浓烈的色彩拼命掩盖着原本的样貌,但在某个瞬间,当他侧过脸、低下头、或者灯光从某个特定角度打下来时,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甚至那下颌的轮廓——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婆婆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静……你爸他……他老糊涂了,又开始说胡话了……我们快走,快离开这儿……”

她说着就要去推动轮椅,想强行把公公带离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地方。

公公却像被钉在了轮椅上一样,死死抓着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已经空荡的舞台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牧原……是牧原……我儿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固执和确信,仿佛那是他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

舞台上的表演者已经退场。

围观的游客也渐渐散去。

小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门口招揽客人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理智告诉我,这太荒唐了。

公公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他连我和婆婆都常常认错,怎么可能在异国他乡,在这样混乱迷离的场合,准确认出失踪六年的儿子?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身份和模样出现?

05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目光的交汇,那双藏在厚重妆容后、却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还有那隐藏在脂粉下、却越来越顽固地浮现出的熟悉轮廓……像无数根细密的针,不断刺痛着我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你……你看清楚了吗?刚才台上那个人……”

婆婆用力地摇头,眼泪被甩出来。

她说:“没看清!我什么都没看清!那就是个演节目的,化了那么浓的妆,谁看着都差不多!你爸是老糊涂了,你也跟着犯糊涂吗?牧原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还打扮成那副样子!”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和强烈的拒绝。

她拒绝相信,拒绝去仔细观察和回忆。

我明白,她在害怕。

害怕那个可能彻底颠覆一切认知、击碎所有希望的答案。

公公还在低声抽泣,反复念叨着牧原的名字,眼神空洞地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仿佛他的儿子刚刚在那里,又瞬间消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潮湿闷热的空气吸入肺里,却没有带来丝毫清醒的感觉。

我看了看暗下去的舞台入口,又看了看悲痛欲绝、惶恐不安的公婆。

“妈,你先推爸回酒店。”我把轮椅交到婆婆手里,语气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我过去问问情况。”

“小静!你要去问什么?”婆婆惊恐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我生疼,“别去!我们回家,明天就去买机票回家!不找了,我们再也不找了,就当……就当牧原他……”

“妈,”我轻轻但坚定地掰开她的手指,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惧让我心疼,但我别无选择,“六年了。

我们等了六年,也骗了自己六年。

就算爸真的看错了,就算那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可能,我也必须去确认那剩下的百分之一。

不然,我们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个坎,都会活在猜测和噩梦里。”

婆婆看着我,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松开了手,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她明白了,我也明白。

从公公喊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无法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无法平静地离开这座城市了。

我帮着婆婆把公公在轮椅上安顿好,看着他们苍老的背影慢慢融入夜市嘈杂的人群,朝着酒店的方向挪去。

公公还在不住地回头张望,被我轻声安抚着按住了肩膀。

然后,我转过身,独自走向那条闪烁着暧昧霓虹的小巷,走向那个刚刚上演了一场可能颠覆我整个世界剧目的简陋舞台。

舞台后面连着一条更窄、光线也更暗的通道,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嬉笑声、交谈声,还有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响声。

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当地文字牌子,我猜大概是“后台重地,闲人免进”之类。

我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动。

我能直接闯进去吗?我该说什么?用中文问“请问李牧原在吗”?还是拿着照片用英语询问?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印花短袖衬衫、身材矮胖的中年当地男人叼着烟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找谁?表演已经结束了,要看等下一场。”

“我……我想找个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拿出手机,调出牧原那张穿着学士服、笑容干净明亮的照片,递到他面前,“请问,您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他可能……可能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或者,刚才表演的人里面,有没有哪位长得像他?”

男人眯起眼睛,就着通道口昏暗的光线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一种说不清的玩味。

他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慢悠悠地说:“小姐,在我们这里工作的,都是漂亮的女孩,或者漂亮的‘特殊表演者’。

没有这样的普通男人。”

“特殊表演者”——我知道这个委婉的称呼在当地指代什么。

“那刚才表演的,那位穿银色长裙的……”我试图描述。

“哦,你说‘莉拉’?”男人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她是这里很受欢迎的台柱之一。

怎么,你有兴趣单独找她?她的价钱可不低。”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暗示和轻佻,让我胃里一阵翻腾不适。

但我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继续问:“我能……见见她吗?就问几句话,很快。”

男人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似乎在估量我的来意和可能带来的“价值”或“麻烦”。

他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她刚卸完妆,可能准备走了。

能不能见到,看你自己的运气。

不过别惹事。”

他侧身让开了通道入口,不再理会我,自顾自走到一边继续抽烟。

我定了定神,心脏跳得更快了。

我抬脚走进了那条昏暗的通道。

空气里混合着劣质香水、汗水、卸妆油和香烟的复杂气味,有些呛人。

两边是用简陋的帘子或木板隔开的小隔间,挂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亮闪闪的演出服。

一些还未完全卸完妆、或者正在换衣服的表演者探头探脑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彼此用当地语言窃窃私语,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我看到了那个银色的身影。

她(他?)坐在最里面一个隔间的镜子前,已经卸去了大部分浓艳的舞台妆,身上那件耀眼的银色长裙也换成了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

一头黑色的长发还是湿漉漉的,披散在肩膀上。

没有了舞台灯光的强烈照射和厚重脂粉的掩盖,镜子里映出的那张侧脸……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镜子前的人似乎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了我,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非常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素净的、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

眉毛修剪得整齐细长,皮肤光滑,几乎看不到胡茬的痕迹。

五官比普通人更加精致,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秀气。

但那双眼睛……那双卸去了夸张眼影和假睫毛的眼睛……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却又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挪过去。

隔间里其他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我自己震耳欲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终于,我停在了他面前。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沐浴露和卸妆水的清新气味,与周遭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我用中文问,声音轻得仿佛耳语:

“牧原……是你吗?”

他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愤怒,也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任何情绪。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通道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然后,他微微动了一下色泽浅淡的嘴唇,用同样轻微、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的中文,回答道:

“你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有点低哑,语调也刻意放得平缓,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可是,可是那咬字的方式,那轻微的气声……

06

“不……”我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李牧原,你看清楚!我是许静!你爸你妈都来了!爸刚才在台下认出你了!他喊你的名字了!”

听到“爸”和“妈”,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睫也微微颤动。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甚至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说:“女士,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说的什么李牧原。

我叫莉拉,在这里工作。

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休息。”

他说完,转回身,背对着我,拿起桌上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开始往里面收拾零散的东西,一副准备立刻离开、不想与我再有丝毫瓜葛的样子。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我提高了声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李牧原,六年!整整六年!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爸中风了吗?你知道妈每天抱着电话等你,眼睛都快哭瞎了吗?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认识我?”

我的哭喊和质问引来了旁边其他隔间表演者的注意。

他们纷纷围拢过来,倚在门边或帘子旁,用当地语言低声议论着,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神情。

他背对着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拎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烦躁和极力表现的冷漠。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凶狠:“我说了,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影响我们工作,我就叫保安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凶,但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者,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是恐惧?

那个矮胖的金纳里男人闻声快步走了过来,用当地语言大声呵斥了几句,驱散围观的人,然后挡在了我和他之间,对我粗声粗气地说:“小姐,你再闹事,我就真的不客气了!莉拉说了不认识你,请你立刻离开!”

我看着被男人宽厚身躯挡在身后的那个身影。

他低着头,快速地将桌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里,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清晰而僵硬。

是他。

即使他否认。

即使他变了模样,变了装扮,甚至可能……改变了一些根本的东西。

那种感觉不会错。

朝夕相处近八年,同床共枕、分享过所有喜怒哀乐的熟悉感,那种深入骨髓的直觉和联系。

眼前这个人,就是李牧原。

我的丈夫。

可他为什么不认我们?这六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才会变成“莉拉”,在这个肮脏混乱的小巷深处表演?他眼中的恐惧,到底是因为什么?

无数的问题和巨大的震惊像海啸一样冲击着我,让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我知道,现在继续硬碰硬,没有任何用处。

他明显在害怕什么,抗拒什么,甚至可能……在保护什么。

07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

我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那个被挡住的背影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然后,我对那个挡路的金纳里男人说:“对不起,打扰了。

我可能……真的是认错人了。”

说完,我转身,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出了那条令人窒息的昏暗通道。

走出小巷,重新回到夜市相对明亮和喧嚣的主干道,嘈杂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让我有了一丝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但我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我没有立刻返回酒店。

我在夜市边缘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我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整理这团乱麻般的思绪。

牧原还活着。

这是六年来,我得到的第一个确凿的、关于他生命依然存在的证据。

但是,他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名叫“莉拉”的、在这个城市最混乱街区表演的“特殊表演者”。

他不敢认我,不敢认父母,甚至表现出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为什么?

我反复回想他刚才的眼神,那里面除了冷漠和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尤其是当那个老板模样的男人出现、以及围观者增多的时候。

那个老板警惕的目光,这个行业本身可能涉及的复杂和黑暗……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子:他是不是失去了自由?是不是被迫的?那每月准时打回家的钱……是不是某种“补偿”或者“工资”,用来安抚家属、避免追查的幌子?

又或者,这真的是他自愿选择的人生?他彻底抛弃了过去的身份、家庭和责任,选择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所以他才六年杳无音讯,连父母重病都漠不关心?

不,我不相信。

李牧原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感情一直很好,他善良,孝顺,有很强的家庭责任感。

即便他内心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挣扎或取向上的困惑,他也绝不可能用如此决绝、如此残忍的方式,来对待他的至亲。

这背后一定有隐情,有我们不知道的苦衷,甚至有难以想象的危险。

我必须弄清楚。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残留的颤抖而不太灵活。

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关于这个城市、特殊表演者、失踪、东亚男性等关键词组合。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旅游攻略、猎奇报道或者一些耸人听闻的都市传说,没有我真正想要的、具体的信息。

我又尝试用翻译软件,输入了“帮助”、“警察”、“人口贩卖”、“强迫”等词汇,想看看当地有没有相关的援助组织或报案渠道。

但语言障碍和信息匮乏让我寸步难行。

而且,万一贸然报警,会打草惊蛇,给牧原带来更大的危险呢?那个老板看起来就不是善类。

我茫然地坐在异国他乡喧闹又陌生的街头,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入骨髓的无助和孤立无援。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是婆婆打来的。

“小静,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回来?你爸他有点闹,非要等你……”婆婆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疲惫。

“妈,我没事,就在附近走走,透透气,马上就回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甚至带上一点轻松的语调。

挂掉电话,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已经融入夜色、霓虹灯依旧暧昧闪烁的小巷。

李牧原,或者说莉拉,就在那里面。

明天,我还会再来。

回到酒店房间,公公已经睡着了,但脸上还隐约能看到泪痕。

婆婆红肿着眼睛坐在床边,一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身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远离床铺的窗边,压低声音,急切又惶恐地问:“怎么样?你……你后来去问了没有?到底是不是……是不是你爸看错了,老糊涂了?”

我看着婆婆那双充满希冀又饱含恐惧的眼睛,那双因为常年流泪而显得混浊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告诉她实情?告诉她我们的儿子,她含辛茹苦养大的牧原,可能变成了一个在异国表演、连父母妻子都不敢相认的“特殊表演者”?告诉她牧原可能正遭受着非人的控制和折磨?

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她的心脏绝对承受不起这样的冲击。

“妈,”我反握住她冰凉而粗糙的手,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我去问了后台管事的,还有几个表演的人,给他们看了牧原的照片。

他们都说没见过,不认识这个人。

可能……可能爸真的是看错了。

您想啊,舞台灯光那么晃眼,那人又化了那么浓的妆,离得又远,看错了也是有的。

五官可能只是有一点点相似而已。”

婆婆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在她胸腔里憋了很久。

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下子瘫软下来,靠在窗边的墙上。

她重复着,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祈求一个肯定的答案:“我就说……我就说不可能……牧原那孩子,从小就知道轻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跑到那种地方去,还做那种工作……”

但我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丝疑虑和恐惧并未完全散去。

她也在害怕,害怕那个“不可能”背后,藏着的是她无法面对、也无法承受的残酷真相。

“妈,时间不早了,您也累了一天,先休息吧。”我扶着她躺到另一张床上,给她盖好薄被,“明天我们换个地方逛逛,不去那些太吵的夜市了,找个安静点的公园或者寺庙走走,散散心。”

婆婆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祈祷着什么。

我走到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大河,河面上偶尔有闪烁着灯光的游船缓慢驶过。

对婆婆撒谎让我内心充满了愧疚和不安,但我别无选择。

在弄清楚全部真相、找到安全的方法之前,我不能让两位老人再承受更多刺激和危险了。

我必须自己先行动起来,找到突破口。

第二天,我以“想独自去逛逛大商场,给家里亲戚朋友买点礼物”为由,把公公安顿在酒店房间看电视——他最近迷上了当地的儿童节目,虽然听不懂语言,但那些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总能逗得他呵呵直笑。

我请酒店的前台帮忙,在我外出期间稍微留意一下房间里的老人,有什么急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又嘱咐婆婆在酒店好好休息,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然后,我再次来到了河畔路附近那条让我心神不宁的小巷。

08

白天的巷子安静了许多,甚至有些颓败。

昨晚那个热闹的露天小舞台被一块脏兮兮的防雨布遮盖着,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空饮料罐,几个清洁工人正在慢吞吞地打扫。

后台通道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昨晚那个矮胖的当地男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开了门。

他看到是我,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怎么又是你?我昨天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别再来添乱了!”

“先生,我不是来闹事的。”我从随身携带的手包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不算太厚的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当地货币(大约相当于一千元人民币),这是我身上带的现金的一部分。

我把信封递过去,语气尽量诚恳,“我只想打听一点关于莉拉的事情,任何信息都可以。

比如,她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住在附近吗?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比较多?”

男人看到信封,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用更加警惕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我。

他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警察?记者?还是……她家里人?”

“我只是一个……来找老朋友的人。”我避开他直接的问题,含糊地说,“她的家人非常担心她,她已经失踪很久了。

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这些只是一点小小的感谢,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快速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走信封,揣进自己肥大的裤兜里。

他把我往旁边拉了拉,更靠近墙根,声音压得更低:“莉拉来这儿差不多三年了。

一开始只是在后面的厨房帮忙,打打杂。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被老板看中,让她上台了。

她学东西快,身段模样也还行,慢慢就红了,有些客人专门来看她。”

三年……时间上大致对得上。

牧原“离职”后不久。

“她住在哪里?有联系电话吗?”我急切地问。

“住?就住这附近巷子里的出租屋,具体门牌号我不清楚,她挺独的,不爱跟人扎堆。

电话嘛,我们老板才有,我不能给你,老板知道了要发火的。”男人摇摇头,随即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暧昧,“不过,她每天晚上大概八点多过来准备,表演两到三场,凌晨一两点才下班。

有时候会有阔气的客人约她‘出去吃宵夜’,她心情好或者缺钱的时候也会去,价钱嘛……自然不便宜。”

“出去吃宵夜?”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男人露出了一个“你懂的”那种笑容,搓了搓手指:“就是那种额外的‘服务’啦。

不过莉拉这人有点怪,挑客人,也不是谁给钱都跟。

她好像挺缺钱的,但有时候给再多钱,她不乐意,也坚决不去。

为了这个,没少挨老板骂。”

需要钱,但又挑客人……这矛盾的表现让我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她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比如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从来不说。

问急了就翻脸,或者干脆不理人。

我们这行,谁没点不愿提的过去?她也一样。

不过……”男人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一次她喝多了点(表演者有时会被要求陪客人喝酒),抱着酒瓶哭,嘴里含糊念叨着什么‘爸’、‘妈’、‘对不起’……都是你们那边的语言。

但也只那一次,后来再没提过。”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又忍不住发热。

“你们老板……就是昨晚那位?他……他对莉拉怎么样?”

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声音也更低了:“老板?坤叔?哼,这条街好几个场子都是他罩着的。

莉拉是他手下的‘红牌’,他看得紧着呢。

莉拉要是听话,能给场子挣大钱,那还好说。

要是不听话,或者想动什么歪心思……嘿,你没见过坤叔发脾气的时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和昨晚牧原(莉拉)眼中闪过的恐惧结合,已经足够让我想象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紧”和“发脾气”。

“坤叔……”我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都告诉你了。

你以后别再来了,也别跟任何人说是我说的。

坤叔最讨厌手下的人乱说话。”

男人警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不等我再问什么,迅速关上了那扇虚掩的门,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我站在紧闭的门前,心乱如麻。

快三年,被老板“看中”上台,是红牌但挑客人,需要钱,不提过去,酒后想念父母,被老板“看得紧”……这些零碎的片段像一块块狰狞的拼图,虽然还拼不出完整的李牧原这六年的经历,却已经勾勒出一个在泥沼中挣扎、身上背负着沉重秘密和恐惧的模糊轮廓。

我需要直接和他对话,单独地,在没有那个“坤叔”和其他人监视的情况下。

光靠打听,我得不到真相,也救不了他。

接下来的两天,我白天尽量如常地陪着公婆去一些环境清幽、游客相对较少的寺庙和公园,努力扮演着一个带老人出来散心的普通游客角色。

公公似乎真的忘记了那晚夜市发生的事情,又或者那短暂的、激烈的清醒被更深的混沌吞没了,他重新变得安安静静,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风景发呆。

婆婆则忧心忡忡,时常走神,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

我知道,她在害怕我问出什么,也害怕我真的什么都不做。

每晚八点前后,我会找借口离开酒店,独自来到那条小巷附近,找一个隐蔽的、能观察到后台入口的角落蹲守。

第一天晚上,我看到“莉拉”准时出现。

依旧是朴素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进后台,几乎没有停留,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凌晨一点多,她独自一人出来,在巷口被一个明显喝多了、身形高大的外国男人拦住搭讪。

那个男人伸手想去搂她的肩膀。

她猛地侧身躲开,冷冷地、快速地说了一句当地话,声音不高,但语气斩钉截铁。

然后她不再理会那个男人的叫嚷,加快脚步,迅速拐进另一条小巷,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区里。

我跟了一段,但她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而且非常警惕,在几个巷口快速转弯后,我就跟丢了。

第二天晚上,我改变了策略。

我提前在酒店附近找了一个看起来老实、会讲一点点中文的摩的司机,谈好价钱,让他远远地跟着莉拉下班。

凌晨一点二十左右,莉拉走出了小巷。

这次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巷口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买了瓶水和一袋面包,然后在店门口站了几秒钟,似乎在观察什么。

随后,她沿着一条路灯昏暗、相对僻静的小路走去。

摩的司机载着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慢慢地、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拐进了一片拥挤的、看起来像是本地低收入者聚居的居民区。

狭窄的巷子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外墙斑驳的老旧公寓楼,各种电线像杂乱无章的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

她在其中一栋看起来尤其破旧的、只有四层高的灰色小楼前停下,拿出钥匙打开了锈迹斑斑的单元铁门,闪身进去。

楼下的铁门似乎没有自动锁闭功能,虚掩着。

09

很快,三楼一个拉着浅蓝色格子窗帘的窗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那应该就是她的住处。

我没有让摩的司机离开,而是付了钱,让他先走。

我自己则在对面的阴影里,找了一个既能观察到楼门、又不太显眼的位置,静静等待。

我没有贸然上去敲门。

我知道,如果强行闯入或者敲门,很可能再次遭到昨晚那样激烈的否认和驱逐,甚至可能惊动那个“坤叔”或者他的眼线,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我需要等待一个更自然、更不容易引起她警惕和抗拒的机会。

也许是在她出门的时候,在相对开放、没有明显监视的环境里。

第三天下午,我决定冒险去她的住处附近看看。

那片居民区白天比晚上热闹一些,狭窄的巷子两边摆着一些卖蔬菜水果、日用杂货的小摊,空气中飘荡着食物和生活的气息。

我在那栋灰色小楼对面,一家门面很小、只摆着两三张桌椅的本地茶摊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茶。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公寓楼的入口。

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居民进进出出。

大多是肤色黝黑、步履匆匆的当地劳工,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长期居住在此的外国背包客,神情疲惫。

莉拉没有出现。

就在我杯里的柠檬茶快要见底,准备离开回酒店去接公婆吃晚饭的时候,那栋灰色小楼的单元门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出来。

不是晚上那个妆容精致、身姿妖娆的“莉拉”。

也不是白天我远远瞥见的朴素打扮。

而是一个……更接近“中间”状态的人。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

穿着宽松的灰色棉质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工装裤,脚上一双普通的帆布鞋。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少了舞台上的那种苍白。

走路姿势也比较干脆利落,少了刻意的柔媚,多了几分中性的利落。

是李牧原。

是更接近我记忆中那个清瘦、干净、带着些许书生气的李牧原的模样。

10

虽然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沧桑,虽然整个人的气质沉郁了许多,但那确确实实,是我阔别了六年的丈夫。

他手里提着一个环保布袋子,看起来像是要去附近的菜市场或小商店买东西。

他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微微低着头,脚步很快,仿佛想要尽快完成这件事,然后躲回自己的小天地里去。

我的心脏骤然间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机会来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比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却陌生的“莉拉”,更接近真实的他。

或许……也更容易卸下心防,更容易接近?

我立刻付了茶钱,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果然走到了附近的一个露天菜市场。

市场里人声嘈杂,气味混杂。

他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用简单的当地语言和摊主交流,仔细地挑选着土豆和青菜。

他拿起一个土豆,对着光线看了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个。

这个居家般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与他夜晚那个荒诞而残酷的身份形成了无比尖锐、令人心酸的对比。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买完蔬菜,他又走到旁边的肉摊,买了一点便宜的鸡肉碎。

然后提着袋子,转身往回走。

我没有再犹豫。

在他即将拐进通往公寓楼的那条狭窄小巷时,我加快脚步,从后面叫住了他。

“牧原。”

我用的是中文,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市场背景音中,清晰地传了过去。

他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被电流击中。

提着布袋子的手瞬间握紧,粗糙的布袋子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回头,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然后,非常缓慢地,他转过了身。

午后依然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瞳孔剧烈的震动,看到他脸颊和下颌的肌肉不自觉地抽紧。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极其复杂混乱的情绪——惊愕,恐慌,恼怒,绝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紧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也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依旧是中文,但比那天晚上在后台少了几分刻意的伪装,多了几分属于李牧原本身的音色和语调。

他说:“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不要再跟着我,这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你的‘同事’,也没有你的‘老板’坤叔。”我朝他走近一步,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牢牢地锁定他的眼睛,“李牧原,看着我。

告诉我,这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变成‘莉拉’?”

他避开了我直视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关你的事。

你们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明天,就带爸妈回去,买最近的机票。

忘了我,就当……李牧原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知不知道爸因为你中风了?现在连人都认不清!妈每天抱着你的照片哭,心脏越来越差,医生说她没多少时间了!你现在跟我说当你死了?李牧原,你的心呢?被狗吃了吗?!”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惨白,眼神里闪过一丝蚀骨的痛苦和深深的愧疚。

但他仍然硬起心肠,用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对不起。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李牧原了。

我有我必须面对的……生活。

你们有你们的日子。

别再纠缠了,放过我,也放过你们自己。

这对谁都好。”

“你的生活?”我环视周围破败、拥挤、杂乱的环境,看着他手里装着廉价食材的布袋子,声音因为心痛而发颤,“就是在这种地方,每天晚上打扮成那样,取悦那些……那些人?这就是你必须面对的生活?那每个月打回家的钱,就是你的‘工资’?李牧原,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逼的?是不是那个坤叔控制你?我们可以报警,可以找大使馆,总有人能管……”

“不要!”他突然厉声打断我,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不要报警!不要找任何人!听我的,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回来找我!永远!”

他眼中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如此深刻,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绝不仅仅是害怕失去工作或者丢脸那么简单。

那是生命受到威胁时,最本能的、最深切的恐惧。

“牧原,到底……”我的话还没问完,他的目光突然越过我的肩膀,投向街道的另一头。

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我下意识地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转头看去。

街道对面,大约二十米开外,一辆黑色的、车型高大的越野车无声地停在那里。

车窗贴着深色的遮光膜,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但副驾驶位置的车窗,正在缓缓降下一半。

一只戴着宽版银色戒指、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的手,随意地搭在了降下的车窗边沿。

香烟顶端,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明灭。

那只手,那枚戒指……

然后,车窗又缓缓地、无声地升了上去,恢复了全黑的状态。

车子没有动,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随时准备扑出的黑色猛兽。

“滚。”牧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黑色的车,仿佛那是地狱的入口。

他说:“马上滚!离开这里!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

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因为他松手而掉落的布袋子,任由土豆青菜滚了一地,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条通往公寓楼的狭窄小巷,身影瞬间被昏暗吞噬。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它又静静地停了几秒钟,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平稳地起步,拐过前方的街角,消失在车流和人潮之中。

阳光依旧炽烈灼人,街市依旧喧嚣嘈杂。

但我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那只戴着银色戒指的手……

那辆沉默得可怕的黑色越野车……

还有牧原眼中那种仿佛见到世界末日般的、彻底的恐惧……

我僵硬地弯下腰,捡起一个滚到我脚边的土豆。

11

土豆沾满了尘土,在刚才的撞击下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内瓤。

黏腻的汁液沾了我一手。

冰凉,湿滑。

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气味。

在那一刻,我却荒谬地觉得,那颜色,那触感,像极了尚未凝固的血。

那只戴着宽大银色戒指的手,像一枚冰冷的铆钉,将我和牧原,还有我们背后整个家庭的命运,死死钉在了这座热带城市午后燥热而危险的街头。

土豆裂口处流出的黏腻汁液沾在手指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腐败般的甜腥气。

牧原逃走了。

不是平常的离开,而是近乎精神崩溃般的亡命奔逃,窜入小巷深处,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在追赶。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也消失了,像一个无声却极具分量的警告,或者一个冷酷的确认标记——我们一直被监视着。

我站在原地,大脑在经历短暂的空白后,开始飞速运转,却理不出任何清晰的头绪。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在舞台上看到“莉拉”时更加剧烈和真实。

舞台上的他,虽然陌生而妖异,至少还隔着炫目的灯光和震耳的音乐,更像一场光怪陆离、与我无关的噩梦。

而刚才那个穿着男装、提着菜篮、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因恐惧而瞬间面无人色、仓皇逃窜的男人,是我切切实实分别了六年、日夜思念的丈夫。

他的恐惧那么赤裸,那么深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剖开了我所有的愤怒、质问和悲伤,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他不是自愿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生活在某种强大而黑暗的控制之下,某种让他连与妻子相认都不敢、连报警都感到灭顶之灾的控制之下。

那辆黑色越野车,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那个被称为“坤叔”的男人,就是这种控制的具象化身。

我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但我该怎么做?报警?牧原那么恐惧报警,是不是意味着当地的警方不可靠,或者坤叔的势力已经渗透了进去?联系我国大使馆?可我现在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公公那句无法作为法律依据的指认,和我自己虚无缥缈的直觉。

而且,万一我的举动打草惊蛇,激怒了坤叔,给牧原带来立即的生命危险呢?他刚才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个沾满尘土的裂口土豆。

婆婆正在给公公喂水,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头发,以及手上可疑的污渍,吓了一跳。

她放下水杯,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小静,你这是怎么了?手怎么弄的?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手背到身后,“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的。

手机也摔坏了,所以没及时接您电话。”

我不敢告诉她实情,只能随口编造借口。

婆婆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但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拿了湿毛巾给我擦手。

我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着手上的污渍。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却冲不走心头那股越来越浓重的寒意和无力感。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憔悴、惊慌未定的女人,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无援。

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天,牧原就在那种恐惧和折磨中多煎熬一天,公公婆婆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而那个坤叔,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和“不规矩”的调查。

我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保证牧原安全,又能将他救出来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去小巷附近蹲守。

我知道,经历了下午的惊吓和与坤叔手下的正面遭遇(虽然只是车),牧原一定会被看得更紧,甚至可能被暂时转移。

坤叔也肯定会加强监视和防范。

我需要更多、更具体的信息。

关于那个坤叔,关于他控制的生意,关于牧原这六年可能被卷入的、更深层的黑暗。

12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强打精神、心神不宁地陪着公婆(婆婆似乎越来越察觉到我的异常,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里的忧虑像化不开的浓雾),一边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搜集信息。

我在网上搜索这个城市相关区域的治安新闻,特别是涉及娱乐场所、人口贩卖或是有组织犯罪活动的报道。

但公开的信息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是几年前的老新闻,参考价值有限。

我尝试用翻译软件,在这个国家的本地网络论坛和社交媒体上,用“河畔路”、“表演场所老板”、“特殊表演者失踪”、“东亚男性”等关键词进行搜索。

跳出来一些零碎的帖子,有的游客抱怨某些场所宰客,有的当地人讲述见闻,隐约提到有个叫“颂坤”的华裔,在那一带很有势力,手下控制着不少场子和“姑娘”。

但没有更多细节,也没有照片。

颂坤?会是“坤叔”吗?发音有些接近。

我又想起牧原每月固定打回的钱。

出国前,我特意去银行打印了那张银行卡近几年的流水明细。

我发现汇款方显示的是一个英文缩写“S.K. ENTERTAINMENT GROUP”,汇款地点正是这个城市。

这应该就是牧原(或者说控制他的坤叔)所使用的公司。

S.K.……会不会就是“颂坤”名字的缩写?

我记下这个公司名字,又搜索了一下,结果跳出来的只是一些极其简略的、像是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没有任何实际业务介绍或联系方式。

线索似乎又一次中断了。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像被困在无形的蛛网里,四面八方都是阻碍,却看不到出路。

第三天下午,公公突然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并且上吐下泻。

酒店帮忙叫了附近的医生来看,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可能是吃了不干净或者不适应热带食物引起的。

需要输液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并且要密切观察。

我和婆婆守在酒店临时准备的医疗室里,看着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不时呻吟的公公,心里又急又乱,像有一把火在烧。

婆婆紧紧握着公公滚烫的手,默默流着泪,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

异国他乡,语言不通,老人突然病倒,丈夫下落不明且身处险境……所有的压力像一座座大山,接连不断地压下来,让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必须加快行动。

公公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拖延,我们必须尽快带他回国接受更好的治疗和照顾。

但在那之前,在我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我必须为牧原做点什么。

至少要弄清楚他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境地,找到可能帮助他的途径,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晚上,等公公输完液,体温暂时降下来,沉沉睡去后,我哄着身心俱疲的婆婆也到隔壁房间休息。

然后,我再次独自出门。

这一次,我没有去小巷,而是直接去了河畔路的主街。

夜晚的河畔路才是它真正的面貌,人声鼎沸,霓虹刺眼,各国的背包客、游客、寻欢作乐者摩肩接踵,震耳欲聋的音乐从每一家敞开的店铺里倾泻而出,混合成一片混沌的喧嚣。

我穿梭在拥挤而兴奋的人潮中,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揽客的酒吧、俱乐部和表演场所闪烁的招牌,寻找可能与“颂坤”或“S.K. ENTERTAINMENT”相关的蛛丝马迹。

我走进几家看起来规模较大、装修也相对“上档次”的酒吧,点一杯最便宜的软饮,坐在角落,仔细观察里面的环境、工作人员和往来客人。

在一些酒吧的后门通道或者办公室附近,我看到了几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身材壮硕、眼神警惕的男性,他们不像服务生,更像是看场子的打手。

但他们都是典型的当地人相貌,不像是华裔“坤叔”。

直到我走进一家位于河畔路支巷深处、门面并不起眼但内部装修却颇为奢华的会员制俱乐部。

门口没有明显的招牌,只有两个穿着西装、耳戴通讯器的保安把守,需要出示会员卡或经过通传才能进入。

我谎称是朋友介绍来看表演,并塞给其中一个保安一小叠当地货币,他才勉强放行,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消失。

俱乐部内部光线幽暗,营造出一种暧昧私密的氛围。

中央的舞台比小巷里那个露天台子专业华丽得多,灯光音响设备一流。

观众席是舒适的卡座,坐着不少衣着光鲜、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客人和他们浓妆艳抹的女伴(或男伴?)。

舞台上的表演者也确实更加美艳,技艺精湛。

但我仔细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莉拉”的身影。

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舞台上,而是悄悄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二楼。

那里用单向玻璃幕墙隔出了几个视野极佳的VIP包厢,从下面只能看到里面模糊晃动的人影和偶尔闪过的酒杯反光。

其中一个包厢里,似乎有几个男人在喝酒谈笑。

其中一个人背对着玻璃窗坐着,姿态放松。

旁边有人微微躬身,恭敬地向他递上一支雪茄。

那个接雪茄的人,抬起手的瞬间,我看到了他手指上反射出的、熟悉的银色光芒。

戒指。

宽版的银色戒指。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款式和细节,但那个位置,那种感觉……和我下午在街对面看到的那只手,如此相似!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舞台表演,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我死死地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那个包厢。

过了一会儿,那个戴戒指的男人似乎接了一个电话。

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站起身。

他转过身,面朝玻璃窗的方向,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的反光,我还是隐约看到了他的侧脸轮廓——一个大约四十多岁、面容冷峻、剃着极短平头的亚裔男性,气质阴沉。

他挂断电话,对包厢里其他人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便转身,在另一个高大随从的陪同下,离开了包厢。

我立刻起身,尽量自然地穿过人群,快步走出俱乐部的主厅,绕到建筑侧面。

我记得进来时瞥见那里有一个相对隐蔽的出口,通常供工作人员或特殊客人使用。

我在侧门附近一个摆放清洁工具的角落阴影里等了大约五六分钟。

果然,侧门被从里面推开,那个平头男人在一名保镖模样壮汉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点燃了一支烟,站在门口,似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走得不快,沿着河畔路的支巷慢慢踱步。

路过几家他势力范围内的酒吧和按摩店时,里面的负责人或门口的服务生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低头打招呼,称呼他为“坤叔”。

果然是他。

颂坤,或者说,坤叔。

我远远地跟着,心脏在狂跳,既紧张又有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我必须知道更多。

坤叔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倚在一根路灯柱上,慢悠悠地抽着烟。

他的保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我躲在一个卖各种油炸昆虫的摊位后面,借着摊位和客人的遮挡,小心翼翼地观察。

就在这时,我看到另一个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来。

是“莉拉”。

她似乎刚下班,还是下午那身灰衬衫加工装裤的朴素打扮,背着她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她看到路口站着的坤叔,脚步明显顿住了,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头垂得更低,下意识地想要贴着路的最边缘,快速绕过去。

“莉拉。”坤叔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但在嘈杂的街头,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威压感。

“莉拉”的身体猛地一颤,停下脚步,极其缓慢地、仿佛电影慢镜头般转过了身,面向坤叔。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但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成了拳,指尖用力到发白。

坤叔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她面前。

距离有点远,加上街头的噪音,我听不清他们具体的对话内容。

只能看到坤叔似乎在问她什么,嘴唇翕动。

“莉拉”始终低着头,偶尔极其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坤叔突然伸出了手。

不是打,也不是推。

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有些轻佻地、却又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挑起了“莉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面对自己。

这个动作充满了赤裸裸的轻蔑、审视和占有意味,像主人在检查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莉拉”的身体瞬间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微微颤抖,却没有,或者说不敢,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坤叔凑近她,又低声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我完全听不清。

但能看到“莉拉”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然后,坤叔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用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莉拉”的脸颊。

那动作,就像在拍打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在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他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但因为背光,我看不真切。

他又说了句什么,便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莉拉”,带着保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和人群里。

“莉拉”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和灵魂的石膏像,被遗弃在热闹的街头。

13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极其迟缓地转过身,朝着她公寓的方向挪动脚步。

那脚步踉跄、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这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愤怒、心疼、屈辱、无力感……各种强烈的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我胸腔里翻江倒海,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连说话都怕大声惊扰到别人的丈夫,那个我深爱的人,如今却像蝼蚁一样,被这样一个男人随意地羞辱、掌控,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我再也无法忍受,无法只是看着。

等坤叔的身影彻底消失,我快步从藏身之处走出,朝着那个失魂落魄、仿佛行尸走肉般的身影追了上去。

“牧原!”我在一个相对安静、灯光昏暗的巷子拐角处叫住了他。

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我,眼中先是闪过极度的惊愕,随即被更深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和一种绝望的愤怒所取代。

“你怎么又来了?!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死在你面前才甘心?!”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嘶哑破裂,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刚才都看到了!”我抓住他冰冷而颤抖的手臂,声音也在发抖,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那个坤叔,他对你……牧原,你告诉我,是不是他控制你?是不是他逼你做这些的?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眶通红,像濒临疯狂的困兽,“报警?把我从这个地方救出去?许静,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你知道每年在这个城市、在这条河里消失多少人吗?你知道多少人被灌进水泥沉进海底,连骨头都找不到吗?!”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生死逃亡。

“你以为我不想走?!不想回家?!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想!我这六年……我这六年过的……”他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话被汹涌的痛苦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盛满了太多我无法理解和承受的煎熬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那就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我的眼泪汹涌而下,“我们是夫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事,我们都应该一起面对!你告诉我,六年前你外派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后来会‘离职’?为什么会落到坤叔手里?为什么会变成‘莉拉’?”

李牧原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挣扎着,翻涌着。

痛苦、恐惧、倾诉的渴望、对过往的悔恨、对家人的愧疚……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碰撞。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张开了又闭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要崩溃,要把所有埋藏了六年的秘密倾吐而出。

但最终,那丝微弱而强烈的倾诉冲动,还是被更深、更沉重的恐惧死死压了下去。

像即将燃尽的火星,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提了,对你,对爸妈,只有危险,无穷无尽的危险。”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快速地将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样东西,看也不看,几乎是塞进了我的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被折叠成整齐方块的、似乎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

纸片边缘已经有些毛糙,带着他手心的微湿和体温。

“明天下午三点,去这个地方。”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头。

“找一个叫‘纳塔’的当地女人,她以前……帮过我一次。

你把这张纸给她看,她会告诉你一些事情。

记住,只能你一个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爸妈。

拿到信息之后,立刻带他们回国,买最早的机票,永远不要再回到这里,也不要再试图联系我。

就当我……从来没存在过。”

“牧原……”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走!”他厉声打断我,猛地推了我一把,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现在就回去!记住,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别再来了!”

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诀别的不舍,有无法言说的痛苦,有严厉的警告,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隐藏在最深处的恳求——恳求我听他的话,恳求我安全离开。

然后,他决绝地转身,再次快步消失在金纳里迷宫般错综复杂、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小巷深处,没有回头。

我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残留着他体温的纸片。

恐惧和后怕依旧萦绕不散,但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光芒,在我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亮起。

终于。

他终于给了我一个方向,一个线索。

哪怕只是一张纸片,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未知的接头人。

这至少证明,他并非完全绝望,他也在黑暗中期盼着一丝可能。

哪怕那可能渺茫如风中残烛。

我回到酒店,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我才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张被折叠的纸片。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位于这个城市的东部老工业区,还有一个用当地文字和英文音译标注的名字“纳塔 (Nata)”,以及一行简短的中文:“给她看这个,她会帮你。”

字迹是牧原的,有些潦草,笔画甚至因为匆忙而有些歪斜,但不会错,是他特有的笔迹。

地址看起来不算特别偏远,但绝对不是游客会去的地方。

我将地址和名字反复默念了几遍,确认牢牢记住之后,走到马桶边,将纸片一点一点撕得粉碎,然后扔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

看着旋转的水流将那些细碎的纸屑彻底卷走消失,我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牧原恐惧的眼神,坤叔轻蔑拍打他脸颊的动作,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还有这张带着最后希望、却也预示着未知风险的小纸片。

明天下午三点。

纳塔会告诉我什么?

牧原这六年,究竟陷入了怎样一个深不见底、布满荆棘的黑暗深渊?

我们真的还有机会,一起离开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