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阿尔茨海默症五年,儿子周斌也辛苦了五年。
他一天打三份工,搬砖、送快递、跑外卖,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直到今天中午,养女周玉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一个叫“孝心小哥”的账号,最新发布的视频文案:
【求助!我爸肺癌晚期!
我妈嫌他是累赘,三年前卷走家里所有钱跟野男人跑了!
多年来,我白天搬砖晚上陪护,实在撑不住了……
求好心人帮帮我,救救我爸!好人一生平安!】
我手抖得厉害,这个造谣母亲抛夫弃子、诅咒父亲肺癌晚期的,居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这个大孝子,三分钟前,刚从我这儿拿走三万块。
说是给他爸买进口药。
1
晚上吃饭的点儿,周斌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视频里那件灰扑扑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态。
一进门就先往桌上瞄了一眼。
“妈,今晚做啥好吃的了?”
我没动筷子,周玉也低着头扒拉米饭,一声不吭。
周斌察觉出不对劲,放下钥匙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周玉。
“怎么了这是?你俩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周玉没抬头。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周斌拿起手机,划了两下,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居然笑了一下。
“妈,就这事儿啊?”
我盯着他:“你管这叫,就这事儿?”
“妈,你不懂。”
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扒了口饭。
“现在短视频都这么拍,你不惨没人看,没人看就没流量,没流量就没钱。我这都是套路,剧本,假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手都在抖。
“你让我怎么不往心里去?你说你爸肺癌晚期?你说我卷钱跟野男人跑了?我天天在家给你爸端屎端尿,五年了,你让我怎么不往心里去?”
“妈,您听我说完。”
他把筷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等我粉丝涨起来,开始直播带货,一个月挣个几万块不成问题。到时候我给您和我爸换个大房子,请个专业保姆,您就享清福,啥都不用干。您想想,那多好?”
“我不图那个。”
我压着火。
“我就问你,你爸病了五年。”
“医药费是你妹妹出的,你爸是我和你妹妹伺候的,你拍的那些东西,对得起我吗?”
“妈!”
他声音突然大了。
“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那样拍,谁给咱捐款?您知道现在网上多少人给我打钱吗?三万五万的都有!”
周玉在旁边轻轻拉了我一下。
我没理,继续问他。
“你拍视频就拍视频,非把你爸折腾成那样?大冬天让他穿个薄衫,躺那儿让你拍,你知不知道他那天回来烧了一晚上?”
周斌脸上的笑淡了些。
“妈,效果好就行。您看那条视频现在多少播放量了,一百多万了。”
“现在短视频就这样,不煽情谁看?不夸张谁打赏?我要是老老实实拍老爸记不住人、找不到家,谁愿意点进来?”
“所以你爸就成癌症晚期了?”
“那怎么了?”
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我又没害人,我赚的是辛苦钱!我每天送快递跑外卖是真的吧?我熬到凌晨两三点是真的吧?我照顾老爸是真的吧?”
2
“再说了,您光心疼我爸,您心疼过我吗?我一天打三份工,累得跟狗似的,回家还得听您数落。”
我静静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五年前老伴刚确诊的时候。
他说妈你放心,我是儿子,我来扛。
然后第二天就辞了工作,说要专心照顾。
后面他每次来,必带着手机支架。
给他爸擦个脸要拍,喂个饭要拍,扶着他爸走路更要拍。
拍完就走,从不多待。
他那些“送外卖”的视频,十个有八个是摆拍的。
专门挑医院门口拍,专门穿那件破洞的工作服拍。
拍完就把外卖扔了,或者随便送给自己小区的邻居。
他不是在赚钱,他是在演一个孝子。
他爸半夜发烧,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在直播走不开,让我打120。
周斌喘了口气,看了周玉一眼,声音凉下来。
“还有她。她又不是咱家人,是你当年抱养的,跟我一点儿血缘关系没有。这些年我爸生病,她出几个钱不是应该的?你们养她那么大,她不该回报?”
周玉低着头,肩膀绷着,没吭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忽然觉得陌生。
“那三万块钱呢?”
我问他。
他顿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从我这儿拿走三万,说是给你爸买进口药。药呢?”
他不说话了,眼神往旁边飘。
“买了没?”
“妈,那钱……”
他挠挠头。
“我手里有点紧,先周转一下,回头就补上。”
“那你爸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我看着站在饭桌对面的儿子,他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理直气壮。
卧室里传来老伴儿的咳嗽声。
我站起身,往卧室走。
身后没人说话。
三万块钱的事,我没再提。
不是我软弱,是实在没精力跟他掰扯。
老伴儿这几天状态不好,夜里总醒,醒了就闹着要回家。
他早就认不得这个住了三十年的屋子,非说这里是别人家。
周玉帮我撑着,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搭把手。
她话少,活儿却从不躲。
我心里有数,这孩子比亲生的强百倍。
可周斌不这么想。
中午,他又来了。
一进门就往卧室探头,看他爸睡着,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
“妈,再给我拿十万。”
我愣住了。
“十万?干什么用?”
“投流。”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那账号现在跑得正好,不投流就浪费了。投进去能翻几倍回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您。”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他上次那三万也是这么说的。
周转一下,回头就补上。
“周斌。”
我压着嗓子。
“你爸的药快吃完了,下个月还要复查,家里就剩那点积蓄,你让我拿什么给你?”
“您那存折里不是还有吗?”
他往我床头柜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心里一凉。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上回看见了。”
他倒是不遮掩。
“您别跟我说没有,我眼睛又不瞎。”
我没接话。
阳台上晒着他爸的衣服,风吹过来,袖子一摆一摆的,像在招手。
“这钱不能动。”
我说。
周斌的脸瞬间变了。
3
“妈,您什么意思?我是您亲儿子,我求您帮个忙,您就这个态度?她......”
他隔着玻璃门往里一指,指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周玉。
“她一个外人,您把好脸都给她,我是您亲儿子,您倒跟我计较起钱来了?”
我没忍住。
“你掏心掏肺?你掏的是谁的心?谁的肺?”
他张了张嘴,没接住这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伴儿不知怎么了,饭吃到一半,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摔。
“我不吃!这不是我家!你们给我下毒!”
米饭和菜汤溅了一桌子。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周斌“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有完没完!”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天天闹天天闹,谁受得了你?都是因为你!毁了我的人生!”
老伴儿被他吓得一哆嗦,缩在椅子上,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周斌!”
我冲过去挡在中间。
“你干什么?他是你爸!他病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是是是,就你懂事!”
他声音更大了。
“你懂事!你要懂事就该支持我的事业!”
周玉站起来,默默过去把老伴儿扶起来,拿纸巾擦他身上的菜汤。
老伴儿抓着她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小玉……我怕……”
“爸不怕,没事。”
周玉轻声哄着,扶他回卧室。
我看着那背影,眼眶发酸。
周斌还在那儿喘着粗气。
我没理他,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碗。
十点多,老伴儿刚睡下,周斌带着手机支架进了房间。
“爸,爸,醒醒,拍个视频,一会儿就好。”
他掀开老伴儿的被子,把人往起拉。
老伴儿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后缩。
“你干什么?”
我拦住他。
“他刚睡着!”
“妈您别管,就拍一会儿,很快的。”
他推开我,把老伴儿扶起来靠在床头,然后把手机架好,打开补光灯。
“爸,您看着我,表情痛苦一点,难受一点,对,就这样。”
老伴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个亮着的灯。
周斌凑过去,对着镜头开始说话。
“各位好心人,这是我爸,今天又难受了,疼得睡不着……”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掐老伴儿的胳膊。
老伴儿疼得一哆嗦,本能地往后躲。
“爸,别躲,配合一下。”
他又掐了一下,这回用了大力。
老伴儿叫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终于到位了。
不是演出来的痛苦,是真的疼。
“对,就这样!特别好!”
周斌兴奋地继续录。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他。
“你够了!”
手机被碰掉了,摔在地上。
周斌愣了一下,然后脸沉下来。
“妈,您有病吧?我好心好意来拍视频,您捣什么乱?”
“好心?你那是好心?”
我指着他,手抖得厉害。
“你掐你爸?!他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他?”
“我掐一下怎么了?他又不疼!”
“他疼!”
我的声音劈了。
周玉跑过来,抱住我。
周斌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满是懊恼。
“完了,断了,白拍了。”
他瞪我一眼,拎着支架往外走。
到门口又回头,冷冷地说。
“妈,好好的赚钱路你不让我走。等哪天没钱给他买药了,您别来求我。”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卧室里,老伴儿还在哼哼。
我走过去,看见他胳膊上那块青紫的印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看见我哭,伸出手来,笨拙地给我擦。
“不哭……不哭……”
他还是不认识我是谁。
但他知道心疼我。
我握住他的手,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周斌的人,不是我儿子。
4
从医院出来,我的腿是软的。
医生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就记住一句。
老伴儿的药不能停。
我去缴费窗口排队,掏存折。
然后,窗口里那个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说。
“阿姨,您这账户里就三百二十六块四毛。”
我说不可能,我还有四十万。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嚷嚷。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进门的时候,周玉正给老伴儿喂药。
看见我的脸色,她放下碗走过来。
“妈,怎么了?”
我没说话,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
存折还在。
我翻开,手指一行一行地摸过去。
最后一笔交易,三天前,柜台转账,四十万。
经办人签字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可我三天前根本没去过银行。
周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妈,这是……”
我合上存折,手抖得厉害,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给你哥打电话。”
周斌来得很快。
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妈,我给你买了……”
“钱呢?”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愣了一下,把苹果放在鞋柜上。
“什么钱?”
“存折里的四十万。”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妈,您说什么呢?我哪知道您的钱……”
“周斌。”
我打断他。
“你爸的身份证是不是你拿的?”
他不说话了。
“三个月前,你陪我去医院缴费,站在我旁边看我按密码。你记下来了,对不对?”
他舔了舔嘴唇。
“妈,您听我说……”
“钱呢?”
我盯着他。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凉。
“妈,您别生气,那钱我拿去投流了。”
“投流?”
“对,您不懂,就是给视频买流量。我跟您说过,我那账号潜力巨大,不投就浪费了。您放心,等赚回来……”
“还剩下多少?”
他顿了顿。
“妈,投流这种事,有赔有赚,很正常。您不能光看眼前……”
“我问你还剩下多少!”
我站起来,声音劈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伪装终于卸下来了。
“没了。”
他说得很轻巧。
“全没了?”
“投进去四十万,回来十几万。我又投进去了,又没了。就这样。”
我感觉天旋地转。
周玉扶住我。
周斌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给自己辩解。
“妈,您别怪我,这年头做生意哪有稳赚的?我那账号要是做起来,一个月就能回本,两个月就能翻倍。谁知道算法变了,流量起不来……”
“那是你爸的救命钱。”
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您怎么老说我爸我爸的?”
“我爸那病,治不治都一样。您别不爱听,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拖几年算几年,花那么多钱干什么?有那钱不如投资我,我要是成了,我爸也能跟着享福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
“你爸生你养你,供你上大学,给你买房付首付……”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
他摆摆手。
“那房子我现在不也住着吗?算扯平了。”
“再说了,妈,您不是还有周玉吗?让她出钱啊。她不是您闺女吗?光吃不干活?”
周玉站在我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周斌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
“妈,您别这么看我,钱没了就是没了,我拿去投资了,又不是拿去赌。投资有风险,谁说得准呢?您就算告我,法院也不支持。”
他说完,转身要走。
“周斌。”
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我已经报警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一个小时前,在医院,我就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