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的知识体系中,哲学始终是一个充满悖论的存在。它不像物理学那样能直接推动技术革新,不像经济学那样能精准指导资源配置,不像医学那样能即刻缓解肉体病痛——当其他学科都在忙着搭建“客体满足主体”的实用桥梁时,哲学却执拗地追问“主体为何需要”的本源问题。这种独特的研究指向,让哲学在急功近利的时代语境中,常常被贴上“无用”的标签,甚至被简化为“哲学史的堆砌”。
一切学科的分化,本质上都是人类认知方式的分工。具体学科的核心逻辑,是建立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对应关系:数学研究的是物质空间性质的学科,其目的是对物质的发展变化进行精确量化;生物学探究生命有机体的运作机理,回应人类理解自身存在的渴望;法学通过规范条文界定社会秩序,保障人类对公平正义的追求。这些学科如同精密的工具,针对人类的特定需求,在“客体如何满足主体”的框架内不断深耕,其价值可以通过具体的成果、可衡量的效益来彰显。人们学习这些学科,就像沿着既定的直线前行,每一步都能看到明确的进展,每一次付出都能获得即时或短期可见的回报——学会编程便能开发软件,掌握医术便能救治病人,这种“投入-产出”的即短周期性,让具体学科成为大众眼中“有用”的典范。
哲学的与众不同,在于它跳出了“客体满足主体”的单向框架,将审视的目光转向了主体自身。它不仅仅关心“如何用客体满足需要”,还执着于追问“需要从何而来”“哪些需要值得被满足”“主体如何通过改造自身需要实现精神升华”。这种对需要本身的反思,恰恰触碰了人类最根本的存在困境。哲学的使命,便是引导主体穿透表层需要的迷雾,辨析需要的本质与价值,进而改造那些非理性、非本真的主观诉求,实现精神层面的自我超越。
但是,这种“改造主体”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其艰难性。任何一个主体,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都已形成固定的认知模式与价值结构,就像被时代和传统塑造的“既定程序”,自发地排斥外来的改写。具体学科的知识补充,是在原有程序上增加新的功能模块,不触及核心逻辑,因而易于接受;而新的哲学体系,本质上是要重构主体的认知底层代码,改变其看待世界、自身与他人的基本方式,这无异于一场精神层面的革命。对于习惯了现有思维框架的主体而言,这种改造意味着打破舒适区、否定既有认知,甚至要面对自我存在的虚无与迷茫,其自然会产生本能的抗拒。
于是,哲学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传承规律:经过数代人检验、被历史沉淀下来的哲学体系,如古希腊哲学、儒家思想、康德哲学等,因其已经融入文化血脉、成为集体潜意识的一部分,被视为理所当然而被普遍接受;而那些试图突破传统、回应时代新问题的哲学新理论,却往往在诞生之初就遭遇冷遇与质疑。尼采喊出“上帝已死”,挑战西方传统的基督教价值观,终其一生未能获得广泛认同;萨特的存在主义在二战后兴起时,被斥为“虚无主义的谬论”;中国近代的新文化运动中,胡适、陈独秀等人引入的西方哲学思想,也曾遭遇保守势力的猛烈抨击。这种“厚古薄今”的现象,并非因为新哲学理论缺乏价值,而是因为主体对“自我改造”的抗拒,使得哲学的创新难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共鸣。久而久之,哲学便给人留下了“落后于时代”“学哲学就是学哲学史”的错觉——人们看到的只是被历史筛选后的“旧哲学”,却忽略了那些正在艰难生长、尚未被广泛接受的“新哲学”,更未能意识到,哲学史本身就是一部不断突破、不断重构的创新史。
哲学“无用”的错觉,还源于其价值实现的“圆圈特质”。我们可以把完整的哲学看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从局部看,它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让人看不到方向与回报;从整体看,它是一条封闭的曲线,付出与回报终将形成闭环。具体学科的价值实现,如同在小圆圈上前行,顺时针向右出发不久便能从左边返回,投入与产出的周期短暂而明确。一个工程师花费数月设计图纸,便能看到桥梁通车;一个农民辛勤耕耘一年,便能收获粮食;一个学生刻苦学习数年,便能掌握一门技能——这种“短期回报”的模式,契合了人类对即时反馈的心理需求。
而哲学的圆圈,却庞大到超出了个体生命的感知范围。它的价值不在于解决某个具体的现实问题,而在于帮助主体建立完整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实现精神层面的觉醒与超越。这种价值的实现,需要主体用一生的时间去体悟、去践行,甚至需要跨越数代人的传承与沉淀。一个人学习哲学,可能在青年时期困惑于“我是谁”“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在中年时期经历事业起伏、人情冷暖后,才对哲学中的“中庸之道”“辩证思维”有了深刻理解;在老年时期回望一生,才能真正体会到顺其自然、向死而生的智慧。这个过程,就像在巨大的圆圈上缓慢前行,只有出发(付出)的悲壮,没有返回(回报)的喜悦,有的只是思路的畅通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满足。
哲学的回报并非物质层面的功利性收益,而是精神层面的富足与自由。它不能让人变得更富有,却能让人在贫穷时不卑不亢;不能让人避免挫折,却能让人在困境中保持从容;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却能让人在有限的生命中获得无限的精神滋养。这种回报是无形的、内隐的,无法用金钱、地位、权力等世俗标准来衡量,因而也更容易被忽视。当人们习惯了用客体价值的标准来评判一切,哲学的主体价值自然会被遮蔽,其“无用”的标签也就难以摘除。
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否定哲学的价值。恰恰相反,正是这种“无用”,让哲学成为人类精神世界的“定海神针”。在科技飞速发展、物质日益丰富的今天,人类面临的精神困境反而愈发严峻:焦虑症、抑郁症的蔓延,反映了人们内心的空虚与迷茫;消费主义的盛行,暴露了人们对真正需要的认知混乱;人际关系的疏离,凸显了人们对存在意义的追问缺失。而这些问题,恰恰是具体学科难以解决的,只能依靠哲学的智慧来回应。哲学通过反思主体需要的本质,引导人们摆脱本能欲望与社会规训的束缚,认清什么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通过构建完整的思维体系,帮助人们在复杂的世界中建立清晰的认知框架,不被表象所迷惑;通过追问生命的意义,让人们在有限的生命中找到精神寄托,获得内心的平静与自由。
哲学的“落后于时代”,其实是对时代浮躁的一种矫正。当整个社会都在追求“快节奏”、“高回报”时,哲学提醒人们慢下来,思考那些被忽略的根本问题;当人们都在追逐“有用之物”时,哲学告诉人们,有些“无用之物”恰恰是人类精神的根基。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因仰望星空而掉进坑里,被路人嘲笑“只关注天上的事,却看不见脚下的路”,但正是这种“不切实际”的追问,奠定了西方哲学的基础,也为后来的科学发展提供了思维源泉。如果没有哲学对“世界本源”、“认识本质”的追问,就不会有物理学对宇宙规律的探索,不会有生物学对生命奥秘的破解,更不会有人类文明的持续进步。
哲学的价值实现,需要主体具备“长线思维”与“整体视野”。我们不能用个体生命的长度,去丈量哲学真理的深度;不能用世俗功利的标准,去评判精神价值的重量。就像人类无法用肉眼看到地球的全貌,却能通过科学仪器证实地球是圆的;我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体会到哲学的全部价值,却能通过历史的沉淀、个体的体悟,感受到它的力量。孔子周游列国,四处碰壁,终其一生未能实现政治抱负,但他的儒家思想却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王阳明历经贬谪、磨难,在龙场驿悟道,其心学思想不仅照亮了无数后人的精神之路,更在今天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这些伟大的哲学家,都是在巨大的哲学圆圈上前行的先行者,他们或许没有在自己的生命中看到“回报”,但他们的思想却成为后人前行的阶梯。
在这个人人追求“有用”的时代,我们更需要为哲学留一片空间。学哲学不是为了掌握某种谋生技能,而是为了获得一种通透的思维方式、一种坚定的价值信念、一种从容的人生态度。它或许不能给我们带来即时的物质回报,却能让我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它或许不能解决所有现实问题,却能让我们在面对问题时拥有更广阔的视野与更深刻的智慧。哲学的“无用”,是一种超越功利的“大用”,它如同空气与阳光,看似无形无质,却滋养着人类的精神生命。
俗话说,磨刀不费砍柴工。在这里,刀可以理解为主体,柴可以理解为客体。我们先改造主体(我们自身),后用改造好的主体改造客体,这样更利于我们人类的可持续发展。当我们能够跳出“短期回报”的思维定式便会明白:哲学的价值不在于一时的得失,而在于对人类精神的永恒滋养;哲学的“落后”不在于创新的匮乏,而在于真理的检验需要时间;哲学的有用不在于收获客体价值,而在于追求主体价值,在于改造和提升主体自身的价值,最后通过提升后的主体价值重新定义客体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