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那个夏天,我考上了大学。
有钱的大姑率先登门,她说:这年头读书有啥出息,还不如去她店铺帮帮忙,一个月还包吃包住。
我拒绝后,大姑还恼羞成怒。
眼见学费迟迟没有筹齐。
二姑卖了家里唯一的奶牛,给了我们两千八。
几年后,我高调回村,决定先给二姑起个大别墅。

01
1974年,我出生在河北省一个叫枣庄村的小村子里。
父亲是村小学的老师,母亲在生产队干活。
家里还有两个姑姑,大姑赵桂香,二姑赵秀英。
大姑比父亲大两岁,早早嫁到了县城,跟着丈夫开了家小卖部。
每次回村,她都穿得花枝招展,脖子上的金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村里人都羡慕她嫁得好,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二姑比父亲小三岁,嫁给了隔壁村的李长福。
李长福老实巴交,和二姑一起种地,还养了几头牛,日子过得紧巴却踏实。
小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是大姑,哪个是二姑。
直到有一次,大姑回村里,带了一大包水果糖。
村里的孩子围着她转,她笑眯眯地分糖,每个孩子一颗。
轮到我时,她摸摸我的头:你是我亲侄子,给你两颗。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但回家后,我发现那两颗糖是坏的,里面长了白毛。
那天晚上,父亲教育我:明远,做人不能只看表面。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二天,二姑来了。她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明远,这是姑姑做的麻糖,尝尝。
那麻糖黑黢黢的,样子不好看,但很香甜。
二姑坐在我家的小板凳上,看着我吃完,才笑着说:好吃就行。
就这样,我慢慢分清了两个姑姑。
大姑总是穿得漂亮,说话声音大,喜欢讲县城的新鲜事,但从不帮家里干活。
每次来,都是两手空空来,满载而归。
父亲说她爱占小便宜,母亲却说她嫁到城里不容易。
二姑穿着粗布衣裳,说话轻声细语,每次来都会帮着干这干那。
她带来的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总是我爱吃的:自家做的豆腐干、晒干的红薯条、炒熟的花生米。
我上小学时,父亲就教我认字、算数。
他总说:明远,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走出这个村子。
村里很多孩子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但父亲坚持让我上学。他说:知识能改变命运。
二姑也经常鼓励我:明远读书那么好,以后肯定能考大学。
只有大姑,每次见面都问:现在读书有什么用?早点学门手艺,到县城来帮姑姑看店多好。
父亲总是反驳她:孩子要有出息,不能只想着小买卖。
大姑撇撇嘴:就你们迂,书呆子一个。
那时候,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坚持。
直到初三那年,一场意外改变了一切。

02
1989年冬天,父亲得了重感冒,拖了几天没好,最后确诊为肺炎。
乡村医院条件差,等转到县医院时,已经病入膏肓。
父亲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他还在辅导我做数学题,第二天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走时,我正在学校上课。等我赶到医院,只见到了他冰冷的身体。
母亲瘫坐在地上,眼泪流干了。
大姑一边抹泪一边抱怨医院的医生没用。二姑默默地帮母亲顺气,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母亲一夜没合眼。
我听见她在房里翻箱倒柜,后来才知道,她在找钱交医药费。
父亲走后,家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母亲顶起了家庭的重担,她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做些小手工贴补家用。
大姑来了一次,带了三十块钱和一些水果。
她说:嫂子,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不让明远到我店里帮忙吧,念什么书啊。
母亲摇摇头:他爸爸的心愿就是让明远上大学,我再苦也要供他读书。
大姑冷笑道:现在念书有什么用,大学生那么多,毕业了还不是找不到工作。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那三十块钱还了回去:姑子,我们不缺这个。
大姑脸色一沉,起身就走了。
二姑知道后,隔三差五就来帮忙。
她有时带些自家产的鸡蛋,有时帮母亲干农活,从不多言语。
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二姑对母亲说:嫂子,明远那么聪明,一定要让他念下去。缺钱就说一声,我和他长福虽然也不富裕,但总能挤出一点来。
就这样,我咬牙继续读书。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我每天放学后去给人家补习功课,赚点小钱。
1992年夏天,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我拿着成绩单,一路跑回家。
妈,我考了572分!我兴奋地喊。
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她的眼里闪着泪光:你爸爸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我被省城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学的是当时很热门的国际贸易专业。
录取通知书到手那天,全村人都来祝贺。村长说这是枣庄村十年来的第一个大学生。
喜悦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需要近四千元。这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母亲变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凑了一千多元。她看着那一小沓钱,愁眉不展:还差这么多,怎么办?
我提议去找大姑借:大姑在县城开小卖部,应该有钱。
母亲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和母亲坐着拖拉机去了县城。
大姑的小卖部开在县城最热闹的街道上,门口挂着桂香商店的招牌。
店里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有城里才有的罐头、饼干、糖果。大姑站在柜台后面,正跟顾客讨价还价。
看到我们,大姑有些意外:嫂子,明远,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母亲局促地笑了笑:临时决定的,不好意思打扰你做生意。
大姑把店里的事交给姑父,带我们去了他们家。
大姑家住在县城新建的商品房里,两室一厅,有电视机、电冰箱,比我们村里条件好多了。
坐定后,母亲开门见山:桂香,明远考上大学了。
大姑笑道:这我早听说了,村里都传遍了。怎么样,是不是很自豪?
母亲点点头,然后直接说明了来意: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要四千块,我们家只凑了一千多,想跟你借点钱。
大姑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凝固在脸上:借钱?嫂子,你知道的,我们这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母亲急忙解释:不是白借,等明远毕业工作了,一定还你。
大姑叹了口气:现在做生意越来越难了,税费高不说,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检查。前段时间刚装修了房子,手头真的很紧张。
我低着头,感到一阵难堪。
大姑继续说:再说了,现在大学生那么多,毕业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你们考虑过没有,万一明远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这钱不就白花了?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明远从小学习就好,不会找不到工作的。
大姑摇摇头:嫂子,我不是不想帮你们,实在是...
她话没说完,起身去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三百块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算借的,就当是姑姑给明远的礼物。
母亲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三百块钱。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大姑的柜台抽屉里,常常放着几千块的现金。每天晚上,她都要数上好几遍。
母亲默默地接过钱,说了声谢谢,就拉着我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言不发。我知道她很失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到家后,母亲把那三百块钱放进抽屉,对我说:明远,不管多难,妈都会想办法让你上大学。
那晚,我听见母亲在房里低声啜泣。我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不让母亲再受这样的委屈。
两天后,二姑突然来了。
她风尘仆仆,还带着一身牛棚的气味。一进门就问:明远考上大学了,是吧?需要多少钱?
母亲支支吾吾地说:四千块左右,我们已经凑了一千多了。
二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包着塑料袋的布包,放在桌上:这里是两千八,你们收着。
母亲和我都惊呆了:这么多钱,你从哪里来的?
二姑有些不好意思:我把家里那头黄牛卖了。反正长福身体不好,也干不了重活,牛留着也是浪费草料。
母亲急了:那牛可是你们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啊!
二姑摆摆手:牛没了可以再养,娃娃的大学误不得。我家那口子同意了,你别有顾虑。
我知道那不是实话。那头黄牛是二姑家的命根子,每天产的奶可以卖钱补贴家用。二姑肯定是瞒着二姑父偷偷卖的。
母亲红了眼眶,推辞不过,最终收下了钱。
临走时,二姑拉着我的手说:明远,姑姑就这点本事,帮不了你更多。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成为有用的人。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亲情。不是花言巧语,不是表面光鲜,而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愿意默默付出的那颗心。

03
1992年9月,我带着全村人的期望,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临行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省着点花,有困难就写信回来。二姑给我塞了一袋自制的豆腐干和花生米,说是路上饿了可以吃。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同学们大多来自城市,穿着讲究,用的东西也比我好。
有些人甚至带了随身听、电子词典这些我连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我住的是八人间宿舍,简陋但干净。
为了省钱,我从不去食堂吃饭,而是自己买些便宜的食材在宿舍做。
有时馒头就咸菜,有时面条配酱油,日子虽然清苦,但我从不觉得委屈。
每个月,我都给家里写信,报平安,说学校的事情。
我从不提生活上的困难,怕母亲担心。
大一那年寒假,我回到村里,发现二姑家的情况不太好。
二姑父的病越来越严重,经常卧床不起。二姑一个人又要照顾丈夫,又要种地养家,人瘦了一大圈。
我把学校发的奖学金——一百五十元,偷偷塞给了二姑。二姑坚决不肯收:你自己留着用吧,城里花销大。
我硬塞给她:姑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二姑眼圈红了,最终收下了钱。
大姑听说我回来了,特意来看我,带了一些水果和点心。
她热情地询问大学生活,对我获得奖学金的事赞不绝口。
临走时,她拍拍我的肩膀:明远,有出息了啊,将来可别忘了姑姑。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大学四年,我勤工俭学,拿奖学金,尽量减轻家里的负担。
每次假期回家,我都会去看望二姑一家,尽己所能地帮助他们。
1996年夏天,我大学毕业,被一家外企录用,成为一名外贸业务员。
母亲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爸爸在天上一定很欣慰。
工作的头几年很辛苦,经常出差,加班,但收入还不错。我每个月都给母亲寄钱,让她生活得舒适一些。
2000年,我攒了一些钱,在城里买了一套小公寓。那年春节,我特意回老家,邀请母亲和二姑一家来城里住几天。
母亲欣然接受,二姑却婉拒了:我们乡下人,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再说,你二姑父身体不好,来回折腾不方便。
我理解她的顾虑,只好作罢。不过我还是送了一台彩电和一台冰箱给二姑家,作为新年礼物。
大姑听说后,特意来我家串门。她看着我的新房子,连连称赞:明远,真有出息了,比你表弟强多了。
她话锋一转:对了,你表弟最近想做点小生意,缺些本钱,你能不能帮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