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提着蛋糕盒走出地铁站时，世界突然变轻了。
不是比喻。就在他右脚刚踏上第三级台阶的瞬间，身体毫无征兆地向上一浮，像电梯急速下降时那种失重感，但强烈百倍，而且没有尽头。
手里的蛋糕盒脱手了，慢悠悠地向上飘去，丝带在空中舒展如海草。周围的人群同时发出短促的惊呼，所有人都离开了地面。
张伟的大脑在最初半秒给出了判断：重力归零。
完全的、彻底的归零。
时间：下午两点整。
第一秒
地铁站大厅里，上百人像溺水者般挥舞手臂。一个女孩的马尾辫散开，发丝如烟雾般向上扩散。自动售票机吐出的硬币在空中旋转，反射着顶灯的光。
张伟蹬了一脚墙面，身体开始向出口平移——在完全失重下，任何微小的力都会产生运动。
他必须赶到妹妹的咖啡馆，七个街区外，妹妹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第二秒
冲出地铁站的瞬间，张伟看见了天空下的城市。
所有的一都在诡异的向天上飘去。
街上，成千上万辆汽车离开了路面。它们翻滚着上升，慢得诡异。一辆公交车就在他眼前五米处，车轮空转，车窗里乘客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巴张开成相似的圆形。
行道树连根拔起，根系带着湿润的土块，土块又在空中碎裂。
张伟抓住路灯杆，用力一推。身体开始向前移动，速度大概每秒两米。物理公式在脑中自动运行：在无重力无阻力环境下，只要有初始速度，物体会匀速直线运动。
十四米。太慢了。
第三秒
他改变策略。从背包里抽出水壶，拧开，把水朝身后猛地一挤。水流喷射的反作用力推着他向前加速，像微型火箭。这是宇航员在太空用的技巧。
速度提升到每秒五米左右。
空中已经形成诡异的景观。
人们飘在各个高度，有人试图“游泳”，但只是徒劳地在空中旋转。
一个小男孩抱着足球，正在哭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气还在，声音还能传播。
张伟看到远处一栋大厦的玻璃幕墙正在破裂。内外压力差？不，是窗框和墙体在失重下承受了不同应力。碎片缓慢扩散，像爆炸的慢镜头。
第四秒
水用完了。张伟把空水壶向后抛出，再次获得一点推力。他正在经过中央广场，那个巨大的青铜雕塑——一匹奔腾的马——已经脱离了基座，四蹄腾空地悬在十米高处。
计算时间：还剩三秒。
距离咖啡馆大概还有三百米。他想更快点。
除非——
第五秒
张伟看到了那根电缆。
从大厦侧面垂下的通讯电缆，在失重下不是下垂，而是呈松弛的弧线漂浮着。最近的端点离他大约五米。
他脱下外套，卷成团，用力朝电缆的方向掷去。外套在空中展开，像降落伞一样慢下来。糟糕的投掷。
第六秒
一个灵感闪现。张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解开，把五把钥匙握在右手。然后像投掷棒球一样，用尽全力朝反方向扔去。
反冲力比他预想的大。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左手险险抓住了电缆的绝缘层。
他立刻像猿猴般交替拉拽，在完全失重下，这让他沿着电缆快速前移。物理学正确：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咖啡馆的招牌就在斜下方。
第七秒
重力回归。
不是逐渐恢复，而是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从零到完整的9.8米每二次方秒。
张伟感到握住电缆的手突然重如千钧。身体向下坠去，但离地面只有三米了。他摔在人行道上，右肩着地，听到骨头发出闷响。
然后是世界的声音回归。
撞击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千面鼓同时敲响。
汽车从空中坠落，砸在路面、屋顶、彼此身上。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短暂的尖叫声——大多数声音在发出前就中断了。
张伟爬起来，冲进咖啡馆。
店内一片狼藉。桌椅堆在墙角，咖啡机倒在地上，糖罐和奶精撒了一地。但在吧台后面，他看见了妹妹。
张悦蜷缩在坚固的钢制柜台下方，双手死死抱着柜台支撑柱。她脸色惨白，眼睛圆睁，但还活着。
“哥？”
张伟冲到她身边，检查她是否受伤。“你没事？”
“我在搬东西，”张悦的声音在抖，“刚好在货架旁边……我抓住架子，把自己拉到了柜台下面。”
货架还固定在墙上。聪明的选择。在完全失重下，固定物是唯一的安全点。
外面传来连绵不绝的撞击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冰雹。张伟把妹妹往里面推了推，用身体挡住柜台的开口。
“怎么会这样？”张悦小声问。
“不知道，但已经结束了。”张伟说，“七秒。”
“只有七秒？”
只有七秒。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七秒让全球四千多万人丧生。大多数死于坠落——从各种高度摔下，或者被坠落物击中。
城市成了立体的废墟，文明在四百二十次心跳间被重写。
妹妹张悦活下来了，因为她在正确的时间抓住了正确的东西。
张伟活下来了，因为他用牛顿第三定律把自己“划”过了三个街区。
物理定律没有失效，它们只是暂时缺席了七秒。而当它们回归时，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垂直方向的轰炸。
九个月后，初步调查报告发布：地球可能穿过了一个量子引力异常区，希格斯场短暂退耦。
还会发生吗？没人知道！
张伟换了份现在流行的工作，参与设计新型建筑应急固定系统。张悦还在咖啡馆上班，但店里所有家具现在都有隐蔽的卡扣和锚点。
有时候，在起风的傍晚，张伟会看见鸽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飞行：它们会短暂收拢翅膀，滑翔一段，像在回忆那七秒钟——曾经有七秒，不需要对抗重力也能停留在空中。
世界学会了在脆弱中生存，在知道可能还有下一个七秒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