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六楼七楼是顶层，昨晚下班刚爬完最后一级台阶，就看见常来蹭吃的那只流浪狸花猫，正蔫蔫地趴在我家旧防盗门垫子上。听见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那双在昏暗楼道灯下显得格外大的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又沙哑的呜咽，像是卡着什么东西。隔壁门正好开了，邻居张大叔探出头，皱着眉说：“哎哟，你回来得正好！这小东西刚才在楼下花坛边，不知被哪个缺德的踹了一脚，嗷一嗓子，跟疯了似的往楼上冲，窜得那叫一个快，原来是在这儿等你啊？是你家养的？” 我心头一紧，看着它那副惨兮兮又拼命想靠近我的样子，脱口而出：“对！是我家猫！以后谁再动它一下试试！” 我赶紧掏出钥匙，哗啦一声开了门，侧身让开，“快进来，到家了，别怕。” 它像是听懂了，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乎是贴着我的裤腿，“嗖”地就钻进了屋里的阴影中。 门一关，屋里的安静立刻放大了它的不安。它没像我想象中那样亲近我，反而缩在冰凉的地砖角落，背弓得老高，每一根毛都炸开着，像只受惊的刺猬，尾巴紧紧卷在肚子下面，身体微微发抖。我试着蹲下，慢慢朝它伸出手，指尖离它还有半米远，它喉咙里就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嘶声，瞳孔缩成一条细缝。我只好收回手，叹了口气，先去厨房翻出之前备着的猫粮，又倒了碗清水，远远放在它能看到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大概实在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它才极其警惕地、一步三回头地挪过去，埋头猛吃起来，吃得又快又急，噎着了也不肯停。 吃饱喝足，它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但依然对我充满戒心。它没有跳上沙发，而是看中了沙发底下那片最深的阴影，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只留一点尾巴尖露在外面，微微颤着。我趴在地上，借着手机的光，勉强看到它蜷在角落，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光。这才注意到它靠近后腿的地方，有一小块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颜色深得不正常——是血混着泥污。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了上来，还夹杂着说不出的心疼。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硬是把它从沙发底下哄骗（或者说半拖半抱）弄了出来，塞进一个旧纸箱去了宠物医院。一路上它在箱子里又抓又挠，惊恐地嚎叫。医生检查后说骨头没事，就是皮外伤，外加受了极大惊吓，开了点外用药。回家的路上，它安静得出奇，缩在箱子角落，偶尔抬起眼皮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里发堵。 给它处理伤口是个艰难的过程。我戴上了冬天洗碗用的厚手套，它还是激烈反抗，一爪子挠在我手背上，火辣辣地疼，立刻见了血。我忍着痛和委屈，终于给它涂好了药。它立刻又躲回了沙发底下的老地方，只留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我摸着手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看着沙发底下那一团模糊的毛影子，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 僵局是在几天后打破的。那天我下班回来得晚，楼道里灯坏了，漆黑一片。刚走到五楼拐角，就听见上面传来我家猫凄厉无比的尖叫，还有几个年轻男孩放肆的嬉笑声。我心头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借着手机的光，看见三个半大孩子正堵在我家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树枝，嬉皮笑脸地试图从我家门缝底下往里捅。而我的猫，没有躲，它整个身体死死抵在门缝内侧，炸着毛，背弓得像座小山，发出我从未听过的、极具威慑力的咆哮，一次次凶猛地扑咬着伸进来的树枝尖，拼死守护着门后的领地。 “干什么呢！” 我大吼一声冲上去。那几个小子吓了一跳，看清是我，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悻悻地跑下楼了。 我赶紧开门。门一开，刚才还像头小狮子般凶猛的小家伙，在看到我的瞬间，那股拼死抵抗的劲儿一下子泄了。它急促地喘着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却跌跌撞撞地朝我跑来，不再有任何犹豫，一头扎进我怀里，小小的身体紧贴着我的腿，脑袋使劲蹭我的裤脚，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极度委屈的呜咽，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确认安全。 那一刻，手背上的抓痕仿佛也不疼了。我蹲下来，第一次，它没有躲闪，而是主动把它那毛茸茸、还带着点颤抖的小脑袋，轻轻搁在了我摊开的掌心里。一股温热的、细小而坚定的暖流，顺着掌心，悄然无声地涌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