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雪的光唤醒的。不是闹钟的锐响,是一种清透的亮,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枕头上,像撒了把细碎的霜。揉着眼睛坐起身,掀开窗纱的瞬间,呼吸忽然顿了——窗外竟已落了满庭的雪,而那扇木窗,正被雪轻轻裹着,窗棂上积着薄薄一层,像谁用羊毫笔蘸了白墨,细细描了遍轮廓。

伸手触向玻璃,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玻璃上凝着雾,指尖划过,便露出一小块清亮:楼下的老松还立在那里,枝桠被雪压得微微低垂,松针间积着的雪,像缀了满树的碎玉,风一吹,便有零星的雪粒簌簌落下,落在雪地上,没什么声响,只悄悄融成一小片湿痕。
索性不起床,裹着被子靠在枕上。这时才听见松声——不是风卷松涛的烈响,是极轻极软的声息,像谁在耳边低语。风穿过松枝时,先拂过积雪,再蹭过松针,声音便滤去了凌厉,只剩清润的“沙沙”声,漫进窗来,落在枕畔。有时风稍大些,松枝轻轻晃动,雪粒落得密了,便混着松针的轻响,成了细碎的“簌簌”声,像旧时光里,奶奶坐在灯下纳鞋底,棉线穿过布面的轻响。
就这样躺着,看窗上的雪慢慢变厚。阳光渐渐爬高,透过雪层,洒在玻璃上,竟有淡淡的光晕,把窗棂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幅浅淡的木刻。偶尔有鸟雀落在松枝上,小爪子扒拉着雪粒,“啾啾”叫两声,松枝晃了晃,雪落得更密了,鸟雀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松枝还在轻轻颤动,把松声拉得更长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停了。松声也轻了,只剩偶尔的雪粒从松针上滑落,“嗒”一声落在雪地上,格外清亮。这时才觉出屋里的暖——被子裹着身子,鼻尖却能闻到窗外飘进来的气息,是雪的凉,混着松针的清苦,还有一丝泥土的湿意,不冷,反倒让人心里静得发空。
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那时住的老房子也有一扇木窗,窗外也有棵松。晨起时,我总趴在窗上哈气,用手指画小鸭子,听爷爷在院里扫雪,扫帚划过雪地的“咯吱”声,混着松声,成了冬天最暖的背景。如今爷爷不在了,老房子也换了新的,可这窗、这松、这雪声,竟还和从前一样,像时光没走,只是悄悄绕了个圈,又把从前的暖,送回了枕畔。
原来有些风景,从来不是静止的。一窗寒雪,是冬的留白,把喧嚣都裹进了纯白里;半枕松声,是时光的低语,把旧年的暖,藏进了清润的声息里。不必急着起身,不必想什么事,就这样靠着枕,看窗上的雪,听枕畔的松,便觉这人间的寒,都被这窗雪松声,悄悄温成了心里的软。

后来天暗了些,窗上的雪开始泛着淡蓝的光,松声也更轻了。我把脸埋进枕头,竟闻到了一丝松针的清苦气——许是松声漫得久了,连枕头上,都沾了这雪天的清润。原来一窗寒雪、半枕松声,从来不是窗外的景,是落在心里的暖,是岁月里,最安静也最绵长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