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孤儿,自小被姑姑抚养长大。
我的父母在我三岁时因一场车祸去世,这是姑姑告诉我的唯一版本。
姑姑把我带回家,用她微薄的工资供我吃穿、读书。
她没有结婚,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姑姑,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在孤儿院里,也许漂泊不定。
因此,我对姑姑充满了感激,也暗自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努力读书,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生活似乎正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进。
然后,我遇到了陈浩……
01
陈浩是我的男友,我们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相识。
他阳光、体贴,身上没有富家子弟的骄纵。
交往半年后,他带我见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本市知名上市公司“华晟集团”的董事长,林雅芝。
去见林雅芝之前,我紧张极了。
我翻遍了衣柜,找不到一件觉得足够得体的衣服。
姑姑拉着我的手说:“别怕,咱孩子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不比谁差。”
话虽如此,当我踏进那栋位于半山、可以俯瞰全城夜景的别墅时,手心还是沁出了汗。
出乎意料的是,林雅芝非常和蔼。
她没有穿得珠光宝气,而是一身剪裁合宜的米白色套装,笑容温和。
“你就是薇薇吧?常听浩浩提起你,果然是个秀气的好孩子。”
她拉着我坐在她身边,问了我的工作,问了我的家庭。
我如实相告,自己是孤儿,由姑姑带大。
她听后,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怜惜。
“好孩子,不容易。”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顿晚饭气氛融洽,林雅芝甚至问起了我和陈浩未来的打算。
陈浩在桌下握住我的手,笑着说:“妈,您这是迫不及待想抱孙子了?”
林雅芝笑骂他没正经,却又转头温和地看着我:“薇薇是个好姑娘,你们能定下来,我放心。”
那一刻,我心里暖洋洋的,仿佛看到了幸福在向我招手。
林雅芝似乎真的对我很满意。
之后,她偶尔会约我喝下午茶,送些不算过分昂贵却很有心意的礼物。
有一次,她看着我说:“看到你,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坚韧,懂事。”
我受宠若惊。
谈婚论嫁的事情,很快被提上了日程。
陈浩悄悄在看婚戒,姑姑也开始为我准备嫁妆,虽然不多,但每一样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我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孤儿,即将拥有一个梦寐以求的完整家庭。
一个周末,陈浩出差,林雅芝让我去家里吃饭,说新请的厨师擅长苏帮菜,知道我口味清淡,特意让我去尝尝。
我如约前往。
别墅里很安静,林雅芝在书房接一个国际长途。
保姆张姨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先在客厅稍坐。
张姨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面相朴实,在陈家工作很多年了。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这间奢华却略显冷清的客厅。
忽然,张姨去而复返,她快步走到我身边,神情有些紧张地看了看书房方向。
然后,她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02
我吃了一惊。
她凑近我,用极低的气音,急促地说:“傻丫头,你怎么能嫁给仇人的儿子?”
我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姨,您……说什么?”
张姨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焦急,还有一丝恐惧。
“你叫苏薇薇,对不对?你父亲是不是叫苏卫国,母亲叫李芳?”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父母的名字,从这位陌生的保姆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您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
张姨的语速更快了,声音压得更低。
“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陈家,离开林雅芝,离得越远越好!她……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为什么?张姨,您必须说清楚!”
我反手抓住她的胳膊,指尖冰凉。
张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书房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和林雅芝隐约的说话声。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迅速退开几步,脸上恢复了那种恭顺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薇薇来了?”
林雅芝笑着从书房走出来,“刚接了个麻烦的电话,等久了吧?”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阿姨,我也刚到。”
那顿饭,我食不知味。
林雅芝温柔地给我夹菜,询问我工作和姑姑的近况,我却觉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背后,都似乎藏着张姨那句诅咒般的低语。
仇人的儿子?
林雅芝是害死我父母的凶手?
这太荒谬了!
我的父母死于车祸,意外事故,这是官方结论,也是姑姑多年来从未更改的说法。
一个上市公司的女董事长,和我那平凡的父母,能有什么仇怨?
可是,张姨怎么会知道我父母的名字?
她那惊恐的神情,不像作假。
当晚回到家,我彻夜难眠。
陈浩打来电话,声音愉悦地分享出差见闻,我却心乱如麻,只能敷衍应对。
“你怎么了?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陈浩敏锐地察觉到了。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
我搪塞过去。
挂掉电话,我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人特别清醒,也特别容易胡思乱想。
我必须弄清楚。
不是为了怀疑谁,而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如果张姨胡说,我也要找到她胡说的证据,才能毫无芥蒂地走进婚姻。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我不敢想下去。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展开调查。
首先,是从姑姑那里入手。
03
一个周末,我帮姑姑整理旧物,似乎不经意地问起:“姑姑,我爸妈……当年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您从来没细说过。”
姑姑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远。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起来还是难受。就是晚上,他们开车从临市回来,雨下得很大,路滑,车子冲出了护栏……”
“肇事司机呢?找到了吗?”
我问。
姑姑摇摇头。
“没有。那段路偏,又是暴雨天,没有监控。警察说是单车事故。”
“当时车上,就他们两个人吗?”
“嗯。”
姑姑点点头,拿起一件我的旧外套,轻轻摩挲着。
“你爸那辆二手车,刚买没多久……唉。”
姑姑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难过,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从姑姑这里,似乎得不到更多信息了。
我借口写一篇关于本地企业发展的报告,需要查些资料,去了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
我想查找父母去世那年,也就是大约二十二年前的本地新闻,看看有没有关于那场车祸的报道。
在布满灰尘的合订本里翻找了整整两天,我终于在当年一份不起眼的地方小报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则几十个字的简讯。
“昨夜,我市通往临省的国道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私家车因雨天路滑失控坠入山崖,车内一对夫妇当场死亡。事故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简讯没有提名字,时间地点却对得上。
我拍下照片,心里空落落的。
这似乎印证了姑姑的说法,一场普通的意外。
难道真是张姨老糊涂了,或者有什么别的企图?
我不甘心。
父母的名字,她怎么知道的?
我尝试联系张姨。
我知道陈浩家的保姆通常周三下午会休息半天。
下一个周三,我提前请了假,守在陈家别墅附近的一个公交站。
下午三点多,我看到张姨提着布包走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拐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我加快脚步追上了她。
“张姨。”
张姨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
“苏小姐?你……你怎么在这里?”
“张姨,上次您说的话,我没办法当没听见。”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求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认识我父母?”
张姨的眼神躲闪着,充满了挣扎。
“我……我不该多嘴的。你就当我老糊涂了,胡说八道吧。”
04
她绕过我想走。
我拦住她。
“张姨!如果我父母真是死于意外,您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这关系到我一辈子的幸福!如果您知道什么,请您告诉我,我保证不会牵连您!”
也许是“一辈子幸福”触动了她,张姨停下脚步,看着我年轻而焦急的脸,深深叹了口气。
“造孽啊……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把我拉到路边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公园长椅上坐下。
“我原来,不在陈家做。”
张姨开了口,声音低沉。
“二十多年前,我在一家叫‘雅致’的小服装公司做保洁。那公司的老板,就是你妈妈,李芳。”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你妈妈人很好,没什么架子,对我们这些干活的很和气。你爸爸有时候来接她下班,也是个老实人。那时候,你刚出生没多久,他们还常说起你,眼里都是笑。”
张姨陷入了回忆。
“后来,公司生意好像出了点问题。再后来,就听说你爸妈出事了……我也离开了那家公司。”
“这和林雅芝……和陈浩妈妈有什么关系?”
我急切地问。
张姨压低了声音。
“雅致公司后来倒闭了,资产都被收购了。收购它的,就是当时刚刚起步的‘华晟’,那时候还不叫集团,就是个小贸易公司,老板就是林雅芝。”
我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你是说……林雅芝收购了我父母的公司?”
“不只是收购。”
张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颤抖。
“出事前大概个把月,我打扫会议室的时候,撞见过一次。你妈妈和……和当时的林雅芝,在会议室里吵架。吵得很厉害。”
“她们吵什么?”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不太全,好像是因为什么设计稿,还有债务……林雅芝说话很厉害,步步紧逼。你妈妈气得直哭,说你爸爸被人下套,欠了巨额债务,公司撑不下去了,求林雅芝宽限些时间,或者换个合作方式。”
张姨顿了顿。
“林雅芝就说……就说如果不尽快按她的条件把公司和专利都转给她,就不只是破产那么简单了。我记得很清楚,她冷笑着说‘你们一家子,以后就别想在这个行业立足了,走夜路都要小心点’。”
“走夜路都要小心点……”
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当时我只觉得这林老板说话太刻薄,没往深处想。直到你爸妈出事……”
张姨看着我,眼里满是怜悯。
“警察说是意外,可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太巧了,不是吗?公司刚被逼到绝路,人就没了。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你爸妈出事没多久,‘华晟’就推出了一系列新款,市场反响很好,据说用的核心设计和工艺,就是原来‘雅致’最王牌的东西。林雅芝靠着这个,赚到了第一桶金,公司越做越大,才有了今天的华晟集团。”
05
张姨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收购、争吵、威胁、紧接着父母离奇身亡、核心技术被夺、对手迅速崛起……
一连串的事件,如果单独看,或许是巧合。
但连在一起,却勾勒出一条令人不寒而栗的链条。
“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些?警察没有怀疑吗?”
我的声音在发抖。
张姨苦笑。
“怀疑?证据呢?车祸现场没有第三者痕迹。商业竞争,吵架威胁,虽然难听,但也不犯法。至于设计专利,都是合法手续转让的。林雅芝那时候就已经很厉害了,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她抓住我的手。
“丫头,我告诉你这些,是看你是个好孩子,不想你往火坑里跳。林雅芝这个女人,心思深得很。她现在对你好,谁知道是真心,还是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又或者,只是觉得你身世简单好控制?”
我猛地抽回手,浑身冰冷。
像妈妈?
所以那次她说“看到你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其实可能是“看到你就像看到年轻时的李芳”?
一种被当成替代品、甚至可能是被仇人审视玩弄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陈浩……陈浩他知道吗?”
我问出了最害怕的问题。
张姨摇摇头。
“浩少爷那时候才几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林雅芝把他保护得很好,这些事,恐怕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现在在陈家工作,不怕……”
张姨叹了口气。
“我老了,也做不了几年了。之前在陈家,我只觉得你眼熟,没敢认。后来偶然听到林董事长和浩少爷聊天,说起你的全名和身世,我才对上的。我良心不安啊……憋了这么多年,看到你要嫁进来,我实在忍不住。”
她站起身。
“信不信由你,丫头。话我说到了,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吧。我该走了,久了怕人起疑。”
张姨匆匆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阳光很好,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世界在我眼前崩塌、扭曲。
那个对我温柔和蔼、送我礼物、关心我、即将成为我婆婆的女人,可能是害死我父母的元凶?
那个我爱着的、准备托付一生的男人,是凶手的儿子?
多么讽刺!多么可怕!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姑姑看我脸色煞白,魂不守舍,吓了一跳。
06
“薇薇,你怎么了?生病了?”
我看着姑姑担忧的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姑姑……我爸妈的车祸,真的……真的是意外吗?”
姑姑愣住了,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你……你听谁胡说了什么?”
她的反应,让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如果真是铁板钉钉的意外,姑姑不会是这种惊慌失措、欲言又止的反应。
“姑姑!”
我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求求您,告诉我真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知道我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姑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
“不是……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是怕啊……怕你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姑姑抚摸着我的头发,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尘封的往事。
原来,父亲苏卫国和母亲李芳白手起家,创办了“雅致服饰”。
母亲有设计天赋,父亲懂管理和技术,他们研发了一种独特的面料处理和印花工艺,做出的女装又好看又有特色,在小圈子里很快有了名气。
当时,同样在服装行业起步的林雅芝,看中了他们的技术和设计。
她先是提出合作,被注重原创和独立发展的我父母婉拒。
后来,她就开始使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她派人接近我父亲,引诱他参与了一场设计好的牌局,父亲老实,很快就欠下了他根本无力偿还的巨额债务。
同时,她在原材料和销售渠道上打压“雅致”。
双重重压下,公司摇摇欲坠。
林雅芝再次出现,提出了极其苛刻的收购条件:以极低的价格,收购“雅致”的全部资产,包括专利、设备、设计稿,以及……我父母未来不得再从事相关行业的承诺。
那是父母多年的心血,他们如何能接受?
谈判破裂,矛盾激化。
就像张姨听到的那样,林雅芝发出了威胁。
父母出事前那段时间,精神压力极大,父亲总觉得被人跟踪,母亲也接到过匿名的恐吓电话。
他们报过警,但因为没有实质伤害证据,不了了之。
出事那天,他们本是去临市拜访一位可能提供帮助的老朋友。
出发前,父亲还检查了车况,一切正常。
没想到,那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警察后来仔细查过。”
姑姑抹着眼泪。
“车子摔得粉碎,很多证据都没了。刹车线有磨损断裂的痕迹,但无法确定是事故造成的,还是之前就被人动了手脚。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最后只能按意外处理。”
“你爸妈走后,林雅芝很快就通过债权转让,合法地拿到了‘雅致’的一切。那些专利和技术,成了她公司起飞的跳板。”
姑姑抱着我,痛哭失声。
“我恨啊!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普通工人,拿什么跟她斗?我只能把你带走,好好养大,让你离那个可怕的女人远远的……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怎么又撞到她手里去了啊!还是以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