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溪县城的老街上藏着个怪胎。明明是八面玲珑的木塔,偏要往西北方向歪出半尺,远远望去像个被晒得发软的麦芽糖,可走近了摸那柱子,木头硬得能硌出火星子。当地人管这塔叫"歪脖子奎阁",说它歪了两百年还没倒,是沾了鳌峙堰的水汽,可文物局的人拿着全站仪测过,塔身倾斜度刚好3.7度,比应县木塔还规矩些,倒像是当年匠人故意拧了把劲儿。


从塔基往上数,第一层的柱础最是不讲理。别家古建的柱础要么刻莲花,要么雕石鼓,这里却蹲着八个圆雕小鬼,个个瞪着眼鼓着腮,手挽手围成圈,把八根内柱稳稳托在肩上。有老人说这是"小鬼扛塔",镇住了地下的潮气,可仔细看那些小鬼的表情,左边第三个嘴角偷偷向上翘,右边第二个眼角还藏着笑,倒像是一群顽童在较劲,谁也不肯先松劲儿。柱础上的包浆厚得能刮下一层,是两百年间无数人摸出来的——老街坊说摸小鬼的肚子能生儿子,学生娃考试前要摸小鬼的脑袋,结果把几个小鬼的天灵盖摸得油光锃亮,倒让这镇邪的石雕添了几分烟火气。


往上爬的楼梯是另一道坎。说是楼梯,其实就是架在穿枋上的窄木板,每级台阶都比正常尺寸短三寸,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着老木匠的算盘珠子。爬到第二层,迎面撞见的撑棋能让人笑出声——左边雕着个举着毛笔的秀才,右边却配了个扛着锄头的农夫,两人中间还夹着只衔着书卷的兔子。这组合在讲究对称的清代建筑里简直是离经叛道,有人说这是工匠在暗讽"读书不如种地",可卖文房四宝的老王却不乐意:"你看那秀才的笔尖,比农夫的锄头尖还利,明明是说笔墨能当锄头使。"争论归争论,每年高考前,总有家长带着孩子来摸秀才的笔尖,久而久之,那木头笔尖被摸得比铜镜还亮。


最让人摸不透的是第三层的雀替。八面檐角下的雀替都雕着花草,可西北角那片却藏着只螃蟹,举着两只大螯钳住了藤蔓。这螃蟹雕得极写实,连壳上的纹路都分毫不差,偏偏蟹钳上还缠着朵牡丹。有人说这是"蟹(谐'谢')绝富贵",劝人别太贪求功名;可开茶馆的李婶却有别的说法:"鳌峙堰的螃蟹最肥的时候,正好是秋闱放榜日,这是说'抓得住螃蟹,就能中举人'。"两种说法吵了几十年,直到去年修塔时,工人在蟹壳背面发现个刻歪了的"甲"字,才算有了点眉目——或许当年雕这螃蟹的匠人,本就是个没考中秀才的落第书生。



爬到第五层就得猫着腰,这里的穿枋比下面几层矮了半截,却在正中央藏着个玄机。八根内柱的顶端各刻着半个字,合起来是"文峰直上",可仔细看那"峰"字的"山"旁,被人偷偷刻成了"水"形,倒像是"文水直上"。老街坊说这是因为鳌峙堰的溪水绕塔而过,匠人故意改了字,让文脉跟着水流走;可新来的考古队却说这是后来人凿的,清代的读书人讲究"书山有路",绝不会把"山"改成"水"。争论最凶的时候,有人搬来县志,指着嘉庆年间的记载说塔刚建好时,每层都挂着灯笼,晚上从远处看,八面灯笼连成直线,刚好对着县城的文庙,"不管字怎么改,这塔本就是支照路的笔"。



站在塔顶往下看,鳌峙堰的溪水果然像条绿绸带,绕着塔基打了个弯。阳光穿过木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像是塔自己在眨眼睛。风从八面檐角钻进来,带着水汽和木头的味道,把楼梯的咯吱声、老街的叫卖声都揉在一起。这时才明白,这塔的倾斜也好,雕刻的争议也罢,其实都是蓬溪人自己的心事——读书人盼它端正如笔,庄稼人喜它灵动似水,匠人却早把这些心思都刻进了木头里,让它歪着身子,既望着文庙,又挨着溪水。



去年修塔时,有人提议把塔身扶正,老木匠们却集体反对:"木头跟人一样,歪着站惯了,突然摆正,反而要散架。"结果只是换了几根朽坏的穿枋,依旧让它保持着3.7度的倾斜。如今夕阳西下时,塔影投在鳌峙堰的水面上,歪歪扭扭的影子被水波晃碎,倒像是无数支毛笔在纸上写字,写的都是这县城两百年的烟火气。至于那些争论,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塔顶的葫芦刹尖,既对着天,又挨着地,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是在向上攀,还是在往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