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用望远镜偷窥对面楼的情侣。
他们总在客厅激战……
窗帘也不拉,很是刺激。
这天晚上我正看到激烈处,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猫眼外,是那张我刚刚还在偷窥的脸。
可我明明记得,就在刚刚,她还被压在沙发上……
我浑身冰冷地冲回阳台,举起望远镜:
对面客厅空空荡荡,只剩一具尸体悬挂在吊灯下,缓缓转动。
那张脸,隔着两扇窗户,与我四目相对。
门外的声音轻轻响起:
「看见我了,对吗?」

我叫胡天。
如果你问我有什么特长,我会挺直腰板告诉你:
「我擅长捕捉生活中那些不被注意的美……」
女厕所隔板下的缝隙。
商场自动扶梯的黄金角度。
老旧小区绿化带里正对卧室窗户的灌木丛。
这些都是我的工作。
我有一整套装备专业装备:
什么针孔摄像头了、随身迷你相机了、超清望远镜了。
只要是偷窥用的东西,我都应有尽有。
每当夜幕降临。
我都会准时贴在阳台的杂物堆后,用望远镜扫过对面一扇扇发光的方格子。
那感觉,像皇帝翻开侍寝的牌子。
我知道三号楼602的老王每周三带不同女人回家。
知道五号楼401的瑜伽老师练到舒服时会咬自己的下唇。
知道七号楼203那对新搬来的小夫妻……
帽子叔叔要是读到这儿,估计要皱眉头。
可我真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儿。
我又没碰她们,只是看看。
那些女人穿得若隐若现站在窗边,不就是为了让人看吗?
我这叫审美,高级的。
干这行,讲究得很。
要耐心,要会找角度,更要懂得怎么把自己藏起来。
我在这小区潜伏三年,从没失手。
为什么?
因为专业。
我的出租屋永远拉着三层遮光帘,只在角落留一道望远镜能伸出去的细缝。
阳台上堆满纸箱和旧家电,从外面看就是个废弃仓库。
我出门永远鸭舌帽加口罩,走路盯着自己脚尖,不和任何人对视。
拍来的视频我很少留着欣赏,都是快速出手,小号交易,避免被发现真实身份。
完美犯罪?
不,这连犯罪都算不上。
顶多算……一种比较另类的兴趣爱好。
当然,偶尔夜深人静时,对着硬盘里那些晃动的影像,我也会突然愣住。
胡天,你他妈就这点出息?
然后我会点份麻辣烫,嗦着里面的方便面翻看最新素材,瞬间又觉得人生挺充实。
至少比那些背着房贷、天天加班、给孩子辅导作业到崩溃的社畜强。
我多自由啊。
2上个月,七号楼203搬来了新房客。
一对小情侣,二十出头。
男的瘦高,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女的就精彩了。
身高至少一米七五,腿长得离谱,腰细得一把能握住。
那张脸清纯里掺着媚,是个男人看了都会喜欢的类型。
第一次碰面是在小区门口。
我刚收工回来。
在商场蹲了五小时,拍到两段不错的素材。
当时他们抱着一堆纸箱。
女孩怀里还捧着一盆绿萝,穿着白色棉布裙,小腿线条漂亮得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似乎感觉到了,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低头,心跳却怦怦加速。
不是紧张,是兴奋。
猎物走进自己地盘的那种兴奋。
从那天起,203成了我的重点观测站。
我专门调整了望远镜支架,换了更贵的镜头,校准了焦距。
每晚九点到十二点,便是我的狩猎时间。
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这对情侣的阳台,永远空荡荡。
没有晾晒的衣服。
没有毛巾。
甚至连个衣架都没有。
按理说,大家平时生活,总该洗洗涮涮吧?
尤其是那女孩,我观察过她的穿着,几乎天天不重样。
今天是碎花吊带裙,明天是牛仔热裤配露脐装,后天又换成丝质睡袍。
可阳台上却永远空空荡荡,连个衣架都没有。
这不对劲。
正常人住进来,哪怕不怎么洗衣服,至少会在某个周末的上午,把被子抱出来晒晒太阳吧?
3阳台的谜题还没解开,另一件事彻底抓住了我。
这对情侣,几乎每晚都在客厅激战……
而且,从不拉窗帘。
第一次撞见时,我差点把望远镜摔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203的灯亮着,女孩穿着黑色蕾丝睡裙蜷在沙发上看电视。
男友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就在沙发上。
我手忙脚乱地调整焦距,呼吸变得粗重。
那画面比任何手机上的视频都刺激,因为这是真的,就在我眼前,毫无遮挡。
女孩的身材比我想象的还要致命。
她的表情……我形容不来,总之看得我口干舌燥。
结束后,他们相拥着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慢悠悠地走进卧室。
窗帘依然大开。
从那以后,这成了固定节目。
几乎每晚十点到十一点,地点永远是客厅。
有时在沙发上。
有时抵着落地窗。
有时甚至在茶几、餐桌上。
我像个虔诚的教徒,每晚准时礼拜。
但看得越多,那个疑问就越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们的衣服到底去哪儿了?
因为我注意到,女孩每次穿的睡衣都不一样。
今天是吊带,明天是短袖,后天又换成了纱裙。
这么多衣服,难道真的不用洗吗?
可阳台上连个晾衣绳都没有。
难道都是一次性的?
这想法太荒唐。
可除此之外,怎么解释?
有一次,我甚至冒出更荒诞的念头:
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住那儿?
随即我自己否定了。
不住那儿,每晚专门跑来演戏给谁看?
总不可能是演给我一个人看的吧?
我摇摇头,把这可笑的念头甩出去。
但心底深处,某种不安开始蔓延。
4这天是周五。
晚上十一点半。
我照例趴在阳台的阴影里,望远镜对准203。
客厅灯亮着,但没人。
我耐着性子等了二十分钟,正想去泡碗面,灯突然灭了。
接着,一盏落地灯亮起暖黄的光。
光线很暗,只能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女孩从卧室走出来,身上穿的……我眯眼调整焦距。
那是一套我从没见过的装束。
黑色皮质束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赤脚走到客厅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
一把老式的木质靠背椅,漆成暗黄色,在昏暗中看起来像件老古董。
男孩跟着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麻绳。
我屏住呼吸。
接下来的画面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料。
女孩站上椅子,背对窗户。
男孩开始用麻绳缠绕她的手腕、脚踝,动作非常娴熟。
然后,正戏开始……
我的手指死死扣着望远镜,眼睛一动不动。
这种刺激感前所未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女人站在椅子上,身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椅腿摩擦地板。
男孩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绳子越缠越紧。
就在我全神贯注、几乎要把脸贴在镜片上时。
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浑身一僵。
听错了?
这个时间,谁会来找我?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没有访客。
敲门声又响。
砰、砰、砰……
不紧不慢,听起来还挺有节奏。
我慢慢放下望远镜,心脏狂跳。
踮着脚挪到门边,屏住呼吸凑近猫眼。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着。
一张脸正对着猫眼。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
是203的女孩。
那张我刚刚还在偷窥的脸,此刻离我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她直勾勾地盯着猫眼,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容。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鞋柜,哐当一声巨响。
门外的声音轻轻响起:
「开门。」
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连滚爬爬地冲回阳台,抓起望远镜的手抖得像得了癫痫。
对焦,快对焦!
只见203的客厅里,那把黄色木椅倒在地上。
往上看。
女孩被麻绳勒住脖子,吊在客厅的吊灯下。
她的身体缓缓转动,脚尖离地大约二十公分。
眼睛睁着,翻着死鱼般的眼白,正对着我窗户的方向。
那张脸,和此刻站在我家门外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望远镜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镜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5我瘫坐在阳台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发抖。
脑子一片混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刚刚不是还在玩捆绑吗?怎么突然就死了?
那个男的呢?那个男的去哪了?
现在、现在门外的又是谁?
双胞胎?
幻觉?
砰砰砰!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更急促,像用拳头在砸。
我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
冷汗浸透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开门。」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贴在门板上。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看见你了。」
我拼命摇头,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怒吼:
「敲没完了?!大半夜让不让人睡了!」
是隔壁的老李,正值更年期,脾气火爆。
「没人开门就是没在家!有什么事不能白天再来啊!再敲我报警了!」
老李的骂声在楼道里回荡。
敲门声停了。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颤抖着凑近猫眼。
门外空空如也。
声控灯灭了,走廊一片漆黑。
走了?
我背靠着门瘫坐在地上,双手伏在地面,心脏还在狂跳。
「这是什么?」
感觉到右手触摸到的不是地板,我急忙低头查看。
一张纸。
白色的A4纸,对折着,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我盯着那张纸,呼吸再次急促。
我确定,回家时门口什么都没有。
这张纸,是刚才那个人?或者说刚才那个「东西」塞进来的。
捡不捡?
我盯着那张纸,指尖发抖。
最后,还是慢慢伸出了手。
纸很凉。
我颤抖着打开它。
6上面用红色字迹写着几行字,笔画潦草:
「偷窥很有趣吧?」
「你想知道被偷窥是什么感觉吗?」
「别急,很快……」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红色墨迹晕开,像血一样。
我猛地扔掉纸,连滚爬爬地冲回阳台,捡起摔坏的望远镜。
镜片裂了,但还能勉强看。
对准203。
客厅的窗帘拉上了。
一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那扇窗户拉上窗帘。
白色的厚绒布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面窗户。
窗帘上,有一片深色的污渍。
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那片污渍呈现出暗红色。
窗帘后,有一道黑影被灯光投射过来。
形状像是一个人被吊起来的轮廓。
影子在微微晃动,仿佛窗帘后面真的挂着什么。
我放下望远镜,胃里一阵翻涌。
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水很冰,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冷静,胡天,冷静。
报警!
对、报警!
对面杀人了,我要报警!
可报警怎么说?
说我偷窥对面楼,看到有人被吊死了,然后死者来敲我的门?
警察会信吗?
就算信了,我偷窥的事不就全暴露了?
那些视频,那些照片,那些肮脏的交易……
足够判我十几年!
7那一夜我没睡。
开着所有的灯,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
眼睛死死盯着大门,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
天亮时,我才敢稍微放松。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确认黑夜已经完全褪下,我才鼓起勇气,再次走到阳台,用破望远镜看向203。
窗帘拉开了。
客厅里一切如常。
沙发整齐,茶几干净,那把黄色木椅不见了。
吊灯好好地挂着,下面什么都没有。
仿佛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手里的纸条还在。
我打开电脑,搜索203租客。
这个小区没有业主群,但我记得租房中介是附近一家叫「安居」的小公司。
我换了个手机号打过去,假装想租203隔壁的房子。
「203啊,」中介小哥的声音很热情,「那间房空置很久了,上个月刚租出去,租客是一对年轻情侣,签了一年合同。」
「他们人怎么样?」
我平静的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挺好的啊,按时交租,安静不闹事。怎么,您对邻居有要求?」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挂掉电话,我盯着屏幕发呆。
空置很久?
可我明明记得,203之前住着一对退休老教师,去年秋天才搬去儿子家。
难道我记错了?
不,不可能。
我对这栋楼每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我决定出门看看。
戴上帽子口罩,像往常一样低头走路。
经过七号楼时,我刻意放慢脚步,抬头看向203的阳台。
窗帘开着,阳台上依然空空如也。
我站了大概十秒钟,扭身准备走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猛地转头。
203的窗户后,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孩。
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手里拿着水杯,正站在客厅窗前。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们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窗口。
我快步离开,心脏又开始狂跳。
回到家锁好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8接下来的日子,那张纸条像诅咒一样刻在我脑子里。
我把它烧了,可那些字却在我心中怎么也会散不去,一闭眼就能看见。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感觉被监视了。
出门时,总觉得背后有视线。
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在家里,偶尔会听到细微的响动,像有人轻轻走动。
我翻遍所有角落,什么都没找到。
但我床头的闹钟,位置变了。
我习惯把它放在床头柜左侧,充电线绕三圈。
可那天早上醒来,它在右侧,线只绕了两圈。
我盯着闹钟看了很久,然后疯了似的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决定再偷窥一次203。
我需要看到一些正常的画面,来证明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晚上十点,我趴回阳台的位置,用备用望远镜看向对面。
203的灯亮着。
客厅里,女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男孩在厨房煮东西,似乎在做夜宵。
一切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温馨。
我看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亲热,没有奇怪的椅子,没有绳子。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女孩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户。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
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确定她在看我。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在笑。
我猛地缩回阴影里,望远镜差点又掉了。
等我再鼓起勇气看过去时,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一半。
但那一半的缝隙里,我隐约看到,客厅的吊灯下,似乎垂着一根绳子。
在轻轻晃动……
9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陷入了噩梦。
我不敢再看对面的203,甚至不敢靠近阳台。
我把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拉得死死的,白天也开着灯,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感。
但我赖以生存的工作却无法继续了。
我靠卖偷拍视频为生,有几个固定买家每周订货。
我负责去拍,然后交易。
可现在每次出门,都会遇到怪事。
第一次在地铁站。
我盯上一个穿短裙的女孩,跟着她上扶梯。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就在要按下录制键时,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吓得一哆嗦,猛地站起来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扶梯上只有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乘客,都离我两三米远。
再回头,女孩已经走远了。
我愣在原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第二次在商场卫生间。
我在隔间装微型摄像头。
刚装好出来,就听见隔间里传来敲击声。
砰、砰、砰!
和当时那人敲我家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头也不回地跑了,设备都没敢取。
第三次最恐怖。
是在公园偷拍约会的情侣,躲在灌木丛里。
天色渐暗,公园人很少。
我正拍得起劲,突然感觉脖子后面有呼吸。
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
我僵硬地转头。
灌木丛后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一张白色的纸片。
和塞进我门缝的那张一样。
我没敢捡,连滚爬爬地逃出公园。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出门偷拍。
收入也自然而然的断了。
10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收到奇怪的礼物。
第一个是快递,寄件人空白,里面是一个U盘。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插上了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是我家客厅的监控画面。
角度是从阳台方向拍的,能看到我趴在望远镜前的背影。
时间显示是两周前的晚上10:23。
正是我开始偷窥203的时间。
视频里,我突然转过头,看向摄像头方向,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但我根本不记得我转过那次头。
第二个礼物来得更直接。
那天晚上点外卖,APP显示骑手已送达,但我没听到敲门声。
我凑近猫眼看,楼道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
「外卖放门口就行!」
我对着门外喊,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但敲门声响了。
砰、砰、砰!
不紧不慢,和那晚的节奏分毫不差。
我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夸夸往外冒。
双手死死捂住嘴,透过猫眼拼命想看清外面。
一片模糊的黑暗。
突然,声控灯亮了。
惨白的光线下,一个穿外卖员黄色制服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外卖袋。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
「外……外卖放门口!」
这次,我几乎是在哀求。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猫眼的畸变让她的脸有些扭曲,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203的那个女孩!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白色。
然后,她的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拉出一个极其诡异、僵硬的微笑。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白。
只有一片浓稠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正透过猫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被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瘫软下去。
门外的她,就那样微笑着,静静地在门口站了许久。
11那晚之后,我彻底崩溃了。
之后的我,再也没敢出门,也没敢点过外卖。
谁知道下次来的,会不会又是她?
我翻遍家里所有角落,找出之前囤的几包挂面,还有半袋盐。
这就是我全部的口粮。
我开始每天只煮一小把挂面。
白水煮熟,撒一点点盐。
没有油,没有菜,没有任何调味。
第一顿还能下咽,第二顿开始反胃,到后来,闻到那股白水煮面的味道就想吐。
但我必须吃。不吃就会饿死。
饥饿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
它一点点消磨你的体力,蚕食你的意志,让你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镜子里的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头发油腻打绺。
半夜饿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觉得此刻的我,比鬼更像鬼。
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我不敢出门,不敢看猫眼,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
水管滴答、楼板吱呀、窗外风声,都能让我惊跳起来,心脏狂跳半天。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眼就是那张没有眼白的诡异笑脸。
或者窗帘后晃动的血色人影。
我快被逼疯了。
卡里的钱早就清零了。
最后几包挂面也见了底。
我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一个绝望的念头升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被活活吓死,就是被活活饿死。」
「横竖都是一死……妈的,老子跟她拼了!」
一股虚弱的、近乎回光返照的勇气在我胸中升腾。
我抄起厨房里那把已经生锈的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深吸一口气,像要奔赴刑场,一步步挪向大门。
手颤抖着,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就在我要用力拧开的瞬间。
砰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
刚刚鼓起的勇气,啪一声,彻底破灭。
我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脏也在咚咚乱跳。
又来了……她又来了……
这次,她会不会直接进来?
12敲门声持续着。
我瘫在地上,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未知的恐怖降临。
也许门会自己打开,也许她会穿门而入,也许……
「开门!警察!」
一个洪亮而严肃的男声穿透门板。
警察?
我猛地睁眼,怀疑自己幻听。
「胡天是吧?我们是派出所的,开门,配合调查!」
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是男人的。
不是她?
真的是警察?
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疑惑、恐惧,以及一丝丝绝处逢生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透过猫眼再次确认。
门外站着两个穿警服的男人,表情严肃。
不是那个女鬼!
我几乎是颤抖着,拧开了反锁好几道的门。
「胡天?」
为首的警察打量了我一下,眉头微皱。
也许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像个逃荒的难民,导致和身份证上差的有点多。
「是……是我。」
我的声音嘶哑。
「有人举报你长期进行偷拍、偷窥等违法活动,并涉嫌传播淫秽物品牟利。」
警察亮出证件和一张文件。
「现在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配合调查。」
偷拍?
偷窥?
举报?
我愣住了。
谁举报的?
邻居?
还是……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代表着秩序和安全的警察,我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断裂。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扭曲的解脱感席卷了我。
「好……我跟你们走。」
我甚至没有辩解,顺从地伸出了双手。
冰凉的手铐扣上手腕的瞬间,我竟然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至少,在警察局,在那个地方,她应该进不来吧?
13审讯室里,灯光刺眼。
面对警察的讯问,我没有任何隐瞒。
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切。
从最早在公厕装摄像头,到商场尾随偷拍裙底,再到长期用望远镜偷窥小区住户。
特别是203那对情侣。
我交代了如何拍摄、储存、联系买家、交易价格、获利金额……
我把所有硬盘的藏匿地点、电脑密码,全都如实说出。
直到说的我口干舌燥。
两个做笔录的警察从一开始的严肃,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几乎有些面面相觑。
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嫌疑人。
我也提到了203的诡异事件,提到了那晚的敲门、血字纸条、窗帘上的人影。
但警察对此似乎并不太在意,只是简单记录了一下。
重点始终放在我的偷拍偷窥犯罪行为上。
我的案子证据确凿,供述完整,流程走得飞快。
很快,法院判决下来了:
因犯偷窥、非法使用窃听窃照器材、制作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听到十年时,我坐在被告席上,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恐惧和悲伤。
反而涌起一股奇妙的轻松感。
十年。
十年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挨饿,不用再面对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
监狱,成了我潜意识里最安全的避难所。
入狱手续办得很快。
当我穿着囚服,走进那扇厚重的铁门时,甚至有种终于到家了的错觉。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我保住了命。
14最初的几天,我在监狱里睡得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要踏实。
尽管环境嘈杂,规矩严苛。
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步步紧逼的恐惧感,确实消失了。
直到一周后,狱警通知我:
「胡天,有人探视。」
我愣住了。
我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谁会来看我?
带着满腹疑惑,我跟着狱警来到探视室。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是那对情侣。
203的那对情侣。
男的还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戴着眼镜。
女的,正是那个让我差点魂飞魄散的女孩——章悦。
她穿着普通的连衣裙,化着淡妆,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除了……她嘴角那抹怪异的微笑。
她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那我之前看到的被吊死的……是谁?
那个敲门的、塞纸条的、送外卖的……又是谁?
我指着章悦,手抖得厉害:
「你……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你被吊在……」
15章悦欣赏着我惊恐的表情,嘴角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吊死?硅胶假人而已。」她轻描淡写,「一根鱼线加微型马达,够逼真吧?」
听到这话我如遭雷击:
「那敲门、纸条、外卖……」
「我妹妹章琪,我双胞胎。」
章悦拿出手机给我看了照片。
两人的确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妹妹的嘴角比她多了一颗黑痣。
看着我震惊的样子,她接着说:
「那晚我布置现场,她负责敲门。纸条也是她塞的,红墨水罢了。」
她男友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技术宅的得意:
「至于你总觉得被跟踪,是因为你手机早被我植了木马,制造点幻觉很容易。」
「外卖也是我妹妹扮的。」章悦补刀,「美瞳一戴,效果如何?差点尿裤子吧?」
他们像分享游戏攻略般轻松,而我,是被彻底玩弄的猎物。
「为什么……」我声音嘶哑,「我只是偷拍而已!」
「只是偷拍?」
章悦笑容骤冷:
「半年前西区商场女厕,你偷拍了我妹妹,还把视频高价卖掉。那视频后来被她同学看到,传遍了整个校友群!」
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道那对她意味着什么吗?指指点点,污言秽语,甚至有人把视频截图做成表情包!她差点自杀!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到现在都不敢见以前的朋友,不敢上社交网络!」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报警了,但警方说证据链不足。」
章悦的男友冷冷道:
「但我懂点技术。我反向追踪,找到了第一个买你视频的人,又顺藤摸瓜,查到了你。」
「所以我们在203演给你看。」章悦接过话,「不拉窗帘,天天表演,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她盯着我,眼神像刀尖一般:
「演得还行吧?胡大摄影师?」
我浑身冰冷。
原来我才是猎物。
「原计划是吓垮你再举报。」她男友耸肩,「没想到你心理素质这么差,见到警察就跟见了救星似的,什么都说了,连我们没掌握的罪证都倒了个干净。」
章悦最后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这十年,是你应得的。」
他们起身离开。
「等等!」
我扑到玻璃前。
章悦疑惑的回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干涩无力,却是我唯一能说的。
得知了此事,我终于明白,我的「爱好」毁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章悦愣了一下,冷笑转身。
我瘫坐在椅子上。
十年。为我的龌龊买单。
或许,这惩罚还算轻了。
16探视之后,我浑浑噩噩地回到牢房。
十年。
这个数字第一次如此真实而沉重地压在心头。
不再是避难所的代号,而是人生中黄金岁月的漫长刑期。
章悦他们说的真相,逻辑严密,解释了所有疑点。
双胞胎、科技手段、恶作剧报复……听起来合情合理。
我应该庆幸,庆幸没有鬼,庆幸一切只是人为,庆幸自己只是坐牢。
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感到隐隐不安?
那种被窥视的冰冷感觉,在监狱里确实消失了。
但偶尔午夜梦回,我依然会梦见那扇白色窗帘。
梦见后面晃动的人影。
梦见猫眼外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监狱里努力适应,劳动、学习、遵守规矩。
我试图用疲惫麻痹自己,不去想过去。
直到入狱第九年多,距离刑满释放不到一个月。
监狱里新来了一个犯人,关在我隔壁监舍。
他是个猥琐瘦小的男人,犯盗窃罪。
一次放风时,他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喂,老兄,听说你以前住阳光小区?」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有种令人不舒服的猥琐神色:
「那你……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用望远镜偷窥对面楼,结果发现那个的……望远镜杀手?」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杀手?你胡说什么!」
「别装了,道上……哦不,外面都传遍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讲述都市传说的兴奋。
「说你当初偷窥的那栋楼,这几年陆续死了好几个女的,都是被吊死的,死前好像还都被长期偷窥过……警察一直没破案。大家都猜,是不是有个真凶一直没抓到,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人干的。」
听到他说的话,我瞬间愣在原地。
探监时,章悦的笑容突然在我脑中清晰放大。
那诡异的弧度,和我最后在猫眼里看到的、那个「女鬼」的微笑,一模一样。
这时我又想起来,她的妹妹章琪嘴巴左下角有颗黑痣,当时没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站在猫眼外的女人,和当时偷窥装作吊死的女人,嘴角都没有痣。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阳台,举起望远镜。
对面的窗帘依然没拉。
章悦正坐在那把木椅上看着我这边,慢慢地微笑。
和当初猫眼外敲门的微笑,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