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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春夜里,少女跟着那滴雨一起死亡

一【宰洁】趁着煤河市的气温还没完全下降,雪就涌下来了。周蓉跟我说,这雪下得和大雨似的,哗啦啦,哗啦啦,一点都不唯美,满是

【宰洁】

趁着煤河市的气温还没完全下降,雪就涌下来了。

周蓉跟我说,这雪下得和大雨似的,哗啦啦,哗啦啦,一点都不唯美,满是巴头巴脑的莽劲。雪不是静的,落下来也指定不是净的,经光一照,路上泥儿八叉的,尽脏鞋。

我用被子裹着自己,像一条能直立行走的肥沃长虫,由卧室来到客厅。拉开窗帘,我打个哈欠,朝煤河眺望,雪停得真不是时候,再下会儿,路上就不拥挤了,也能让我多在家多待一会儿。楼下的车流如往日般彻底顿住,上班打卡就像是一场拿着工资押注的赌博,资本家对打工人的要求越来越变态,一毛不拔。今早这一场雪,不知该堵掉多少人的全勤奖。

这要是夏天,还能骑个共享单车,戴顶棒球帽,穿个防晒衣,墨镜一搭,假装是美女在晨练。但现在是冬天,总不能冒着寒风可劲蹬自行车吧,路人看见我,必定纷纷竖起大拇指,姐妹无敌,无所畏惧。

手机在茶几上狂躁跳动,提醒着我时间不多,得尽快洗漱。头就不洗了吧,不算油,还能看,也没人看,能看的人又不在。等跑到地下车库,周蓉来了电话——大清早来自法医的电话,准没好。

杏和北路有日子没来了,变化不大,依旧是一栋挨着一栋的居民自建楼,高低不平的,六层夹着四层,四层夹着六层。没多远有几座工厂,是煤河市几年前建设的轻工业区,靠近郊区,又与城区相邻,多是进城务工的年轻人,学历不高,理想难谈,人生目的无非是多排几个班,多赚几份钱,从而供养一些毫无价值的欲望和虚荣。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举目无亲,没几个钱,李泽国倒是资助过我,但我没花,就住在这里,房租便宜,物价低,一盒泡面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涨个五毛一块。靠着这省下的五毛一块,最终让我拥有了人生第一辆电动车——后来在某个同学聚会的酒楼中,瞄见个通缉犯,为了抓获他,电动车光荣牺牲,让我立下大功。

在这里,我认识了些朋友。有个姑娘我记得特清,叫司云,人长得标致,即便穿的工装,也挡不住她的美,她住在我隔壁,画画挺好,每天下班回来,就窝在屋子里,在画板上勾描一些身材窈窕的女子,让她们穿上好看的衣服。

司云长得漂亮,总有心怀不轨的男子前来骚扰,鲜花和巧克力常常摆满门前,美人门前是非多,我没少帮她驱赶那些麻烦,警官证一摆,多数都会走人,有些死皮赖脸的,就得动点武力的艺术。我俩经常会在下班后约在杏和北路的一家炸鸡店,她向我讨教女子防身术,我和她讨教如何变美。

她说她的理想是当一名服装设计师,让女明星穿上她设计的裙子走红毯。我看着她可人的脸蛋说她也可以当女明星,然后她从包里掏出镜子,摆在我脸前说,咱俩都可以。

看到案发现场正是司云住过的屋子时,我心里一咯噔,生怕踏进去瞧见她香消玉殒的模样。我们如今断了联系,是因为一些事情,遥远的事情。我无法确定她是否还住在这里,因为我是离开的那个。我站在门边,迟迟抬不起腿,周蓉从门内探出脑袋,白大褂裹着她的长款羽绒服,比我更像是长虫。

周蓉用指关节磕磕门框,说:“宰洁,你发什么癔症呢?”我将大脑拾掇清醒:“不急,你先说说情况。”周蓉说:“死者为女性,脖颈有勒伤,初步判断是窒息而死,那眼球的血都快充爆了,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十二点到三点之间。”我问:“长得漂亮吗?”周蓉皱眉道:“什么?”我说:“漂亮不漂亮?”周蓉长舒口气:“你是不是没睡醒?死者从骨相上看,五官周正,不丑,至于漂不漂亮,每个人的判断标准不一样,要不你自个儿进来看吧。”

地暖的热量由鞋底传到脚面,再灌满全身,这让我多少有了走进眼前这间屋子的勇气。记忆中我和司云的房间格局差不多,都很狭窄,一张床一个衣柜便能塞满80%,余下的空间她用来放画架,我则用来放哑铃和电脑。但现在进来,房间却变大许多,衣柜被搬走,换成了临时挂衣架,但我十分笃定,这依旧是司云的房间。

床头墙壁上的那幅画,以前就在,现在还在,那是她高中参加美术比赛拿到的全省一等奖作品。一片稀稀落落的花野,云彩是变格般的紫色,画的尽头是栋房子,立有烟囱,正朝外冒着赤红色的烟。我问过她这幅画的所思所想以及表达,她没告诉我标准答案,说我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一种巨大荒凉下的悲伤,她说让我别学《小时代》那么矫情。

这幅画她十分珍惜,如果她搬走,不会不带走,但床上的尸体确实不是她,唯一的共同点只是长发。至于差别就更多了,司云绝不会穿印有卡通花样的长袖长裤睡衣,无论冬夏,她的睡衣都是各种款式的吊带裙,她说穿别的会睡不着,不像我,一条男士宽松五分裤,只要不用上班,定能睡个三四天。

我走到床边,端详死者,尸体状态和周蓉所述一致,她是个陌生人,我从没在司云身边见过,我在心里朝死去的她发问:

姑娘,你是谁,为何会被谋杀于司云的房间?

2

【司云】

我希望夏天永不结束。

尽管小气的老板根本不会像晨会上说的那样,给每个厂间都安装空调,只能让我们这些年纪轻轻的小工人借着廉价风扇驱散闷热,但我还是热爱夏天。我并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但我也不会像其他同事那样求着让组长多排些班,贪图那些所谓的加班费,即便工厂有它的规矩,我还是会按照自己的规矩来生活。

早八打卡,跟着熟人和陌生人共同走进厂间,到了中午,跑到食堂吃饭,掐着点上班下班,哪怕短袖的缝线只做了一半,只要傍晚六点的时针到达,我就会很快乐。离开这个充斥着俗不可耐的流行乐的厂间,与混乱的气味告别,回到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家。我当然不会马上睡觉,这是一天里我最兴奋的时刻,我会换上一袭浅色长裙,搭乘公交来到煤河市繁华的市中心或商业街,那里正来往着很多婀娜多姿的模特,我有一台在二手网站买的单反相机,把这些美拍下来,当成素材,激发灵感,然后让灵感变成画板上那些漂亮的虚构女人。

女人不是重点,她们的衣服才是。我一直认为我是拍摄方,直到我在南大街买章鱼小丸子的时候,才发现我也是被拍者,甚至还有胆子大的街拍男子前来搭讪,要给我找一个更美地方,给我拍更美的照片,并且是他支付我钱。我通常会用一些手段谢绝他们,让他们仓皇而逃。

最近,我的隔壁搬来个新租客,我还没见过,但常在深夜听到对方疲惫的脚步和迟钝的开门声,我想应该是一个姑娘,也必须是一个姑娘。我和房东说过,我不会计较她偏高的租金,唯一的要求是,我的左邻右舍不能住着男人,如果住着男人,麻烦就大了。

毕竟我花了很多年,才从父亲和哥哥的阴影下逃到了这里。

有时我很怀念童年,奶奶还没离世,她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父亲和哥哥都在远方的城市打工,并未回来,家里只有我和奶奶。村里种着大片的梨树,好多都是百岁之龄,每年的春天和秋天都会迎接一批又一批的游客,春天她们来赏花拍照,秋天她们来摘梨拍照,花果都只是她们用来拍照的借口。奶奶说,人嘛,都是只在乎自己的。

十二岁那年春天,山里来了一帮新客人,背着画板的年轻男女打扮时髦,光鲜亮丽,带着城市才有的华贵香味。奶奶说,他们是大学生,是老师领着来采风的。我问奶奶为什么他们都背着画板。奶奶说,他们是学画画的。到了周末,我们这群孩子便会怀揣着好奇心,跟着那群大哥哥大姐姐,紧随其后,我们由此会收到很多稀奇礼物,是山里没有的小玩意儿。

我最爱和一个姐姐待在一块,虽然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很孤单,从不成群结队,往往坐在溪流边,抱着素描本画一些树和草,我和她说,画上去的大山根本没有眼见到的大山好看。姐姐说那是当然,转头又问起我长大想做什么。我答不上来。姐姐摸摸我的头说:“小姑娘,你一定得走出这座大山,要不就当个服装设计师吧!这是姐姐的理想,但姐姐可以把它送给你!”我问姐姐:“那你怎么办?”姐姐说:“理想是可以共享的。”

春天逝去,姐姐必须得离开了,她给我留下了画笔和一本素描本,我打开它,本以为会看到黑白色的山水,却看到一个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女人,我被那种美丽吸引,从此全部的兴趣都集中到了衣服上面。以前看电视剧,我会和奶奶讨论情节,但有了素描本后,我只会说,奶奶,奶奶,你看,品如的衣服的真好看啊!

升到初一,来到县城,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服装店,让我对服装设计有了更深认识,周末也不回村里,而是跑到新华书店看一整天的设计类书籍。直到打工回来的父亲和哥哥把我从学校拎回家中——奶奶年事已高,精神大不如前,于是,我被迫继承了奶奶洗衣做饭的工作。

我的小考成绩全镇第一,完全有资格去县里读初中,但父亲和哥哥为了自己,硬是把我转回到镇上。我只是个孩子,没有话语权,父亲更看重哥哥,哥哥却又不爱我,我不敢把梦想在他俩面前说出来,那样只会遭一顿打。倘若被打,事情会变得更麻烦,洗衣服和做饭都会变慢,他俩如果工作回来第一时间吃不上饭,便又是一顿打,恶性循环。同桌的男同学看着我手臂的伤痕很是心疼,说要替我在父亲哥哥面前讨一点公道,但最终还是退缩了——任谁看到父亲脸上的那道刀疤都会退缩。

刀疤在我记事就有了。哥哥说,那是狠心离去的母亲一手造成的,母亲长得很漂亮,我的眼睛和母亲很像,所以,哥哥很讨厌我。

奶奶在我初二的冬天孤独离世,临终前,火炉灭了热焰,凄冷的屋子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她那时候已经下不来床,只能在父亲和哥哥的争吵中剧烈呻吟,我知道奶奶是在劝架,但他俩根本听不到。我冒着大雪从镇上赶回村里,家中坐满了人,大家有说有笑,嗑着瓜子,喝着热水,抽着烟,说这是喜丧。奶奶仍然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全身,不让她参与这场欢腾。

出殡结束后,哥哥背着行囊再次离开,去了哪里,我那醉酒的父亲根本不关心。冬天的梨树树干发黑,无叶无花亦无果,我看向院外被雪覆盖的大山,拿着簸箕和扫帚流出眼泪。父亲喊了我一声,我不敢回头。父亲再喊,声响加大一倍,我转过身,让父亲看到了我的悲伤。父亲藏在桌后的昏暗中,只露出半张脸,他用胳膊肘抵着那本礼簿说:

“云儿啊,你哭得真像你妈离开我的那天。”

3

【宰洁】

通过初步调查,我们知晓了被害者的身份,她有个武侠小说女主般的名字,岳剑璃。她二十六岁,高中学历,煤河市蟒城县人,目前在一家制衣工厂工作,好巧不巧,司云也曾在这打过工,工厂距离案发现场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

通过对一些熟识岳剑璃的女工询问,岳剑璃如今确实住在司云的屋子,但在房东的租赁信息上,租赁者依旧是司云。发生谋杀的这栋楼房有四层,每层四个房间,原来有六个,只是如今租房的年轻人要求日渐提高,房东便让房间面积变大,房间数量变少,每个房间都隔断出一个独立卫生间,所以要比我以前住时变大很多。

案发当晚,这里的租客多数都在上夜班。除了岳剑璃外,还有另外三人在这栋房子里,且十分巧妙地各自占据了一层。住在一层的是位男性,二层和四层是两位姑娘,发现死者的是住在四层的姑娘,准备下楼上班的她经过三楼,不经意瞥见那扇虚掩的门,她和死者认识,出于关心想走过去看一眼,却意外发现了死亡。

我们问他们当晚都在干什么,是否听到过争吵或者怪异的声音,但一层的男生当时在戴着耳机打游戏,二层的姑娘同样是戴着耳机在开直播,四层的姑娘说她晚上回到房间便早早睡了,还塞了耳塞。房东不住这里,也没给自个的房子安装摄像头。照现有情况来说,这场谋杀对于凶手可真是顺风顺水。

杏和北路上两侧多是商铺,饭馆、彩票站、便利店、发廊、网吧、手机维修、五金管材,还有两家快捷酒店。唯独从这栋房子的正门出来,只有冷漠的一扇扇紧闭卷帘门,这里位处杏和北路深处,再往里走,只剩下一所废弃小学。

杏和北路的入口处设有“天网”,我看了当晚监控,出入人员身份繁杂,根本没法确定凶手。

岳剑璃没什么业余生活,在同事口中,她是个十分努力的人,能多排班就多排班,常常一天工作近十四个小时,剩下的十个小时都用来睡觉。在大家的印象中,岳剑璃也没什么爱好,不喜欢酒肉或k歌消遣。在厂间里,有个女工称,她偶尔会看到岳剑璃完成阶段性工作后拿出手机,露出笑容,她怀疑岳剑璃是网恋了。

技侦组倒是在枕头下发现了岳剑璃的手机,但已遭人破坏,修复需要一定时间。现场也找到了那份转租协议,上面有司云的联系电话,我打过去却是停机状态。

侦查会议上,负责陈述的同事简短地说明了岳剑璃的死亡状态以及现场搜证情况:岳剑璃身上有多处瘀青,应该是与凶手发生了争斗,没有醉酒,体内没有发现药物残留,也没有性侵痕迹,脖颈的勒伤不是由人手造成的,更像是类似于电线类的细绳。

案发现场的脚印很乱,有男有女,有大有小,给人感觉岳剑璃像是刚刚在那间平方不足四十的屋子里开了场派对,指纹同样很乱。我不得不再给那个话多的制衣厂女工打去电话,等了很久才被接起,电话那头的环境音很乱,还伴随着很多五音不全的鬼哭狼嚎,她说让我稍等一下,接着我听到一声闭门音,她的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她说,岳剑璃从未邀请过大家去她住的地方玩,但一周前,确实有很多同事进了她租住的房间,因为她昏倒了,像是低血糖,老板知道出不了人命,不让她们打急救电话,只是让几个人把她送回去了,的确有男有女。我抿口咖啡,计划再聊几句就挂断电话,对方又絮叨了一会儿说,岳剑璃似乎和她那些同住一栋楼的人关系很好。

到了夜晚,我再次来到杏和北路,少了陈耀然的陪伴,我只好把退休的老李找来,他圆润开朗了许多,脸上似有些回春,竟看不到额头上那一道寄生了十几年的深纹。李泽国戒掉了烟酒,坐在桌上喝那一碗馄饨泛黄的面汤,他说,现在头不疼了,皱纹也就识相滚蛋了。

我点根烟,冲他笑笑。李泽国长叹一声说:“姑娘家家的,还是戒了吧!”我说:“我尽量。”李泽国想要脱掉外套,但由于吃胖的缘故,肩膀变厚,袖子便卡在那里。我说:“要不我帮帮你?这刚来暖气,室内确实热。”李泽国说:“算了,卡着吧,这外套可陪着我抓了不少人。”我说:“那你应该供起来。”李泽国抻抻胳膊说:“咋,今天叫我到这个地方,我记得没错,你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就住这片。”我说:“找你来确实有事。”李泽国用手挡在我脸前说:“别说案子,我可退休了!”

我才不管他,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把案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李泽国陷入沉默,一会儿拍拍手,一会儿抓抓下巴,一会儿又看向我像是要说什么,但始终没蹦出一个字。在陈述案件情况的时候,我故意抹去司云的存在,毕竟在我看来,她在这起案子中不是关键人物,直到我看到她,浓妆艳抹的她。

一身与她审美背道而驰的装扮,挎着个奢侈品牌的包,在几个中年男子的拥簇下缓缓走入台白色的宝马车,司云依旧很漂亮,但漂亮得哗众取宠。李泽国一拍桌子说:“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宰洁!你看甚呢?那个坐进宝马的女的?确实漂亮,人家可以最近相当出名的女网红,你俩认识?”

4

【司云】

中考时,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没有考入县一中,父亲对我的未来向来不在乎,考没考上无所谓。十六岁的年龄开始打工实在太小,父亲便给我报了所县城的私立高中。北方小县城的私立高中与大城市的很不一样,一旦进来,就别再奢望还能考上个本科,学校的责任只是替工作忙碌的父母进行管护。

我的入学分数在学校排名前列,被分到所谓的快班,班主任甚至想让我当个学习委员,我给拒了,只希望能变成个不显眼的学生。舍友们都很好,不像隔壁那间,六个有四个都已经开始偷偷吸烟,那时候我闻不了一点烟味,但现在不同,因为她,我开始喜欢起烟的味道。

我的高中生活很平淡,但在美术老师的怂恿下,偷偷报了他在校外办的培训班,那个再没来过山里的姐姐既然送给我一个理想,那我便不能辜负她。

初中时的我还挺胖,脸蛋溜圆,像是年画里的福娃,可到了高中,我不得不省下一些生活费用来支付培训班的费用,为此我减掉了晚饭,午饭也只吃以前的一半量,实在饿就喝水,吃从山里带的果子。短短几个月,我的体重大减,整张脸变得消瘦,舍友看着我的变化都很惊讶,说我越来越白,越来越好看,越来越像女明星。

我不懂打扮,舍友就帮我化妆,把她们漂亮的衣服借给我穿,经过一番折腾,再站在镜子前,连我都不认识自己了。我傻傻地看着镜中的脸,真的很显眼,所以,我拒绝了舍友对我的升级和改造。

高二那年,三十岁的哥哥从南方归来,开起了小汽车,彻底变成了来自大城市的有为青年。哥哥只读到初二,文化不高,经过两三年的风雨飘摇和艰苦奋斗,说起话来比我的语文老师还有文采。哥哥赚了些钱,要翻修村里的房子,没日没夜只知醉酒的父亲总算有了事情做,每天站在工地上孤独地挥舞着那条黢黑的胳膊,对建筑工人呼来喝去,但那些工人根本不理他,理他的只有那个掉了门牙的包工头。

哥哥住在县城,在新建的建材家居市场内开了家卫浴店,离我的学校还挺近,他来看过我几次,眼神温和了许多,说让我从学校宿舍搬到他那里,家居齐全,独立卫浴,还特地给我留了个有书桌和书柜的大卧室。他从沉默寡言、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少年,变成能言善道、面容和睦的中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依旧不信任他。

他觉得我穿得太土,便领着我去煤河的商场挑,让那些导购们对我的脸蛋和身材指指点点,我被迫成了个靓丽的女高中生。哥哥把我从前的衣服全扔了。过了些时日,趁着周末,哥哥再次来学校找我,说需要我的帮忙,还让我穿上他刚买的深红色裙子。哥哥说,他在争取一个大工程,如果拿下来,家里的生活会再上一层楼。

我跟着他去了那家富丽堂皇的酒楼,在一个教室般大的包间里见到了很多男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群饿了整个冬季的野狼突然看到一只雏兔。哥哥说,别叫哥,叫他司总。那一次,让我彻底对男人心生厌恶。

哥哥顺利拿下大单,四栋精装住宅楼的卫浴工程,可惜没过多久便出了事情。住宅楼用水管道开闸试水那天,每户的水龙头都爆掉了,这给开发商带来巨大损失,哥哥非但没有拿到工程尾款,还欠下高额的银行贷款。村里那座刚刚落顶的房子也因此罢工,父亲瞬间没了他那本就子虚乌有的权力,再加上接二连三的讨债者,父亲完全坍塌,沦为一个人人嫌弃的糟老头。至于哥哥,他早已跑到某个远方的陌生异乡,一走了之,杳无音讯。

经过这样的折腾,我哪还有精神学得进去?到了高三,我被学校无情地打到慢班。原来一所学校是有两种风景的,慢班的同学们全员混日子,老师的教学质量也很差,只会对着课本内容复述一遍,教室在放学后常常会迎来两伙男生的厮打,导致每张课桌课椅都是残废的状态。

我没放弃,仍旧打算要在将来成为一名出色的服装设计师。为了艺考,在美术老师的担保下,我向学校提出休学半年,和一群学美术的考生住在了美术老师的培训班里。幸亏哥哥临走前悄悄给我留下了笔钱,不算多,但能供到我大学读完。这事父亲不知道,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也许哥哥和我一样,都在盼着他死。

我的艺考成绩不错,如果能在高考前的两个月内博一把,兴许可以进入一座211。可等我回到教室,再次捧起课本,却发现和它全然不认识了,读一段古文,做一道数学题,大脑就像是快要爆炸似地发出剧痛,它在抗拒着我,我也在抗拒着它。

高中有很多男孩追求过我,那个打架很厉害、大家都叫他狼哥的留级生,培训班里那个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的阿吕,以及更多,我都一一拒绝,只要让自己变得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就好。高考结束的那天,我知道我上不了211了,甚至都达不到本科的最低录取线。

我回了一次村里,父亲五十多岁的年龄架着一副七十岁的躯体,还没同样岁数时的奶奶看着年轻。我和父亲说,我要离开了,去南方。父亲只是挥了挥手,什么都没说。我报考了一所广深的职业技术学院,只是听说那里的服装厂很多,对我这种怀有服装设计师理想的人没准有用。

来了新地方,那就得有新面目,我开始学习起化妆,入学后,只花了两个月,就被大家叫成了学校的新任校花,麻烦接踵而来。

5

【宰洁】

我没追过去跟司云重逢,见肯定要见,但还不是时候。司云有不在场证明,更无作案动机,她和岳剑璃唯一的联系就是签过份合同。而我希望这就是最终的事实。

我将视线从宝马车挪回到餐桌上,喝口放凉了的水,吞咽有稍许刺痛,最近抽烟太多,现在连水也救不了我的嗓子。

我干咳几下,把凳子朝里拽拽,躲开从门外吹进来的寒风说:“这么快你就知道凶手了?”李泽国微微一笑,将受过伤的右腿踩在凳子上说:“凶手叫啥我肯定不知道,但我觉得岳剑璃的死一定是熟人作案。”我说:“这我也看得出来。”李泽国说:“你们为什么不把案发当天也在那栋房子的其他四人审审,最好把他们喊到局里,审讯室一关,保准个个坦白从宽,没准凶手就在其中。”我说:“李队啊,这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凶手杀了人,不跑,还和死者待在一栋楼?然后等着尸体被发现,等着警察来调查?”

李泽国捏捏鼻子,手一伸,拿走我的烟盒说:“不行,不能看见,看见就想抽。宰洁,我跟你说,我经手的案子比你多,岳剑璃这案子没啥蹊跷,就是激情杀人。案发当晚,岳剑璃和凶手一块回到她租住的屋子,俩人可能想要发生点什么,因为某些原因,俩人吵了起来,凶手一气之下,勒死了岳剑璃。”我说:“凶器呢?”李泽国说:“凶手带走了呗。”我说:“杏和北路入口处的监控可没有拍下岳剑璃有和谁一块走进来的画面。”李泽国说:“很正常啊,凶手也住在杏和北路,毕竟这些年轻人的社会关系,也只能是厂工认识厂工。”我说:“照你这么讲,凶手可能是住在杏和北路的任何人。”

李泽国竖起食指摆摆说:“不对,你都说了,岳剑璃和厂里同事的关系一般,但她似乎和同住一栋楼的人关系很好。”

那四个在案发当晚和岳剑璃同睡一栋楼的人,刑侦二队的同事早就盘问过了,每个人都能完美证明自己不是作案人。这里就需要提到这片廉租房的特质,厂子对厂工的要求并没有多高,不问学历,不问出身,不问过往,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肯吃苦,肯用心干,厂子便会给一张挣工资的门票,这就直接导致住在杏和北路的人群鱼龙混杂,常有民事纠纷和刑事犯罪发生,打架、盗窃、诈骗、强奸,算得上是一个凶恶的地带。

租住在这里的人都会给自己的房间上一个保险,房东既然不装监控,那就自个儿给自己那一小片天地装上。人会撒谎,但监控不会。这四个年轻男女,只要拿出自己的屋内监控录像,我们警方根本无话可说。岳剑璃的屋子当然也有监控,但遭到人为破坏,她的手机兴许还能调出存储在云平台的录像,但技侦组仍在修复。我坐不住,那四个人的档案资料我看了整整一夜,还是依着李泽国的法子,找他们挨个聊一聊,兴许可以聊出那第五个人。

轻工业园区唯一的大型物流站距离杏和北路没多远,位置选择恰到好处,被几座制衣工厂围绕,挨着国道,这里所有的产品都会让这家物流经手,送往全国各地。住在一层的小伙便在这里工作,二十七岁,叫徐枫,没有特定的岗位,活儿很杂,时而搬运工,时而开叉车,有司机不够的情况,还会被临时拉去充当物流车司机。

当我走进这家物流站时,他正替尿急的仓管员拿着平板在进行入货登记,我没马上前去打扰他,而是找了个空物流箱坐在上面观察。徐枫个子挺高,有一米八,留着短毛寸,下巴很尖,长得清秀,若是能抹去那脸上密密的雀斑,擦点增白霜,再戴个女式假发,兴许长得比我还漂亮。整个入库过程在他的指挥下井然有序,他瞧见我,冲我远远地微笑点头,直到身后那间仓库门关闭,他才叼起根烟,朝我走来。

环境音杂乱,到处是货车和机械的运转声,我俩根本听不到对方在说些什么,他只好把我请进一间用彩钢板搭建的办公室。我坐进沙发的时候,他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先是自己喝了一口,找了半天才找见第二只一次性纸杯。

我说:“不用那么麻烦,就是简单聊聊,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徐枫挠挠脑袋,把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说:“经理正好去市里开会,这里比较静,我知道你来是想问什么。我和岳剑璃虽然关系还行,但我俩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是刘佳洋在造谣。”刘佳洋是住在二层的姑娘,我还没见她,这造谣我还没听到,他倒是自个说出来了。

我说:“你印象中的岳剑璃是个什么样的人?”徐枫在办公室扫了一圈,最后坐在经理的转椅上说:“她挺能喝的。”我说:“没了?”他仰起头嗯了很久说:“没了,但我觉得她喜欢我。”我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说:“有一次,我们在刘佳洋的屋子喝酒吃火锅,她屋子大,大家喝得都有点醉,肉买得少,很快吃完了,刘佳洋和罗柔就出门去买肉,只剩下我和岳剑璃,她那会儿还是短发,就盯着我说,‘要是能喜欢我多好,我可不喜欢他’,说完就要扑过来抱我,我当时吓得,幸亏另外俩姑娘赶回来了。”

我说:“你们四个是怎么认识的?”徐枫说:“我和刘佳洋是高中同学,工作后也偏巧住在一栋楼里,她这人没事儿就喜欢在屋子里开个派对啥的,我被邀请了,岳剑璃也在那里。”我追问说:“那你对岳剑璃的死有什么看法?”徐枫拿起办公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闻了闻说:“经理喝的茶也不咋地啊。能有什么看法,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萍水相逢,楼里死了人,大家都想搬走,但都没什么钱,房租是年付的,房东也不会给你退,就住着呗。警官姐姐,想问岳剑璃的事儿,你应该去找刘佳洋,她可是和岳剑璃情同姐妹。”

离开时,我找出司云的照片,问了下徐枫,但徐枫和李泽国的回答一模一样,只说司云是个网红。

6

【司云】

我讨厌春天!

什么百花齐放!什么生机盎然!什么绿叶抽芽!预示着新的美好未来!

我就是在春天失去未来的!

大家都说,到了大学,你会更自由、更快乐,会爱一个鲜艳的人,会谈一场缤纷的恋爱。这些我怎么都没有,给予我怎么全是腌臜与苦痛?

我很热爱我的专业,尽管它只是一个职业技术学院的服装设计,将来应聘的时候会被那些HR看不起。班主任很年轻,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戴着副圆框眼镜,喜欢穿浅棕色的夹克和纯蓝色牛仔裤,头发不长,怎么看都不像是学艺术出身,更像是读土木工程的理工男。

班里大多数同学的学习态度很散漫,长大成年,获得自由,让他们有了更多选项,但学习从来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班主任画画很厉害,教得很用心,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学生,但她们一点都不知道珍惜,在班主任离开身边后,依旧会拿出手机,聊微信,玩神庙逃亡,逛淘宝。

唯独我是爱着画板和画笔的。在班主任的帮助下,我的画画水平提高很多,还被他带着去参加大学生设计比赛,可没有拿到名次,我对此感到抱歉,觉得辜负了班主任的苦心,但他只是说,这次不行,下次再来。班主任让我第一次对男性有了爱慕感,但他已有妻子,在另一所高校就职,据说是个富二代,我哪能攀得起。第一学期没结束,班主任便跑到北京深造读博了,接任的是我们系副主任,一个不会画画、脾气还贼差的中年人,对我挺好,但我讨厌他。

大一下学期,学校正逢三十周年庆,又赶上校运动会,全校师生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两项上面,想要给外面一次辉煌的印象。课还在课表上,老师们常常不来,学生们就更不来了,教室里空荡荡的,这正合我意。我不喜欢热闹,便一个人待在教室里,坐在画板前实现那些我脑中的设想,这件衣服给那谁谁,拿奖的时候会更光芒万丈,这条裙子给那谁谁,她走红毯的时候,一定会比其他女明星迎接的闪光灯多出一倍。

我和赵杰就是在这时认识的。他是个阳光开朗的男孩,长得很帅,神似李钟硕,读体育系,和我同届,在冬天的校篮球比赛里大放光彩。我没去看过,但舍友们在那几天睡前都会谈论他。赵杰闯进教室时,我正给那条裙子瞄边,他穿着件宽松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很发达,双腿修长,他朝我跑来,问我是不是叫司云。我点点头。他说他们系需要一个画家帮他们在体育馆绘制些漂亮条幅。我本来想拒绝的。可他二话没说就拉起我的胳膊,将我拖到了体育馆。

那些同样穿着宽松背心的男生叫嚷着,说没想到他真的请来了校花。我被迫参与进这场欢庆,整天和赵杰待在一起,奶茶、零食还有热情从未断过。周年庆当日的操场上,赵杰吻了我,恋人关系确立。他带着奖杯荣耀归来,在学校附近的KTV订下个大包间,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不得不去。四月的春夜,所有的花都开得旺盛,在燥热的醉梦中,我的花也开了。

但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是如何被拍下,又是如何被传播的。我想找赵杰问个清楚,但他早已被父母送去美国,他说过他有个美职篮梦,去他妈的篮球梦!高冷寡欲的校花名号很快被夺走,换成了荡妇羞辱。我看过那些照片,那根本不是我,我怎么会那样呢?我在宿舍也住不下去了,女人们看我的眼神都是幸灾乐祸般的嘲笑,舍友们同样不再待见我,试图合谋把我赶走,我会在床上发现尿液,呕吐物,鸟的尸体,甚至用过的安全套。

学校知道了这件事,只是让系副主任和我来了一次秘密面谈,劝我最好休学一段时间,休到毕业也行,到时候来拿个毕业证就行。在系副主任口中,我的事情对校周年庆影响很不好,可错的明明的是别人。我才不要认这个责,学我不休,我还要报警。系副主任说,不要把事情闹大,不然他会做退学处理,接着又说,校方可以免去我在学校的一切费用,只要我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