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医生,刚在飞机上把一位心脏骤停的老人救回来。
可舱门一开,等着我的不是感谢。
那位老人的儿子沈铎,带着十多个黑衣壮汉,像堵墙似的站在那儿。
他拿出一份文件:
“签个字,一亿两千万。条件是,彻底忘记飞机上的事。”
01
机舱广播响起的时候,苏辰正在半睡半醒之间。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反复询问是否有医护人员在飞机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摘下了降噪耳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头等舱前方已经有些骚乱,一位空乘蹲在一位老人身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是医生。”
苏辰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机舱里足够清晰。
他快步走过去,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老人看上去七十岁左右,面色发绀,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呼吸极其微弱。
苏辰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脉搏细弱而紊乱,几乎是濒死的迹象。
“有AED吗?立刻拿来!”他没有抬头,直接对空乘说道。
乘务长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去取设备。
苏辰迅速将老人放平在地毯上,解开他的上衣,双手交叠,开始进行胸外按压。
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机舱里异常安静,只有按压的沉闷声响和他清晰的计数声。
“一、二、三、四……”
乘务长很快带着急救箱跑了回来。
苏辰熟练地打开包装,取出电极片,一片贴在老人右锁骨下方,另一片贴在左胸外侧腋下。
仪器发出规律的电子音,随即提示:“分析心律……建议电击……正在充电……请所有人远离患者。”
苏辰立刻起身后退,同时抬起手臂示意周围人散开。
“所有人退后!”
伴随着提示音,他按下了放电按钮。
老人的身体在电流作用下猛地向上弹动了一下,随后落回地面。
苏辰立刻再次跪下,继续按压。
“他有没有心脏病史?随身带了什么药?”
他侧过头,问旁边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那人看起来像是助理或秘书。
“董…董事长有冠心病…他口袋里…有速效救心丸…”男子声音发颤,从老人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现在不能用这个。”
苏辰只看了一眼就否定了。
“需要硝酸甘油,或者阿司匹林。”
助理慌忙在老人的随身公文包里翻找,终于找出了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
苏辰接过来确认是阿司匹林。
“把这个嚼碎,含在舌下。”
他一边继续按压,一边下达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心肌可能遭受不可逆的损伤,他必须与时间赛跑。
AED再次发出提示音,分析结果依然是建议电击。
第二次电击完成后,苏辰的手指再次搭上老人的颈动脉。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搏动。
“有脉搏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但手上的按压并未停止,只是改为间歇进行。
他让空乘取来氧气面罩给老人戴上,并调整好流量。
接着,他转向乘务长,语气清晰而坚决。
“立刻联系地面,申请优先降落,并要求救护车在廊桥待命。”
“告知地面,患者疑似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经两次电击及阿司匹林处理后,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乘务长连连点头,迅速去执行。
直到飞机开始明显下降,感受到舱内压力的变化,苏辰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这时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
老人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青紫色也褪去了一些。
周围的乘客投来敬佩的目光,但苏辰只是平静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
对他这样一个急诊科医生来说,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紧急处置。
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位年轻助理在他身后,正用手机快速发送着信息,脸上的表情除了后怕,还混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凝重。
02
机舱门打开时,涌入的气流带着地面特有的味道。
苏辰拿起自己的随身背包,准备跟随其他乘客下机,却在廊桥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那里被十多名身着黑色西装的壮硕男子严实地堵住了。
这些人沉默地站立着,戴着墨镜,形成一道极具压迫感的人墙。
经济舱的乘客们被这阵势吓住,踌躇不前,发出嗡嗡的低语。
头等舱的乘客们也面露诧异,纷纷停下。
站在人墙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腕间的手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的面容与飞机上的老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然不同,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逼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头等舱的乘客,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苏辰身上。
“就是你?”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苏辰点了点头,试图从他身旁绕过。
他救人并非为了感谢,更不想卷入任何显而易见的麻烦之中。
然而,对方脚步一移,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叫沈铎。”
年轻人报上名字,语气平淡。
“沈国栋是我父亲,鼎峰集团的董事长。”
鼎峰集团,这个名字在国内商界堪称如雷贯耳,是横跨多个领域的商业巨擘。
苏辰心中了然,难怪有这般阵仗。
“沈先生,我做了分内之事,现在请让一让,我还有事。”
苏辰的耐心正在被这种无礼的阻拦消耗。
沈铎没有动,他身后一位戴着细框眼镜、四十岁上下、气质精干的男人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褐色的皮质文件夹。
“苏医生,您好。”
男人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我是鼎峰集团的首席法务顾问,我姓赵。首先,代表沈家及集团,对您在飞机上对沈董的及时救助,表示…高度的认可。”
他刻意用了“高度的认可”而非“感谢”。
苏辰的眉头微微蹙起。
赵律师打开文件夹,将一份文件递到苏辰面前。
文件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特殊医疗服务暨保密承诺协议》。
“苏医生,这是一份初步拟定的协议。”
赵律师的声音平稳无波。
“考虑到您已经介入沈董此次突发健康事件,为确保后续医疗的延续性、专业性,以及相关信息的高度安全,我们诚挚希望聘请您,担任沈董的私人医疗顾问。”
他略作停顿,推了推眼镜。
“协议为期三年,总报酬为一亿两千万人民币。当然,这仅是基础服务费用,不包含可能的额外奖金。”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一亿两千万,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苏辰没有去看那些具体的条款,他的目光直视着赵律师,随后又转向他身后沉默的沈铎。
“我拒绝。”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赵律师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依旧平稳。
“苏医生,我建议您先仔细审阅条款。这份文件不仅是一份聘用合同,更是一份…权责厘清文件。您在万米高空,对沈董实施了包括电击在内的、存在固有风险的急救措施,虽然结果良好,但从法律角度审视,过程存在诸多不确定性。”
苏辰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感谢,是威慑。
不是聘用,是封口。
他们关心的或许并非老人的健康,而是这次突发事件可能引发的股价震荡、对手窥探,以及…万一事后出现任何问题时的责任归属。
这一亿两千万,既是购买他的医术,更是要买断他的沉默,甚至是为未来可能的风波预设一个担责者。
一股荒谬夹杂着愠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的意思是,”苏辰一字一顿,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我不签,你们就要以‘操作不当’为由,追究我的责任?”
沈铎终于向前迈了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更加直接地压了过来。
“苏医生,我们不喜欢意外,更不喜欢变量。”
他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签了字,拿钱,过你的清闲日子。不签…你接下来的时间,恐怕就要频繁与法律文书打交道了。”
这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苏辰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慢慢降温。
“法律程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
“沈先生,赵律师,我想有必要向二位说明一点基本常识。”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
“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这是俗称的‘好人法’。”
“我在飞机上的所有操作,均基于现场紧急状况下的专业判断,符合医疗规范。你们想用‘操作不当’来施压,恐怕依据不足。”
他向前半步,正面朝向赵律师。
“至于保密,保护患者隐私是医生的职业底线,无需用一份天价合同来强调,这甚至是一种侮辱。”
“你们如此对待一个施以援手的人,不觉得荒谬吗?”
赵律师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医生会对相关法条如此熟悉。
沈铎嗤笑一声,似乎对苏辰的引经据典不以为然。
“法律是框架,而对鼎峰而言,框架是可以被诠释和运用的工具。”
他的话语如淬毒的针。
“我们有最好的律师团队,足以将这件事的性质,从‘紧急救助’重新定义为‘在非医疗场所实施的、未经完备评估的侵入性操作’。你信不信,一场漫长的诉讼,就足以让你丢掉现在的工作,并在行业里寸步难行。”
这话精准地刺向了一个医生最核心的软肋——职业声誉与前途。
“你在威胁我?”
苏辰的声音已降至冰点。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并给你一个更明智的选择。”
沈铎毫不退让。
“拿着这笔你几辈子也赚不到的钱,安静地消失。或者,坚持你所谓的职业操守,然后等待法院的传票。”
他身后的黑衣人们如同雕塑,但沉默本身汇聚成更沉重的压力。
苏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意识到,与眼前这些人进行道德或情理上的争辩,毫无意义。
“好吧,合同我可以看。”
他忽然转变了态度。
沈铎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赵律师立刻重新递上文件夹。
但苏辰没有伸手去接。
“在看合同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
“我必须先确认我‘病人’的现状,并与接手的医生完成正式的医疗信息交接。这是标准的医疗程序,也是我的责任。你们无权阻止。”
沈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父亲的情况,自有顶尖专家负责,不需要你操心。”
“不,我需要操心。”
苏辰寸步不让。
“在完成正式交接前,从医学程序上,他依然是我的病人。若因你们阻碍交接导致任何不良后果,这个责任,你们,以及鼎峰集团,都担不起。”
他赌的就是对方对沈国栋病情的极度重视。
果然,沈铎与赵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迟疑。
苏辰在飞机上表现出的专业能力,他们是亲眼所见的。此刻他坚持完成医疗程序的态度,反而让他们有所顾忌。
“赵律师,”苏辰看向那位法务顾问,“你是专业人士,应当清楚,阻碍必要医疗信息交接,若造成严重后果,在法律上可能构成何种性质的行为。”
赵律师的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他当然知道,这很可能被归为间接故意范畴。
双方陷入了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沈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立刻接起。
“爸…您醒了?”
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沈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抬眼深深地看了苏辰一眼,那目光中混杂着不甘、审视,以及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未觉察到的、因父亲醒来而略微放松的依赖。
“我父亲要见你。”
他挂断电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现在,跟我走。”
他转身的刹那,那堵黑色的人墙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通道。
苏辰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03
苏辰被请上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
车窗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无法窥视内部。
车队安静地驶离机场,汇入都市傍晚的车流。
沈铎坐在苏辰对面,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只是用那种评估商品般的目光,重新审视着他。
赵律师坐在副驾,通过后视镜,同样沉默地观察着。
车厢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不适。
“病人被送往哪家医院了?”
苏辰主动打破了沉默。
沈铎仿佛没听见,依旧看着窗外。
赵律师回过头,公式化地回答:“苏医生请放心,董事长已接受最顶级的医疗照护,您很快就能见到。”
“我需要知道具体医院和主治医生姓名,以便进行信息交接。”
苏辰坚持。
“在飞机上,我记录了发病初始的心电图形态(通过AED记忆功能读取)、两次电击的能量和间隔时间、用药后的初步反应,这些对后续诊断和治疗至关重要。信息断层可能导致误判。”
他这种执着于专业流程的态度,似乎让沈铎感到了不耐烦。
“苏医生,”沈铎转过头,语气带着烦躁,“你现在不是去参加会诊,是去接受我父亲的问话。摆正你的位置。”
“在我的认知里,他首先是我的病人,其次才是鼎峰集团的董事长。”
苏辰平静地反驳。
“如果你安排的医疗团队因为信息缺失做出错误决策,导致病情恶化,责任谁负?”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沈铎最敏感的神经。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抿紧了嘴唇,却无法反驳。
最终,他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名字:“海州明德医院,国际部。”
苏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明德医院是国内顶尖的私立医院,国际部更是以昂贵和高端服务著称。
车队并未驶向明德医院所在的城区,而是在一处临近江湾、环境清幽的独立园区门口停下。
园区外观低调,门禁森严,像某个高端研究所或私人俱乐部。
“下车。”
沈铎命令道。
苏辰跟随他们进入园区,内部绿树成荫,道路洁净,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喧闹。
他们进入一栋外观朴素的四层楼建筑,内部却豁然开朗,装修极具现代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这里根本不像医院,更像一个高科技实验室。
但随处可见的医疗标识、穿着刷手服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以及走廊两侧房间内隐约可见的先进医疗设备,都昭示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一位身穿白大褂、头发灰白、气质儒雅的老医生迎面走来,他胸前的名牌写着:顾维钧,医疗中心主任。
顾维钧这个名字,苏辰在专业期刊上多次见过,是心内科领域的权威之一。
“顾主任。”
苏辰出于对前辈的尊重,主动问候。
顾维钧对苏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神色凝重地转向沈铎。
“沈先生,董事长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有些复杂。”
“复杂?什么意思?”沈铎立刻追问,语气紧张。
“心电图和心肌酶谱都支持急性心肌梗死的诊断,但是…”
顾维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冠状动脉造影结果显示,他的主要血管并没有严重的狭窄或堵塞,与典型的冠心病急性发作征象不符。这很…反常。”
不是典型的心梗?
苏辰的心微微往下一沉。这通常意味着病因更复杂,更隐匿,也更危险。
“飞机上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顾维钧的目光转向苏辰,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你是第一处置人,请详细说明当时的所有细节,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要遗漏。”
苏辰立刻将飞机上的情况,用简洁专业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包括老人的初始状态、自己的检查发现、按压的深度频率、AED的分析建议、两次电击的具体参数、给予阿司匹林的时间与方式,以及老人恢复自主循环后的生命体征变化。
顾维钧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两次电击逆转室颤,处理及时且规范。”
他先给予了肯定,但眉头紧接着锁得更紧。
“但问题也在于此。典型的急性冠脉综合征引发如此迅猛的室颤,并能在短时间内经电击和基础药物处理后相对稳定,并不太常见。苏医生,除了你提到的症状,当时有没有观察到其他任何不寻常的细节?哪怕是很微小的。”
苏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溯那紧张时刻的每一帧画面。
老人痛苦的面容,青紫的肤色,微弱的呼吸,昂贵西装的面料触感…
忽然,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闪过脑海。
“是手。”
苏辰睁开眼,语气确定了几分。
“我给他贴电极片和检查时,碰到过他的手。虽然当时注意力主要在胸部,但现在回想,他右手手背的皮肤,似乎有几个非常细小的、类似针尖扎过的红点,非常不起眼。我当时以为是老年斑或其他皮肤问题,没在意。”
顾维钧的脸色骤然一变。
“针尖状红点?你确定吗?”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印象中有这个细节。”
苏辰谨慎地回答。
沈铎和赵律师虽然不懂医学,但从顾维钧剧变的脸色中,立刻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顾伯伯,那几个红点…意味着什么?”沈铎的声音有些发干。
顾维钧没有立刻回答沈铎,而是紧紧盯着苏辰,他的声音因为某种惊疑而压得很低,几乎像在自语,却又足够让房间里的人都听到。
“非典型的剧烈心脏症状…造影正常的冠状动脉…加上可能存在的皮下针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