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修明清史的时候做过一个小作业，主题是"洪武功臣集团的命运"。当时翻了《明史》开国功臣传，从徐达开始一个一个看下去——
看着看着我整个人都不太好。
明朝开国第一代武将集团——也就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那批人——大概可以列一个名单：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邓愈、汤和、廖永忠、华云龙、朱亮祖、蓝玉、胡大海……
这个名单上的人，洪武年间善终的有几个？
我数了一下——
汤和。一个。
其他人的下场，按死法分类：
战死或病死在洪武早中期——常遇春（暴病死于军中，1369）、邓愈（病死，1377）、李文忠（病死，1384）、徐达（病死，1385，野史说被赐蒸鹅毒死，正史说病疽）。
这一拨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死的"——洪武初年大杀还没开始，他们死在了整顿之前。
死在朱元璋大狱里的——
1380年胡惟庸案——胡惟庸案虽然主犯是文官，但牵连进来的武将一大片。涉案被杀的有华云龙系的将领、廖永忠（1380年被赐死）。
1390年胡惟庸案再清算——朱元璋翻旧账，李善长被杀，陆仲亨、唐胜宗、费聚、赵庸这些跟着朱元璋打过天下的老将一起死。
1393年蓝玉案——蓝玉本人剥皮，傅友德1394年被赐死（朱元璋让他自杀），冯胜1395年被赐死。
1395年蓝玉案的余波清算——朱亮祖早些年已经被打死，王弼、谢成等人被处决。
我大学做那个小作业的时候，是一边查《明史》一边在Excel里建表。
最后一栏是"死亡原因"。
填到一半我就停下来了。那一栏上下看过去，"赐死""伏诛""坐党案"这些词出现的频率高到让我心里发凉。
朱元璋一朝，有名有姓的开国功臣——按《明史·功臣表》——一共三十四位公侯。到朱元璋自己1398年死的时候，活着的不到十个。
这十个里头还有几个是后来被朱棣靖难时候杀掉的（被建文帝任命去打朱棣的耿炳文、李景隆这些）。
到永乐朝重新算账——明初第一代武将集团基本上死光了。
朱棣自己也参与了这个清算过程——他靖难成功之后把建文一朝的将领又杀了一批。
所谓"明朝武将巅峰"——这个巅峰是站在尸山血海上的。
我大学那位讲明清史的老师讲到这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从军事能力上排徐达蓝玉傅友德这些人没意义，因为他们各有所长、各擅一时。有意义的是去看一个皇帝怎么对待这些人。
朱元璋的对待方式是——
利用、警惕、清洗。
这是他对功臣集团的基本逻辑。
具体说徐达。
徐达是公认的明朝第一功臣，魏国公，正一品太傅。他打仗的本事在明初武将里基本上没有争议——攻克元大都、终结元朝中原统治这件事是他做的。
但他活成什么样？
我写到这儿想插一段。
我前年去过一趟南京，专门去太平门外的徐达墓看过——这事我之前在另外一篇里也提过。徐达墓现在保存得算开国功臣里头最完整的，神道还在，石像生还在，虽然风化得差不多了。
我那天在他墓前站了一会儿。
按《明史》的记载，徐达每次打完仗回京，第一件事是把兵符上交。朱元璋赐他南京原来吴王府（张士诚的旧居），他坚决不住。朱元璋灌醉他让人把他抬到吴王府的主榻上睡，他醒来直接爬下床朝皇宫方向跪拜请罪。
这是开国第一武将的日常——他不是在打仗，就是在躲皇帝的疑心。
蓝玉这种人就是反例。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常遇春死后他逐渐崛起。捕鱼儿海一战大破北元——这是明朝对北元最干净利落的一次胜利，几乎拔了北元的根。
但蓝玉这个人不会做人。
他在军中骄横，私养庄奴，霸占军田，跟皇室宗亲争座次。最有名的一个故事——他北征回来路过喜峰口，守关的将领没有立刻给他开门，他直接砸关而入。
朱元璋本来想给他封"梁国公"，看他这样改成了"凉国公"。
1393年，蓝玉以"谋反罪"被处决。剥皮实草，牵连被杀的有一万五千多人。这就是著名的"蓝玉案"。
写到这儿插一句题外话。
我大学有个朋友学法学的，专门研究中国古代司法制度。她有一次看完《大明律》之后跟我说，朱元璋这个人是个"法律完美主义者"——他想用法律把所有人钉死在他指定的位置上。
但凡有人偏离他设计的位置，就要"伏法"。
她说这种心态在历史上不算罕见，但朱元璋是做得最绝的那个。
我那时候第一反应是想反驳，但后来我想了想她说得也有道理。朱元璋对功臣的清洗每一次都披着"法律"的外衣——胡党、蓝党、空印案、郭桓案——每一桩都立案、审理、定罪、行刑。
走的全是程序。
只不过那个程序服务的目的，是先确定要谁死再倒推罪名。
所以这就是我想说的——
明朝武将排名这个事情，看似在讨论谁更能打、谁的战功更大。但你要是把"排名"换成"命运"——
排第一的徐达：1385年死，正史说病死，野史说被毒死，五十四岁。 排第二、第三、第四：常遇春暴卒（四十岁），李文忠病死（四十六岁），蓝玉剥皮（五十四岁）。 冯胜傅友德——赐死。 朱亮祖——鞭死。 廖永忠、华云龙、王弼、谢成——一律死。
加上后来戚继光（1588年罢官后郁郁而终）——他没被杀，但他的下场也称不上好。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后他被罢官，回家两年就病死了。
俞大猷——一辈子被打压，多次被弹劾入狱，每次都靠人情捞出来。最后是任上病逝。
李如松——战死。
这个名单看下来——明朝武将群体的整体命运是相当惨的。
不是某一个时期、某一个皇帝的问题。是整个明朝对武将这个群体始终带着一种制度性的不信任。
到了明末——崇祯朝十几年，杀总督七人，巡抚十一人，一线将领无数。袁崇焕被凌迟，孙传庭战死，卢象升战死。
这种环境里头哪有什么武将能"善终"。
这点我也没完全想明白——明朝是个对武将这么不友好的朝代，怎么明朝中后期还能维持这么大的疆域、抵御那么多外患？
可能就是因为不断有人愿意往这个体系里跳吧。
戚继光是这样的人。俞大猷是这样的人。袁崇焕是这样的人。
他们明知道这个体系最后大概率会反噬自己，但他们还是去做该做的事。
我前年去过山海关。
山海关那一带能看到一些明长城的遗迹——戚继光当年镇守蓟门十六年，长城那一段他主持修过。砖石结构、空心敌台——这些都是戚继光的设计。
我那天爬上其中一段城墙，往北望过去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我站在那里想——戚继光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南方抗倭十几年，北方守边十六年，三十年都给了大明的军事防务。他写了《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两本兵书，至今还是中国军事史上的重要文献。
但他最后的下场是1582年张居正死后被罢官，回老家蓬莱2年就病死了。
他没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