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那个把人生过成“段子”的哲学家
周烈王七年(公元前369年),宋国蒙县(今河南商丘东北)一个没落贵族家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庄,名周。后来人们叫他庄子。
关于他的出生,没有任何祥瑞记载——没有红光满室,没有异香扑鼻,没有神人托梦。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家确实穷;第二,这孩子后来最烦的就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庄周的父亲是谁?不知道。母亲是谁?不知道。他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统统不知道。
只知道他长大后,在蒙县当过一个小官——漆园吏。
什么叫漆园吏?就是管理漆树园的小公务员。这职位大概相当于今天的林业站站长,油水不多,活儿不重,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整天待在树林里发呆。
庄周在那儿一待就是好几年。
同事们觉得这人有点怪:下了班不回家,一个人在漆树林里走来走去,有时站在一棵树前看半天,有时坐在树下自言自语。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树”;问他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
但就是这个“怪人”,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有趣的思想家。
楚威王听说宋国有个叫庄周的人很有学问,派了两位大夫,带着一千金,去请他来当宰相。
一千金是什么概念?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几辈子。
两位大夫找到庄子时,他正在濮水边钓鱼。
那画面是这样的:一个穿着破旧麻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河边,拿着一根竹竿,眼睛盯着水面,身后站着两个衣着华贵的使者,捧着金灿灿的钱。
使者清了清嗓子,把楚王的邀请说了一遍。
庄子听完,没回头,继续钓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我听说楚国有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把它装在盒子里,用绸布包着,藏在庙堂之上。你们说,这只龟是愿意死了留下骨头被人供奉呢,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爬?
两位使者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庄子笑了:
“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你们走吧。我宁愿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爬。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中国知识分子“淡泊名利”的经典教材。
但庄子不是故意装清高。他是真觉得,当宰相没意思。
他后来跟惠施讲过一番话,解释了为什么不当官: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你想用你的梁国(宰相之位)来吓唬我吗?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你以为你那破官位,我稀罕?
庄子确实很穷。
有一次,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服,脚上穿着用麻绳绑着的破草鞋,去见魏王。
魏王一看,哈哈大笑:
“何先生之惫邪?”——先生怎么这么狼狈?
庄子不慌不忙,回了一句:
“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敝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
——这是穷,不是狼狈。有道德不能实行,那才叫狼狈。衣服破鞋子烂,这叫穷,不叫狼狈。说白了,就是没赶上好时候。
接着他打了个比方:
“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
——生在这个昏君乱臣的时代,还想不狼狈,怎么可能?
这话说得,魏王的脸都绿了。
但庄子不在乎。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可以没地位,但不能没尊严。
庄子的老婆死了。
惠施来吊唁。一进门,愣住了。
庄子正盘腿坐在地上,敲着个瓦盆唱歌。
惠施当场就急了:
“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你老婆跟你过了一辈子,给你生儿育女,现在死了,你不哭也就算了,还敲着盆唱歌,太过分了吧!
庄子放下瓦盆,说了一番话:
“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翻译:一开始我也难过。但后来想明白了:她本来就没有生命,没有形体,连气息都没有。后来从混沌中生出气,气变成形体,形体有了生命,现在又变成死亡。这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自然。她现在安安稳稳地睡在天地这个大房子里,我却在那儿嗷嗷地哭,这不是太不明白命了吗?
这话听着有点冷血。
但仔细想想,庄子不是在否定悲伤,而是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消化悲伤。
他不是不爱他老婆。他只是觉得,哭完了,还得活下去。与其沉浸在悲痛里,不如用这种方式,送她一程。
惠施是庄子的老朋友,也是他一辈子的“杠精”。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像说相声的——一个逗哏,一个捧哏,互相抬杠,谁也不让谁。
有一次,惠施对庄子说:
“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你说的那些话,大而无用,没人愿意听。
庄子回了一句:
“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
——只有知道什么是“无用”,才能跟你谈什么是“有用”。
接着他打了个比方:天地这么大,人用的不过是脚踩的那一小块地方。如果把脚没踩的地方都挖掉,一直挖到黄泉,那一小块还有用吗?
惠施答不上来。
还有一次,庄子在河边看见鱼游来游去,说了一句著名的话:
“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鱼游得这么悠闲,真快乐啊。
惠施当场怼回去: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乐?
庄子笑了,回了一句: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
惠施说: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知道什么;同理,你不是鱼,所以你也不知道鱼快不快乐。这总没错吧?
庄子说:咱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你问我“怎么知道鱼快乐”,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快乐,才来问我。我就是在这儿(濠水桥上)知道的。
这段对话,成了中国哲学史上最著名的公案之一。
后来惠施死了,庄子去送葬。经过惠施的墓,他回头对跟从的人讲了一个故事:
楚国有个石匠,能用斧头把别人鼻尖上像苍蝇翅膀一样薄的白灰砍掉,鼻子一点不伤。宋元君听说后,把石匠找来,说:“你也给我试试。”石匠说:“我以前能这么做,但我的搭档已经死了,没有人敢站在那里让我砍了。”
庄子讲完,叹了口气:
“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自从惠施死了,我没有对手了,没人可以说话了。
那个跟他杠了一辈子的人走了,庄子比谁都难过。
有一天,庄子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翩翩飞舞,自由自在,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庄周。
然后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躺着的庄周。
他愣了愣,问了一个问题: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是我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个疯子的呓语。
但仔细想想:你怎么知道自己现在是醒着的?你怎么知道现在经历的这一切,不是另一场梦?
庄子后来把这个故事写进了书里。结尾他写:
“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周和蝴蝶,肯定是有分别的。这就叫“物化”。
“物化”是什么?就是万物之间的互相转化。
你觉得自己是庄周,但也许你只是蝴蝶的一个梦。你觉得自己活着,但也许你只是死人的一个梦。
这话听着玄乎,但其实很简单: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庄子有个熟人叫曹商。
曹商这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有一次他替宋王出使秦国,秦王一高兴,赏了他一百辆马车。
曹商得意洋洋地回来,跑到庄子面前显摆:
“夫处穷闾厄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
——住在穷街陋巷,穷得织草鞋过日子,饿得脖子干枯、面黄肌瘦,这方面我不如你;但一开口就能打动万乘之主,赚来一百辆马车,这方面你可不如我。
庄子听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听说秦王有赏格:给他挤脓疮的,得一辆车;给他舔痔疮的,得五辆车。越脏的活儿,得的车越多。你是给他舔痔疮了吗?怎么得了这么多车?赶紧滚吧!
曹商的脸,当场就绿了。
这就是庄子:你可以看不起我穷,但不能侮辱我的人格。
庄子一辈子都在讲“无用”。
有人问他:你整天讲无用,有什么用?
他讲了一个故事:
有个木匠带着徒弟去齐国,路过一座土地庙,看见庙旁有棵大栎树。这树大得能遮住几千头牛,树干粗得一百个人都抱不过来。看热闹的人山人海,木匠却一眼都不看,直接走过去。
徒弟问:师父,我跟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树,你怎么不看一眼?
木匠说:别看了。这是散木,什么用都没有。做船吧,容易沉;做棺材吧,容易烂;做家具吧,容易裂;做门吧,容易流树脂;做柱子吧,容易招虫蛀。正是因为它没用,才长这么大。
庄子讲完这个故事,说:
“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这棵树正是因为没用,才长得这么大。那些真正通达的人,正是靠着这种“无用”的境界,保全了自己。
后来他讲了一个更绝的故事:
有个叫支离疏的人,驼背,腿瘸,五官畸形。他靠缝缝补补过日子,养得活自己;打仗征兵的时候,他大摇大摆走来走去,没人抓他;给国家出工的时候,他因为残疾可以少干活,还能领救济粮。
庄子说:残疾保全了他的身体,让他活到老。何况是“德”的残疾呢?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用没用,看你怎么想。你觉得木头有用,它能做家具,但正因为它有用,才会被砍掉。你觉得人有用,他能当官,但正因为他有用,才会被权力绞碎。
所以庄子说: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人都知道“有用”的用处,不知道“无用”的用处。
庄子老了。
有一天,他的学生聚在他身边,问他有什么遗言。
庄子想了想,说:我死后,什么都别准备。天地就是我的棺材,日月就是我的玉璧,星辰就是我的珠宝,万物就是我的陪葬。
学生说:不行啊老师,那样会被乌鸦老鹰吃掉的。
庄子笑了:
“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在地上被乌鸦老鹰吃,在地下被蚂蚁吃。从乌鸦嘴里抢过来给蚂蚁,你们怎么这么偏心?
学生无言以对。
周赧王二十九年(公元前286年),庄子去世。
据说他死的时候,穿着那身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躺在茅草屋里,脸上带着笑。
庄子死后,他的书流传下来。
后来的帝王们读他的书,又爱又恨。爱的,是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恨的,是他那些戳穿权力的言论。
唐玄宗把他封为“南华真人”,把《庄子》改名为《南华真经》。宋徽宗追封他为“微妙元通真君”。但这些封号,庄子本人大概只会一笑而过。
因为他早就说过:
“圣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真正通达的人,没有自我;真正神明的人,不求功业;真正圣明的人,不要名声。
那些封号,跟他有什么关系?
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读他的书,还在讲他的故事。
那个“曳尾于涂中”的人,那个“鼓盆而歌”的人,那个“梦蝶”的人,那个“骂曹商”的人,那个“无用之用”的人——他成了中国文化里最有趣的一个灵魂。
他教会我们一件事:
活着可以很累,也可以很有趣。关键是你怎么看。
你觉得当宰相很牛?他宁愿在泥地里爬。
你觉得穷很丢人?他穿着破衣服照样怼国王。
你觉得死了很可怕?他把死当成睡觉。
你觉得有用才是本事?他告诉你,无用的树才能活千年。
这就是庄子。
一个在两千多年前,就把人生过成“段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