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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教我写诗的故事

文丨杨春虎那是一个很遥远的下午,风里开始携带细沙般的清寒。母亲蹲在院墙的阴影里,动作缓慢得像季节本身在挪移。她面前的白菜

文丨杨春虎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下午,风里开始携带细沙般的清寒。母亲蹲在院墙的阴影里,动作缓慢得像季节本身在挪移。她面前的白菜刚从菜站运回家,不多的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散发出清冽的、带着土腥味的寒气。她细心整理着,一棵棵挨着,青帮子衬着白心,码得齐齐整整——这是北方人家过冬的底气。她哮喘得厉害,每摆好一棵,便要停一停。灰白的鬓发在秋风里颤着,喉咙里传出从胸腔深处泛上来的、粗粝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漏气的旧风箱在缓缓拉动。

我时而倚着斑驳的门框,手里捏着昨夜从笔记本上撕下的诗稿,纸页有些发软。上面涂改得密密麻麻,词语挤着词语,却总在即将触及某种真实时滑开。那时我以为诗在很远的远方,在未曾抵达的群山之外。我看着那些句子,觉得它们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世界,模糊而失真。

我时而走到母亲身边,搭一把手。目光越过她佝偻的背,落在墙角。夏天里胡乱蔓生的几茎野草,开过细碎无人赏识的花,此刻都衰败了,枯索的茎秆微微弓着。可就在那些看似终结的顶端,竟都擎着一点微末的、毛茸茸的籽实,在秋阳下泛着极淡的金色。有的籽壳已经裂开一道小缝,像沉默的唇,守着最后的秘密。

院子里很静。只有母亲粗重的呼吸,和白菜叶子相触时沉闷的、富含水分的声响。

就在这时,我听见母亲的声音。那不是对我说的。她对着那墙角,对着那些卑微的枯茎,像是一种古老的、与土地之间的确认。她喘着粗气,用她那被岁月磨得沙哑的嗓子,自言自语般嘟囔:

“看,一立秋,寸草……都打籽儿了。”

那句话,轻得像她呼出的一缕白气。可它悬在清冷的空气中,忽然有了重量和形状,像一颗饱满的草籽,“嗒”一声,垂直落进我那片被过度思考淤塞的、近乎板结的心田。

我怔住了。忽然间,那些枯萎的草茎在我眼中变了意味。它们不再是衰败,而是一种庄严的完成。它们用尽整个春天和夏天的力气,绿过,开过无人问津的花,最终在这万物收束的时节,将生命凝成这最微小也最坚实的形态。

我猛地转身回屋,推开桌上那些凌乱的纸页。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手指因一种陌生的急切而微抖。母亲那句朴素到尘埃里的话,开始在我脑海里回响、发酵、生长……开始在我身体里苏醒、伸展根须。它不再是母亲对季节的嘟囔,它成了万物在时间面前的尊严,成了生命最谦卑也最倔强的证据。

笔尖落下时,字迹流出来,毫无滞涩:

秋来了,

一寸的小草,

都结了果实。

朋友,

你呢?

没有修饰,没有技巧。它太简单了,简单得像母亲那句话本身,像草籽儿的形状。我放下笔,心中一片澄明,却又空落落的,像收割后的田野。

我走回院子。母亲正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夕阳的光斜照过来,照亮她鬓边一缕散乱的灰发,发丝上沾着蛛网般细微的草籽。她脸上纵横的皱纹里,还嵌着下午劳作的尘土。

我突然看懂了——母亲自己,不就是这首诗最完整的注脚么?她的一生,就是在贫瘠与病痛的风里,沉默地、近乎固执地“打籽儿”……她的儿女和她经营的一个又一个艰难而结实的秋天,就是她结出的果实。而我那些在纸上颠沛流离、苦苦寻觅的“诗意”,与这生命本身凝结成的诗句相比,显得多么单薄而遥远。

诗寄出去后,我几乎忘了它。直到样刊和稿费单忽然到来,接着是转载,是读者的来信。一位大学生在信里抄录了它,说在自习室读到,忽然感到莫名的慰藉与鞭策。

当我将印着铅字的杂志递给她时,她撩起衣角擦了擦手,才接过去,戴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儿的老花镜。就着窗光,眯着眼,认真地看起来。她不识字,更不懂诗,但她认得我的名字印成铅字的样子。她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眼里漾开混浊而温暖的笑意,轻声说:

“印得真清楚。”

那一刻,我所有关于文学、关于灵感的迷思,轰然倒塌。

往后的岁月里,我写过许多更复杂、更精巧的诗,还出版过诗集。但在我心中,它们都不曾真正离开过那个秋天的院落。我笔下每一个试图向着阳光伸展的句子,其深处,都回响着母亲那句关于草籽的、沙哑的叹息。

如今,母亲已归于泥土多年。又是一个深秋,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缝隙间,一蓬野草在风里摇晃着它银白色的籽穗。那句“寸草都打籽儿了”,便又乘着凉风,清晰地回到我的耳边。

风吹过来,我仿佛又看见她,佝偻着腰,在岁月的墙角,对万物轻声说:

“看,一立秋,寸草都打籽儿了。”

而我,用尽一生,只是她这句话的回声。

二〇二五年秋,於北京家中

☆ 本文作者简介:杨春虎,笔名杨力、逸晚。《政研通讯》总编辑。曾出版长篇文学传记《毛泽民传》、个人诗歌专集《赠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诗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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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