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件违心的事——二月二那天,我狠了狠心,剪去了两根“秀发”。
说是“秀发”,其实早已斑斑驳驳、所剩无几,若非平日悉心照拂,头顶恐怕早已沦为不毛之地。可就是这寥寥几缕残发,终究也未能幸免,被我亲手剪去两根。
说起来,这都是“龙抬头”习俗惹的“祸”。

二月二未至,各路自媒体便已锣鼓喧天,仿佛真的要将龙神迎下凡尘。短视频里,民俗专家侃侃而谈“龙抬头”的渊源;朋友圈中,理发店广告铺天盖地,“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的口号响彻四方;就连街角卖豆腐脑的大妈,也在摊前挂起牌子:“今日龙抬头,吃豆腐脑送油条——油条即是龙须。”入眼入耳,皆是这般说辞,叫人避无可避。
我向来不大信这些玄虚之说,且自知并非真龙,对“抬头”一事从不敢奢望。若剪两根头发便能改运,那这运气也未免太廉价了。何况头顶这几缕稀发,即便尽数剃去,也成不了“龙头”,顶多算个“虫头”。
说到“虫”,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本人来自诸葛孔明躬耕之地,早年间曾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卧虫先生。孔明先生乃人中龙凤,号称“卧龙”自然实至名归;我不敢攀附,能做一条“卧虫”便已知足。虫者,蛰伏于泥土草木之间,春生秋藏,不求闻达,自在度日。而这一“卧”,几十年光阴便过去了。
二月二,恰在惊蛰前后,正是蛰虫始振之时。蛰伏久了,难免生出几分执拗,明明不信什么龙抬头的说辞,却被这铺天盖地的喧嚣,搅得心神不宁。恰似听见春雷的蛰虫,在地底蠢蠢欲动,想探出头看一看,又觉这热闹与己无关。可那声响实在太盛,不由得心头发虚——众人皆在“抬头”,我这条卧虫,是不是也该稍稍动弹一下?万一,真能“抬头”呢?
于是,二月二那晚,我对着镜子,剪下两根头发。

发丝轻轻飘落,落在洗手池里,像两条不情不愿的春蚕。我盯着看了许久,只觉荒唐又可笑:我到底在做什么?是向习俗妥协,还是给自己一个虚妄的交代?
对二月二的情感,人们一向都是这般复杂。
这个日子,处在正月刚过、春耕将始的当口。旧时有正月里不能理发的老规矩,那些攒了一个月的头发,便在这日“剃龙头”,既是除旧,也是迎新。这是农耕文明留下的时间印记,是老祖宗在漫长岁月里,为寻常生活定下的节律。在过去,应当说有一定的道理:春天了,万物复苏,人也该收拾收拾精神,开始一年的劳作。
可时至今日,这个日子被包装、被炒作、被无限放大,成了一场全民狂欢的借口。理发店排起长龙,价格顺势上浮,人们心甘情愿买单,只为讨一句“龙抬头”的彩头。若你不去剪,反倒像落了下风,仿佛一整年都要低着头过日子。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可能是日子太过平淡,人们需要一点仪式感,来安抚内心的期许。
现代人的生活,越来越碎片化,越来越失去节奏,没有春耕秋收的时序可循,没有节气物候的紧迫感,日子如流水线上的零件,日复一日,无甚分别。于是,这些古老的习俗便成了救命稻草,哪怕只是剪两根头发,也要郑重地告诉自己:今天和昨天不同。春天来了,也该“抬头”向前。
可抬头之后,又能如何?
剪完那两根头发,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说实话,什么变化也没有,头型还是那个头型,脸还是那张脸,“卧虫”还是那条卧虫。所谓的“龙抬头”,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心理暗示,就像过年时人们要穿新衣、吃饺子一样,不做这些事,日子照样过;做了,心里便觉得踏实一些。
我从不敢嘲笑这份寻常心理,恰恰相反,我也是被这种心理牵绊的俗人,否则也不会对自己硕果仅存的“秀发”下手。

说到底,大多数人都只是一条卧虫。卧在习俗里,卧在别人的眼光里,卧在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里,偶尔探出头来看看外面的世界,觉得热闹,便跟着热闹一下,热闹完了,又缩回去,继续卧着。所谓的“抬头”,不过是蛰虫在土里翻了个身罢了。
可转念一想,虫子翻身,不也是春天到了的征兆么?
二月二过去了,龙有没有抬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这条卧虫,确实在那一天动弹了一下,向古老的习俗鞠了一躬,然后继续卧着,等待下一个二月二,等待下一次被惊醒。
这大约就是习俗的力量吧,它不能让人变成龙,却能让人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里,想起自己还活着,还扎根于这片土地,还可以在这绵延千年的习俗里,做一只认真生活的小虫子。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人民作家》《大河文学》《深圳文学》《顶端新闻》《环境生态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