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资讯网

也门政治势力格局全景 胡塞武装解放穆哈后,队员们在穆哈国际机场大楼前合影。 这张照片看着简单——一排武装人员、一栋航站楼——但它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七八伙势力你争我夺过的战场;而被他们赶出城的那支"沙特支持的部队",严格说都不止一伙人。 趁这张照片的余温,把也门牌桌上的牌一张 ​

也门政治势力格局全景

胡塞武装解放穆哈后,队员们在穆哈国际机场大楼前合影。

这张照片看着简单——一排武装人员、一栋航站楼——但它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七八伙势力你争我夺过的战场;而被他们赶出城的那支"沙特支持的部队",严格说都不止一伙人。

趁这张照片的余温,把也门牌桌上的牌一张张摊开,讲清楚谁是谁。

一、安萨尔真主(胡塞武装):从山区叛乱者到事实上的国家

安萨尔真主是也门当前最强大、组织最严密的武装政治力量。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992年在萨达省成立的“青年信仰者”运动,由宰德派宗教领袖侯赛因·胡塞创立,最初目标只是复兴被边缘化的宰德派教义、抵抗沙特资助的萨拉菲主义渗透。2004年侯赛因·胡塞被政府军杀死后,组织以他的姓氏为名,经历了六轮“萨达战争”,从一个松散的宗教文化运动被战争锻造成具备明确指挥体系的军事组织。

2014年9月,胡塞武装攻入萨那,2015年推翻哈迪政府,控制了首都和北部人口稠密的高原地区。此后的十年间,它完成了从叛乱武装到治理者的转变:建立了一套平行于原国家机构的治理体系,包括最高革命委员会和最高政治委员会。在控制区内,胡塞武装通过精英吸纳、镇压和合法性建构三种手段管理内部关系,与部落酋长、哈希姆家族网络结成联盟,同时清除异己、整编安全机构。

但安萨尔真主远非伊朗的简单代理人。国际危机组织的分析师指出,该组织的演变“基本上是因为他们获得了新武器,无论是直接通过伊朗人,还是通过他们所依赖的不同走私网络”。伊朗提供技术、组件和战略指导,胡塞武装提供战场、地理位置和区域影响力,双方是“合伙人”而非“主从”。胡塞武装自己采购商用无人机组件,在也门境内组装机体,真正需要伊朗提供的只是也门无法自行生产的核心部件。它在北部统治的基础——宰德派复兴运动、部落联盟和对沙特入侵的抵抗记忆——都不是德黑兰能够制造的。

目前,胡塞武装控制着也门北部和西北部,包括首都萨那和红海沿岸大部分港口,武装力量规模估计约20万人,是也门境内最统一、最具战斗力的军事组织。

二、总统领导委员会(PLC):一个正在瓦解的反胡塞联盟

也门国际公认政府名义上由总统领导委员会(PLC)领导。这是一个2022年4月在沙特主导下成立的八人行政机构,目的是把反对胡塞武装的各派系整合到一个屋檐下。主席是前内政部长拉沙德·阿里米,成员包括马里布省长苏尔坦·阿拉达、伊斯兰改革党成员阿卜杜拉·阿利米、南方巨人旅指挥官阿卜杜拉赫曼·穆哈拉米、塔里克·萨利赫(前总统萨利赫的侄子,领导“民族抵抗”武装)以及南方过渡委员会领导人艾达鲁斯·祖贝迪等。

PLC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矛盾体。它的成员“仅仅因为共同的反胡塞立场而结合在一起”,内部最大的断层线在“支持统一”和“南方分离”之间。阿里米代表的也门政府坚持统一的共和国,而祖贝迪领导的南方过渡委员会的目标是恢复1990年统一前的南也门独立国家。

这个矛盾在2025年12月彻底爆发。南方过渡委员会发动“光明未来行动”,在几乎没有遇到抵抗的情况下占领了哈德拉毛省和迈赫拉省——这两个东部省份与沙特接壤,拥有也门主要的石油资源。沙特将这一行动视为对其国家安全的“红线”,随即对南方过渡委员会阵地发动空袭。2026年1月7日,PLC宣布祖贝迪“犯有叛国罪”并将其逐出委员会。南方过渡委员会的成员在利雅得宣布解散组织,但该组织其他成员拒绝接受,显示其内部也在分裂。

PLC的军队从来不是一支统一的国家军队。它由多个各自为政的武装派系拼凑而成:塔里克·萨利赫的“民族抵抗”、穆哈拉米的“南方巨人旅”、伊斯兰改革党在塔伊兹和马里布的部队、以及各地的部落民兵。这些力量各有各的后台、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算盘。也门已经不存在一支“国家军队”,只有名义上效忠政府但实际碎片化的多个武装集团。

三、南方过渡委员会(STC):分离主义的第二次尝试

南方过渡委员会成立于2017年,寻求恢复1990年统一前南也门的边界,建立一个以亚丁为首都的“南阿拉伯国”。它的核心支持来自阿联酋——阿布扎比将STC视为在也门南部实现其战略目标的工具:控制亚丁港和南部沿海的航运节点,同时压制与穆斯林兄弟会有关联的伊斯兰改革党。

STC在2022年加入了PLC,但这从来不是真正的融合,而是一种战术性的妥协。2025年12月,STC利用沙特与阿联酋之间日益加剧的利益分歧,发动了迅速推进。它在12月11日联合南部27个政治组织发布声明,呼吁基于统一前边界建立独立的“南也门联邦国家”。2026年1月2日,STC领导人祖贝迪宣布启动为期两年的过渡期,过渡期结束后将举行独立公投,并发布了关于恢复“南阿拉伯国”的宪法宣言,宣称该宣言将于2028年1月2日生效,若其呼吁得不到回应或南部遭受军事打击,将提前生效。

但STC的独立计划遭遇了残酷的现实。沙特支持的PLC部队在2026年1月发动反攻,收复了STC占领的全部领土,STC的部长们被逐出PLC,阿联酋也在1月从也门撤出了剩余部队。祖贝迪本人逃离也门,据报经索马里兰前往阿联酋。

南方分离运动并非铁板一块。它“几十年来一直深度分裂”,STC只是其中最有组织的一支。南方还有要求恢复南也门但拒绝STC领导的派系,以及以哈德拉毛部落联盟为代表的地方势力,后者在2025年秋季与STC发生了直接武装冲突。

四、伊斯兰改革党(Islah):被挤压的穆斯林兄弟会分支

伊斯兰改革党是也门最大的逊尼派政治运动,也是议会第二大党团。它成立于1990年,是穆斯林兄弟会意识形态与哈希德部落联盟的产物。在法律化政党之后,Islah长期作为执政党全国人民大会的反对派存在,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此后成为国际公认政府的关键组成部分。

Islah的政治立场属于温和伊斯兰主义,与沙特有着长期的“便利联盟”关系——在对抗胡塞武装的战争中,Islah与沙特支持的力量结盟。但这一联盟正在面临压力。阿联酋一直在推动将Islah列入美国恐怖组织名单,试图在地区和国际层面边缘化这个与穆斯林兄弟会有联系的政党。Islah在PLC中的代表是阿卜杜拉·阿利米,其武装力量主要部署在马里布和塔伊兹,名义上隶属国防部,但政治上与Islah保持一致。

五、萨拉菲派:从宗教运动到军事力量

萨拉菲派在也门的崛起是战争重塑政治格局的典型案例。在战争初期,萨拉菲武装人员融入了“民众抵抗”运动,此后被整合进三个忠于PLC的军事结构中。其中最重要的是“民族之盾部队”,这是一支由沙特支持的萨拉菲武装,直接听命于PLC主席阿里米。萨拉菲派的政治代表包括“拉沙德联盟”等政党,试图在Islah之外提供一种替代性的伊斯兰主义政治选项。

萨拉菲派与胡塞武装的对抗具有深刻的教派维度。胡塞武装属于宰德派——什叶派中最为温和的一支,而萨拉菲派是逊尼派中最严格的原教旨主义派别。两者的冲突不仅是权力之争,也是宗教正统性的争夺。在沙特看来,随着Islah不再被视为完全忠诚于利雅得,萨拉菲派已成为“唯一可靠的沙特盟友”。

六、部落势力:从不缺席的底层变量

部落从未退出也门政治。哈希德和巴克尔两大部落联盟在1962年革命后长期主导北也门政治,五位北也门总统中有三位来自哈希德。萨利赫统治三十三年的核心策略,就是通过庇护网络收买部落酋长,把部落纳入国家 体系。

胡塞武装的崛起改变了部落政治的格局。它通过武力夺取了哈希德部落的领地,挫败了该联盟的士气,将其从政治中挤出。在胡塞控制区,部落酋长被吸纳进胡塞的治理结构,成为地方层面的稳定器。在政府控制区,部落民兵继续在调解纠纷、协调安全和提供基本治理方面发挥作用。在哈德拉毛,部落联盟直接与STC交战,成为阻止南方分离主义扩张的关键力量。

部落势力没有统一的政治纲领。它们效忠的对象是具体的酋长、具体的部落利益和具体的地方秩序。但它们的存在意味着,任何试图在也门建立中央集权国家的努力,都必须面对一个根本性的现实:在这个国家的大部分领土上,部落才是真正的治理者。

七、格局的本质:没有国家的国家

把上述力量放在一起看,也门的政治格局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形态:它不是一个内战中的国家,而是一个已经完成事实分裂的国家,只是还没有人正式宣布。

北方是胡塞武装的事实国家。它有领土、有人口、有军队、有税收、有治理体系,甚至有外交谈判代表。它在萨那发号施令,在红海沿岸部署力量,在曼德海峡施加影响。

南方是反胡塞阵营内部互相争夺的碎片化空间。PLC在亚丁维持着一个名义上的政府,但其权威仅限于阿里米本人控制的少数区域。STC在阿联酋撤出后失去了主要外部支持,但南方分离主义的民意基础并未消失。萨拉菲派武装、部落民兵、地方军阀各自为政。

而在这两个大区域之间和内部,宗教认同(宰德派vs逊尼派vs萨拉菲派)、地域认同(北方vs南方)、部落认同(哈希德vs巴克尔vs哈德拉毛部落)和外部势力代理关系(伊朗vs沙特vs阿联酋)四重断层线交错切割,让任何简单的“敌我”划分都失去意义。

这个格局最深刻的特征,是也门已经不存在一个各方都承认的政治中心。PLC不是,STC不是,胡塞武装当然也不是——它只承认自己是也门的唯一合法政府——如果你从事实来看的话,胡赛武装说的是对的。

当一个国家的所有政治势力都只在自己控制的区域内行使权力、都只对支持自己的外部势力负责时,这个国家作为一个政治共同体,已经不存在了。

海外新鲜事热点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