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物业冯经理把门砸得震天响,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
门一开,冯经理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邻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和恐慌。
“江辰!求你了,快把阳台装回去吧!”
冯大海几乎要跪下来,胖脸上涕泪横流。
6楼的邻居挤上前,睡衣皱巴巴的,早没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尖声指责道:
“都是你!拆个阳台把整栋楼都拆停了,你这是存心报复!”
我看着他们,端起手里那杯刚泡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我迎着所有人急切又愤怒的目光,平静地开了口:
“装回去?冯经理,蒋姐,你们是不是忘了——那可是你们亲自盯着城管来拆掉的‘违章建筑’啊。”
01
凌晨三点的寒意,像细密的针,穿透了老楼单薄的墙壁。
整栋二号楼彻底沉入了黑暗与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才会在墙壁上投下短暂而狰狞的光影。
水电燃气,全断了。
这不是跳闸,也不是临时检修,而是所有维持现代生活运转的脉络,在同一时间被无情掐断。
“江辰!开门!江辰!求求你开开门啊!”
门外,是物业经理冯大海带着哭腔的嘶吼,那声音已经劈了,混合着绝望和濒临崩溃的恐惧。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把那扇老旧的门板彻底擂穿。
不止冯大海一个人。
我能听到更多杂乱的声音,男人的咒骂,女人的哭泣,孩子受惊的尖叫,还有人在黑暗中摸索、撞到东西的闷响和痛呼。
所有声音都挤在我家门外这条狭窄的、此刻漆黑一片的走廊里,发酵出一种末日般的混乱气息。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立刻动。
手边,一盏靠蓄电池供电的露营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白光,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奢侈,甚至有些刺眼。
面前的茶几上,一把老式搪瓷水壶正坐在便携式燃气炉上,壶嘴喷出白色蒸汽,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水开了。
我慢条斯理地提起水壶,将滚烫的开水注入放了茶叶的杯子。
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一股清苦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与门外的绝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老习惯,他说越是乱的时候,越要定得住神。
这习惯,连同这栋楼里那个被他亲手封存的秘密,一起传给了我。
三天。
距离那个被封了二十年的阳台被彻底拆除,正好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
我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浅浅地呷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真实的暖意,也让我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门外的哭喊和砸门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一出蹩脚话剧的背景音。
“江辰!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电!你还有热水喝!我们都看见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嘈杂,是六楼的蒋丽娟。
她的声音里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抓狂和浓浓的嫉妒。
“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这是谋杀!谋杀我们一整栋楼的人!”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谋杀?
这个词让我觉得有些可笑。
真正把刀递到死神手里的,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吗?
我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客厅的光从我身后漫出去,透过门缝,在黑暗的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门外的声音诡异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紧张的、充满期待的窸窣声。
所有人都知道门后有人,有光,有他们此刻最渴望的东西。
“江辰……” 冯大海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近乎哀求,“江老弟,祖宗……你行行好,开开门,我们好好说,行不行?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了!”
我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猛地向内一拉。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客厅里充沛的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出,将门口那一张张写满恐惧、焦虑、愤怒和卑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冯大海肥胖的身体几乎瘫在门槛上,头发凌乱,脸上油腻腻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蒋丽娟披头散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珊瑚绒睡衣,脚上甚至只趿拉着一只拖鞋,早没了平日里精致挑剔的模样。
她身后,挤着七八个邻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像受惊的兔子,在强光下眯着眼,却又死死盯着我,盯着我身后温暖明亮的客厅,盯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那一瞬间,沉默降临。
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不知道谁家孩子压抑的抽噎。
“有事?” 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吃了吗”。
我的平静显然激怒了一些人。
一个住在四楼、平时脾气就有些暴躁的中年男人猛地向前一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江辰!你少他妈装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家有电?为什么就你家没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蒋丽娟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尖声附和:“对!肯定是他!拆个破阳台,能把整栋楼拆停电停水?谁信啊!肯定是他怀恨在心,故意报复我们!冯经理,你还等什么?这种危险分子,就该报警抓起来!”
冯大海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愤怒的邻居,胖脸上满是为难和恐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蒋丽娟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我搞的鬼?” 我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有丝毫温度。
“蒋姐,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一个星期前,是你带着冯经理,还有这位小保安,” 我指了指冯大海身后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保安,“敲开我家的门,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家阳台是违建,是影响整栋楼美观的毒瘤,必须立刻拆除。”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我微微偏头,作思考状,“哦,我说,‘好,我等城管的拆除通知书,白纸黑字一到,我立刻就拆。’”
“我说到做到了,不是吗?”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走廊里。
“城管来了三次,我次次配合。”
“李科长把通知书拍在我脸上,我眼睛都没眨就签了字。”
“当天晚上,我就找人来拆,一夜之间,拆得干干净净,如你们所愿。”
“现在,” 我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你们要我解释,为什么拆了‘违建’之后,楼里会变成这样?”
蒋丽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那个四楼的男人也愣住了,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那……那也不能说明跟你没关系!” 蒋丽娟强撑着狡辩,“谁知道你拆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谁家拆个阳台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手脚?” 我缓缓收起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蒋姐,冯经理,还有各位邻居。”
“你们是不是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你们逼我拆掉的那个‘碍眼的阳台’里面,封着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连冯大海都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我。
“那里面……” 一个住在三楼、戴着老花镜的退休教师钱老师迟疑地开口,他算是这群人里少数还保持着些许体面和冷静的,“小江,你那阳台封了那么多年,我们都以为是普通的储物间。难道……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没有直接回答钱老师。
我的沉默,和脸上那种近乎怜悯的神情,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门外的黑暗和寒冷似乎更浓重了。
不知是谁家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一股夜风,吹得人瑟瑟发抖,也吹得那点侥幸心理荡然无存。
冯大海猛地打了个寒颤,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进他的脑海,让他肥胖的身体都抖了起来。
“江……江老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那阳台底下,该不会……该不会……”
我替他说出了那个他们不敢深想的答案。
“那下面,是这栋楼的水、电、燃气,所有管道的总阀门和枢纽。”
“一个六十年代建楼时,因为图纸混乱和施工偷懒,被胡乱塞在二楼角落里的,早就该被淘汰的‘定时炸弹’。”
“而我父亲,当年发现了这个要命的问题,自己掏钱做了加固和改造,然后,用一堵墙,一个你们眼中的‘违建’,把它封了起来,保护了起来,也隐藏了起来。”
“现在,保护壳被你们亲手敲碎了。”
“那个老掉牙的枢纽,就这么赤裸裸地晾在空气里,承受着整栋楼的负荷。”
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砸进他们的心里。
“所以,水压不稳了。”
“所以,电压波动,灯光闪烁。”
“所以,燃气供应断断续续,甚至可能有微量的泄漏。”
“而今晚,” 我最后说道,目光投向走廊深处无尽的黑暗,“它终于撑不住了。”
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那是恐惧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蒋丽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我话里的含义,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不……不可能……” 她喃喃着,声音细若游丝,像是在说服自己,“你骗人……哪有这种事……”
“是不是骗人,你们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不是吗?” 我的声音打破沉默,也击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不然,为什么水务公司说主管道正常?电力公司说外线没问题?燃气公司说没有检测到片区异常?”
“因为问题不在外面,就在这栋楼里,就在你们眼前,就在那个被你们认定为‘违建’、必须拆除的地方!”
我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锐利。
“现在,你们跑来砸我的门,骂我谋杀,要我负责。”
“我倒想问问,当初,是谁联名举报,是谁在群里欢呼‘违建必拆’,是谁拿着城管的文件趾高气扬?”
“是我江辰,求着你们来拆的吗?”
我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剥开了事情华丽又正义的外衣,露出了里面自私、盲从、冷酷的内核。
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有人脸上露出懊悔和后怕。
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投向了蒋丽娟,那目光里渐渐凝聚起无法掩饰的愤怒和怨恨。
就是她!
都是这个多事的长舌妇!
如果不是她上蹿下跳,非要跟二楼过不去,怎么会惹出这天大的祸事?
蒋丽娟感受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慌了,本能地想要辩解,想要甩脱责任。
“你们……你们看我干什么?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为了楼体的美观!再说了,他自己都承认是违建了!违建不该拆吗?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你们难道想住在到处都是违建的小区里吗?”
她越说声音越大,试图重新占领道德的制高点。
但这一次,她的“正义”听起来是那么苍白无力。
在生存面前,美观算个屁?
在黑暗和寒冷中,法律程序更像是一个冰冷的笑话。
“为了大家好?” 钱老师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看向蒋丽娟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奈,“小蒋啊,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少说两句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解决问题。”
这句话把众人从互相指责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对啊,骂得再凶,也改变不了眼下没水没电没燃气的绝境。
他们齐刷刷地再次看向我,眼神里的愤怒和指责,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乞求。
赤裸裸的、关乎生存的乞求。
冯大海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抱住我的腿。
“江老弟!江辰!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有眼无珠,是我们糊涂!”
“可……可这楼上楼下,住着几十户人家,百十来口人!有七八十岁的老人,有襁褓里的孩子!这大半夜的,又黑又冷,手机也没信号,万一……万一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啊!”
“我求求你了!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父亲当年能改造,你肯定也知道该怎么弄!求求你,先帮我们把电通上,哪怕就通一会儿,让老人家喘口气,让孩子别冻着也行啊!”
他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样子狼狈不堪,却也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恐惧。
其他邻居也纷纷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
“是啊,小江,我们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
“你就帮帮忙吧,价钱好商量,我们大家凑钱!”
“我老娘有心脏病,这黑灯瞎火的,药都找不着,我害怕啊……”
七嘴八舌的哀求声,汇成一片,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重新变成那种充满期盼的沉默。
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办法?有。”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但我的下一句话,又把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上了一盆冰水。
“但是,你们要我恢复的,是‘违建’。”
“城管的拆除通知书还在我手里,白纸黑字,红彤彤的章。”
“我今天把它装回去,明天,会不会又有哪位热心的邻居,看着不顺眼,再去举报一次?”
“到时候,我又得拆。”
“你们觉得,我是闲着没事干,喜欢折腾着玩吗?”
我的话,堵死了他们所有试图用“特殊情况”“紧急避险”来糊弄过去的可能。
我把问题最残酷、最现实的一面,摊开在了他们面前。
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信任问题,是规则问题,是他们自己亲手破坏后又想无视的规则问题。
冯大海哑口无言。
其他邻居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绝望。
蒋丽娟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自己再说什么,都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感。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盏露营灯的光,和我杯中茶叶缓缓沉底的景象,还在提醒着时间流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钱老师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但带着一种试图凝聚最后力量的努力。
“小江,”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你说的,我们都明白了。过去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父亲的一片苦心。现在说再多‘如果’也晚了。”
“我们……我们只想活下去,想让这栋楼里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今晚,度过明天。”
“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们……我们不再要求你恢复成原来的‘违建’样子。我们只求你,以‘紧急抢修’的名义,去检查一下那个……那个枢纽,看看有没有办法,哪怕临时恢复一下最基本的供应?水电,哪怕只通一样也行!”
“所有的责任,我们大家一起来担!我们可以给你写保证书,按手印!保证以后绝对不再拿这个事情做文章!”
“费用,我们出!需要什么材料,我们马上去找,去找!”
钱老师的话,像是一根抛出的稻草。
其他邻居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纷纷附和。
“对!我们写保证书!”
“我们按手印!”
“钱我们凑!”
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卑微而炽烈的求生欲,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恐惧已经足够深刻,悔意也开始萌芽。
但,还缺最后一点东西。
一点能让他们彻底记住这个教训,一点能让我父亲二十年沉默的守护不至于显得那么廉价的东西。
我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再抬起头时,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保证书?按手印?” 我轻轻摇了摇头,“钱老师,各位邻居,你们觉得,一纸保证,在利益或者所谓的‘公义’面前,能有多大分量?”
“今天你们为了活命,可以按手印保证。”
“明天生活恢复了,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江辰借着这个机会敲诈勒索,挟恩图报?”
“会不会有人觉得,那个枢纽还是放在那里‘不美观’,‘有隐患’,应该由‘专业部门’来彻底改造移除?”
我的话,像冷水一样,让他们刚刚升温的情绪又凉了下去。
我太了解人性了。
恐惧褪去之后,往往就是遗忘,甚至是倒打一耙。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四楼那个男人有些急躁地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面如死灰的蒋丽娟身上。
然后,又扫过冯大海,扫过每一个邻居的脸。
“办法,不是没有。” 我慢慢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
“但在我提出任何具体方案之前,在我动手去碰那个可能带来‘二次违建’风险的枢纽之前……”
“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不是钱的诚意。”
“是态度的诚意。”
“是你们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承认,到底是谁,一手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又是谁,应该为这场灾难,负起最主要的责任。”
我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们隐约猜到我要说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走廊里,只剩下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我迎向他们困惑、不安、又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终于抛出了那个悬在他们头顶的问题。
“我的第一个条件,很简单。”
“让这次事件从头到尾的发起者、最主要的推动者——蒋丽娟女士。”
“在整栋楼所有邻居面前,在业主群里,公开发布一篇完整的、详细的书面说明和道歉信。”
“在这封信里,她需要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写清楚:她最初是为什么看不惯我家阳台;她是怎么在邻居间散布言论、组织联名举报的;她又是如何拿到城管文件、在我面前以及在业主群里,表达她的‘胜利’的。”
“最后,她必须为她个人的偏执、误导、以及所引发的这一切严重后果,向我,向我已故的父亲,以及向被无辜牵连的所有邻居,做出最诚恳的公开道歉。”
“这封信,必须在业主群里置顶三天,让每个人都看到,并且不能删除。”
我一口气说完,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说完后,我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蒋丽娟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看着钱老师等人脸上露出的极度震惊和为难。
客厅的光依然温暖,茶香依旧袅袅。
但门内门外的世界,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鸿沟隔开。
一边是冷静提出条件的我。
另一边,是僵在原地、仿佛被这第一个“非经济”条件彻底冻结的邻居们。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
02
钱老师手里那个装了五万块钱的信封,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甚至有些烫手。
他干瘦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邻居代表,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有的一脸错愕,仿佛没听清我说了什么,有的则眉头紧锁,露出深深的不赞同,还有的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其他人的反应,生怕自己先表态会得罪人。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露营灯工作时极其细微的电流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背景的、模糊不清的喧嚣。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最终还是钱老师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谨慎。
“小江啊,” 他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你这个条件……我们理解你的心情,蒋丽娟这件事,做得确实不地道,伤了你的心,也连累了大家。”
“让她道歉,是应该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这公开的道歉信,还要写得那么详细,还要置顶三天……这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似乎觉得“过分”两个字太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站在钱老师身后,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像是个老师傅的中年男人忍不住插嘴了,语气里带着急切和不理解。
“江辰兄弟,咱们现在火烧眉毛了,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水电弄通啊!蒋丽娟是有错,我们可以让她私下给你道歉,或者我们让她多出点钱,补偿你的损失,行不行?这公开道歉……弄得尽人皆知,以后她还怎么在楼里做人?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路走绝了呢?”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另外几个人的小声附和。
“就是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先把眼前难关过了再说其他的不行吗?”
“这条件……有点强人所难了。”
我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被说动的迹象。
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中国人讲究“情面”,讲究“和气”,讲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哪怕心里恨得要死,表面上也常常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他们愿意出钱,愿意低声下气,是因为这关乎他们切身的、立刻就要命的利益。
但要他们彻底撕破脸,去逼一个人公开“社会性死亡”,去打破那层维系表面的“和气”,他们就会犹豫,就会退缩,就会觉得“没必要”、“太过分”。
“强人所难?” 我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的议论声停了下来。
“各位觉得,我是在故意刁难蒋丽娟,是在得理不饶人?”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裸露的、丑陋的管道枢纽前,伸出手,指尖拂过一根锈迹斑斑的冷水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那你们告诉我,当初蒋丽娟在业主群里,一口一个‘自私鬼’,一口一个‘破坏环境’,煽动大家联名举报我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带着你们堵在我家门口,逼我立刻拆除,拿着城管的文件耀武扬威的时候,她有没有觉得‘强人所难’?”
“她半夜听到拆除的动静,不是担心会不会有安全问题,而是第一时间在群里骂我‘活该’、‘故意扰民’的时候,她有没有考虑过‘邻里情面’?”
我一连串的反问,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他们的神经上。
“现在,出事了,涉及到你们自己的安全和生存了,你们跑来跟我讲‘情面’,讲‘不要走绝路’。”
“那我的情面呢?我父亲当年默默做了好事,反而要被扣上‘违建’的帽子,他的情面谁来讲?”
“如果我今天轻易答应了你们,只是要钱,或者只要一句轻飘飘的私下道歉,然后就去冒着风险修复这个‘违建’。”
“那是不是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江辰好欺负,我父亲的心血不值钱,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逼得足够狠,最后服软认输、吃亏受累的,永远是我这种守规矩、讲道理的人?”
“而像蒋丽娟那样,只要打着‘为大家好’的旗号,就可以不顾事实,肆意伤害别人,哪怕捅出天大的篓子,也只需要躲起来,或者轻描淡写说句‘对不起’,就能安然无恙?”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看到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脸上露出了思索和动摇的神色。
“我要的,不仅仅是一句道歉。”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们,语气斩钉截铁。
“我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的说法,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要让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挑起的,前因后果究竟是什么。”
“我要让以后还有人想效仿蒋丽娟,不顾事实、仅凭个人好恶就去举报去逼迫别人的时候,心里能掂量掂量后果。”
“我要的,是‘理’能站直了,是‘对错’能有公论,而不是稀里糊涂地用‘钱’或者‘情面’和稀泥,然后让该负责的人躲在后面,让受了委屈的人继续憋屈。”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条件,也是最重要的条件。” 我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给出了最终的态度。
“如果做不到,那么对不起,请回吧。”
“这个枢纽,我不会碰。你们可以继续去联系相关部门,或者想其他办法。”
我的话说完了,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的茫然无措不同。
钱老师等人的脸上,挣扎和权衡的神色更加明显。
他们听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甚至不完全是蒋丽娟一个人的问题。
这关乎到这件事将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定义,被记住。
是定义为一次“不幸的意外”或“沟通误会”,大家含糊过去,蒋丽娟或许会沉寂一段时间,但保不齐哪天又会故态复萌?
还是定义为一次由个人偏执引发、波及全楼的重大责任事件,责任人必须付出相应的、公开的代价,以儆效尤?
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钱老师终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纠结和压力都排出去。
他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
“小江,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错了就是错了,该认的就得认,该担的责任,跑不掉。”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几个邻居代表。
“老刘,小王,李姐……你们觉得呢?”
那个穿着工装的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理是这么个理……就是,唉!”
被称为李姐的中年妇女,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色,她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黑暗的楼道,想起家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咬了咬牙。
“钱老师,您做主吧。只要能把水电弄回来,怎么都行!蒋丽娟她……她也该!”
其他几人也陆陆续续地,或点头,或低声表示同意。
大势所趋,生存的压力,加上我刚刚那番关于“公理”的言论,让他们做出了选择。
“好。” 钱老师转回头,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那个信封,重新放回了自己随身带着的旧布包里。
“小江,这个条件,我们答应了。我们会去……和蒋丽娟沟通,让她写这个道歉信。”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恳切,“你也知道蒋丽娟那个人的脾气,让她写这个,等于要她的命。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用一些方法。你看,能不能……能不能你先看看那个枢纽的情况?哪怕先给个初步的判断,让我们心里也有个底?我们保证,只要蒋丽娟的道歉信一在群里发出来,我们立刻全力配合你进行修复,所有费用、人手、责任,我们都担着!”
这是讨价还价,也是他们最后的一点试探和努力,希望能先把修复的事情推动起来。
我理解他们的焦虑,但原则不能退。
“钱老师,” 我摇了摇头,“顺序不能乱。”
“我不是修理工,更不是救火队员。这件事因何而起,就要先从哪里解决。”
“我看到诚意,看到你们解决问题的决心,不仅仅是口头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也就是那封公开道歉信——之后,我才会开始评估和着手处理这个枢纽的问题。”
“否则,一切免谈。”
我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钱老师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加悠长,仿佛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了出来。
“我明白了。” 他点点头,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然身心俱疲。
“我们这就去……想办法。小江,你……你先休息,我们尽快给你答复。”
其他几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神情各异地看了我一眼,有无奈,有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忧虑。
他们默默地离开了我的家,身影消失在依旧黑暗的走廊里。
我关上门,将寂静和灯光重新锁在门内。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要开始。
而战场,就在这栋漆黑的老楼里,在那些被困住的邻居之间。
我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坐回沙发,打开了手机。
业主群里早已没了之前的喧嚣,只剩下一片死寂,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有人抱怨手机快没电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线下的暗流,此刻一定正在疯狂涌动。
我没有等太久。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也就是天色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我的房门被再次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甚至是怯懦。
我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