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挝有一个国族叫佬族,这是那个国家妥妥的主体民族,占55%以上。可是,要是你去到泰国东北部的依善地区跟当地人聊天,他们会跟你说,他们说的话和老挝人一样,吃的东西也一样。全球大概有1900万佬族特征的人生活在泰国,而老挝境内的佬族就只有约385万。
一条河,切开了同一个民族这两拨人到底是谁?用最直白的话讲就是:他们本来就是同一拨人。
佬族,也就是老族,是在中南半岛上讲泰-老语支的族群,和泰族是同宗同源的,只不过历史上长时间聚居在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他们平常的生活中,有糯米饭、发酵鱼酱,还有用笙演奏的摩兰民谣,而且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泰国东北部的依善人和老挝佬族,到现在语言还可以互相交流,不用翻译,坐下来就能聊天,他们就是被一条河分成两半的同一个群体。

老挝处在湄公河以东,这个国家超过七成的国土面积是山地,湄公河沿岸虽然有狭长的平原,土地肥沃,但是腹地纵深特别浅,能够耕种的土地非常少。随着人口的增长,能容纳他们的土地逐渐达到了瓶颈。
湄公河以西是泰国东北部,在地质学上叫做呵叻高原,面积大概有17万平方公里,地势比较平坦,蒙河和锡河两大水系在里面交叉纵横,但沙质土吃水能力并不是很强,并不能算稻作农业的良地。
在13世纪以前,呵叻高原属于鼎盛时期的高棉帝国。但13至15世纪,连续的干旱和帝国的崩溃让高棉人大批撤回南部,整片高原就此成为无主之地,荒废了两三个世纪。机会不是凭空出现的,正是这个历史空窗期,给了佬族人西渡的机会。

佬族从16世纪末就开始自己往西边渡河。促使他们去到高原的原因,一是东岸平原土地的饱和,二是当时澜沧王国内部无休止的内乱。他们沿着蒙河和锡河流域搭建起一个个“勐”,这是东南亚传统的自治聚居单位,很像一个农业村社共同体。那时候的呵叻高原,既不在暹罗实际控制范围里面,也没有缅甸势力延伸到这里,佬族的扩张差不多没碰到什么阻力。既然地理和历史都给了空间,那么人就自然而然地填进去了。

可是,光靠着自己迁移,是不能形成西多东少的颠覆局面的。真正让人口天平完全倒向那边的,是一场持续将近百年的“人口掠夺”。
要弄明白这件事,首先要去弄明白东南亚古代政权的基本逻辑。在那个时候,土地从来就不短缺,人才是最为短缺的资源。谁掌控了人口,谁就掌控了税收、兵源还有开垦新地的劳动力。战胜者会把战败方的工匠、农民甚至整个村落成比例地迁往自己的核心地带。这种以人口控制为核心、向外扩散的模式,称为曼陀罗政治模型。
1778年,郑信将军,也就是后来的拉玛一世,带领军队拿下了万象。他没有把这座城市变成废墟,而是把里面能搬走的人,全都搬走,然后送到呵叻高原去开垦。这是第一波。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1828年。万象国王昭阿努发起起义,想要摆脱暹罗的控制,最后被拉玛三世的军队全部镇压。曼谷做出的决定是,把万象铲平,将全城百姓强制迁到湄公河西岸。于是,万象成了一片废墟,之后半个世纪差不多没人居住,1860年代法国探险队到达时,看到的是一座被丛林吞没的空城。

不只是万象的人被迁走。之后将近30年里,暹罗军队多次进入湄公河以东的佬族聚居区域,用同样的办法强制迁移人口。保守估计,超过10万佬族人被迁移到呵叻高原(即,依善地区)。该地的佬族勐落数量,从1826年的33个,增加到1840年的56个,到1860年达到70个,1882年超过100个。此时,湄公河东西两岸的佬族人口数量已经发生了颠倒。
这是东南亚历史上规模比较大的族群强制迁移之一,然而在国际主流历史叙事当中,它差不多被完全给忽略了。
一份条约,划归两边1893年,法国靠着一份条约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这条线是以湄公河河道作为标准的。湄公河以东归属于法属印支,以西归属于暹罗。这条线从来就不是佬族族群的文化边界,也从来就不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王朝边界,它仅仅是欧洲殖民者跟暹罗在谈判桌上妥协的结果。

线画定之后,两岸的命运便开始各自走上不一样的路。法国人治理老挝的办法,是把它当作一块低优先级的边缘殖民地。他们弄来很多越南移民来当行政职员和劳工,佬族在自己的土地上反倒慢慢被稀释开。人口增长停住了,经济开发特别有限。湄公河西岸的依善佬族,在相对和平的环境里自然繁衍了整整一个世纪。两岸之间的差距,在这一百年里被几何级地拉开。
当下,要是你问一个依善人“你是老挝人吗”,对方多数会觉得疑惑,甚至不开心。泰国20世纪的泰化政策十分成功,依善地区这个称呼本身就是泰国政府弄出来的概念,它的目的就是用地区身份代替民族身份,把东北部的佬族人重新界定成东北的泰人。经过好几代人,依善人也认可自己是泰国人。
数据来源:
JoshuaProject民族志数据库(2020年代)
老挝人口与住房普查
参考资料:
《老挝》、《老族》、《依善》,维基百科
《泰国东北部地区老族的由来及其历史变迁》,中国社科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