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的时候,姜晚柠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她擦干净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那两张脸。
公公婆婆背着2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站在门外。
姜晚柠的心往下沉了沉,打开门,声音尽量平稳:“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婆婆擦着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老家的房子处理完了,以后就跟着你们过了。”
公公把包往门里一推,眼睛扫过这套88平的小三居:“陈飞(老公)呢?赶紧出来帮我们收拾东西。”
姜晚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发白。
01
门铃响起的时候,姜晚柠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刀停在半空,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三十五分,这个时间点,不该有人来。
她擦干净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那两张脸。
婆婆赵秀英,公公陈大志,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站在门外。
姜晚柠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打开门,声音尽量平稳:“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赵秀英擦着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老家的房子处理完了,以后就跟着你们过了。”
陈大志把包往门里一推,眼睛扫过这套八十八平的小三居:“陈飞呢?赶紧出来帮我们收拾东西。”
姜晚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发白。
三天前,家族群里突然炸出一条消息——小叔子陈海在S市买了房,一百一十六平,精装修,全款。
亲戚们都在恭喜,说老陈家真有本事,能在S市那种地方全款买房。
没人问她知不知道。
也没人提那笔钱从哪里来。
直到此刻。
直到公婆背着所有家当站在她家门口。
“四合院卖了?”姜晚柠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赵秀英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卖了,五百一十万。海子那边房价一天一个样,再不买就买不起了。我们做父母的,总得给小的铺铺路。”
“五百一十万……全给了陈海?”
“那不然呢?留着自己花?”陈大志已经走进客厅,打量着一尘不染的摆设,“你们不是过得挺好吗?陈飞在大公司,你也在教书,又不缺钱。”
姜晚柠闭了闭眼。
缺不缺钱是一回事。
有没有被当成一家人,是另一回事。
七年前她和陈陈飞结婚时,公婆说老家四合院是祖产,不能动,小两口自己在A市打拼。
他们首付四十二万,贷款一百一十八万,买了这套房子。
陈陈飞的工资还房贷,她的工资养家,精打细算,月月见底。
陈海比陈陈飞小六岁,从小被宠着。
大学考了三次,最后上了个民办。
工作换了好几份,每份都干不满半年。
去年说要去S市闯荡,公婆二话不说打了十二万。
现在,直接给了五百一十万。
“陈飞知道吗?”
“知道啊,上周就跟他通过气了。”赵秀英把包往沙发上一放,“他说没问题,让我们过来住。怎么,他没跟你说?”
姜晚柠转身走进厨房。
水流声哗哗响起,她盯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三十二岁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七年婚姻,她以为自己早就融入了这个家。
直到今天这扇门被推开,她才明白,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一个不需要被告知重大决定的外人。
客厅里传来公婆的说话声。
“这沙发该换了,太硬。”
“阳台怎么封起来了?多憋屈。”
“主卧朝南,我们年纪大了,得住那间。”
姜晚柠关掉水龙头,走回客厅。
“爸妈,你们先坐。”她说,“陈陈飞六点半下班,等他回来再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02
A市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窗外梧桐树才冒出零星嫩芽。
姜晚柠坐在书桌前批改作业,红笔在作文本上划出一道道弧线。
她是A市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两个班的课,兼任班主任。
工作九年,评上了高级职称,带的班级年年成绩优异。
同事都说她温和耐心,从不大声训斥学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温和里,有多少是这些年磨出来的忍耐。
和陈陈飞结婚第七年。
恋爱时觉得他踏实稳重,国企工程师,收入稳定,性格温和。
结婚后发现,那份温和里藏着懦弱,那份稳重其实是回避。
公婆偏心小叔子,她不是第一天知道。
逢年过节,给陈海的红包总是厚一倍。
陈海找工作要钱,公婆立刻打款。
陈陈飞想换辆车,公婆说年轻人要节俭。
这些她都忍了。
家和万事兴,这是母亲从小教她的道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老家的四合院,是陈老太爷那辈传下来的。
青砖灰瓦,三进院子,院里有棵百年石榴树。
姜晚柠去过三次,第一次是新婚,第二次是春节,第三次是前年婆婆生病。
她记得婆婆拉着她的手说:“晚柠啊,这院子以后就是你们的根。”
她信了。
所以当陈陈飞说想把老房修缮一下,将来父母年纪大了接来A市,四合院可以出租补贴家用时,她认真做了规划。
甚至找了做古建筑修复的朋友,询问过修缮方案和预算。
朋友说,那院子位置好,维护得当的话,价值会稳步上升。
她说不急,那是祖产,要好好留着。
然后,它就被卖了。
甚至没有人通知她一声。
五百一十万,全部打进了陈海的账户。
手机震动,家族群里又跳出消息。
陈海发了一张照片:S市湾的夜景,落地窗外灯火璀璨。
配文:“感谢爸妈,让我在三十岁前拥有自己的家!”
亲戚们排队点赞。
“海子有出息!”
“大哥大嫂教子有方!”
“什么时候温居?我们都去S市玩玩!”
姜晚柠的手指划过屏幕,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她退出微信,点开手机银行的APP。
工资卡余额:两万一千八百元。
房贷卡余额:刚转进去的六千二百元——这是下个月的还款。
她和陈陈飞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九万。
其中五万,是她母亲去年生病时她预备的应急钱,一直没动。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
公婆来了三天,已经把这套房子当成了自己的家。
婆婆重新安排了家具位置,公公把阳台上的多肉植物全部移走,换上了他从老家带来的盆栽。
主卧让出来了。
姜晚柠和陈陈飞搬到了朝北的次卧。
婆婆说:“你们年轻,睡差点没关系。我们年纪大了,腰不好,得睡软床。”
陈陈飞一直没说什么。
那晚她问他:“四合院卖了,你知道吗?”
他沉默很久,才说:“爸妈跟我提过一嘴。”
“一嘴?”
“就是说要卖,给海子在S市安家。”
“然后呢?”
“然后……他们是我父母,我能说什么?”陈陈飞翻过身,背对着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姜晚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能说什么?
她确实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婆婆开始规划长期生活。
“晚柠啊,你这厨房太小了,转不开身。以后我做饭,得重新布置。”
“客厅这茶几该扔了,边角太锋利,容易碰着孩子。”
说到孩子,婆婆叹了口气:“你们结婚七年了,怎么还不要孩子?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要不去医院查查?”
姜晚柠正在切水果,刀停在半空。
“妈,我和陈飞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不打算?你都三十二了!再过几年生不出来怎么办?”赵秀英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们陈家就陈飞和海子两个儿子,海子还没结婚,你们再不生,我们陈家不是要绝后了?”
“妈——”
“别叫我妈!你要是生不出来,趁早说,别耽误我们陈飞!”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姜晚柠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妈,孩子的事,我和陈飞会商量。您先休息吧,水果切好了。”
她端着果盘走出厨房。
手很稳,一片苹果都没掉。
只是指甲陷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晚上陈陈飞加班,十点才回来。
姜晚柠在书房备课,听见客厅里传来公婆的说话声。
“陈飞,你得说说晚柠。今天我说要孩子的事,她那个态度!”
“妈,这事急不来。”
“怎么急不来?你都三十四了!你看海子,虽然还没结婚,但人家在S市买了房,条件好了,找对象容易得很!你呢?守着这么个老婆,连个孩子都没有!”
“妈……”
“我告诉你,今年必须怀上!不然你们就去离婚!我们陈家不能绝后!”
姜晚柠合上教案。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说的话:“晚柠,婚姻里,忍耐是美德,但要有底线。一旦过了那条线,你的忍耐就变成了别人伤害你的武器。”
她的底线在哪里?
她一直以为,只要陈陈飞对她好,其他都可以忍。
可今晚她忽然明白——当公婆理直气壮卖掉祖产,把钱全部给了小儿子,然后背着包住进她家,指责她生不出孩子时,那条线,已经被踏过去了。
03
手机亮了一下。
是闺蜜周敏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你公婆还在作妖?”
姜晚柠打字:“嗯。”
周敏秒回:“还忍?要我说,直接让他们滚蛋!那四合院卖了五百一十万,一分没给你们,凭什么现在要你们养老?”
姜晚柠:“那是陈陈飞的父母。”
周敏:“所以呢?父母就能偏心到这种程度?晚柠,你别傻了,这种家庭,你付出再多,他们也不会念你的好。”
姜晚柠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周敏又发来一条:“对了,你上次让我问的事,有眉目了。那套房子,手续基本走完了,钥匙下周就能拿到。”
姜晚柠的眼神闪了闪。
她慢慢打字:“好,我知道了。”
客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婆婆在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养大两个儿子,现在老了,连个孙子都抱不上。
公公在训斥陈陈飞没用,管不住老婆。
陈陈飞在沉默。
姜晚柠关上电脑,走出书房。
“爸妈,很晚了,休息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停了下来。
赵秀英红着眼睛:“睡什么睡!事情不说清楚,我睡不着!”
“那您想说什么?”
“要孩子!今年必须怀上!”
“如果怀不上呢?”
“那就离婚!我们陈飞离了你,随便找个年轻的都能生!”
空气凝固了。
陈陈飞猛地站起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七年了,蛋都不下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留着有什么用!”
姜晚柠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看着公公冷漠的眼神。
看着丈夫涨红的脸和紧握的拳头——那拳头,始终没有挥出去,甚至没有说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她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妈。”姜晚柠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解古诗词,“您说得对,孩子很重要。所以这件事,我和陈飞会认真考虑。”
“但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公婆带来的那两个旅行包,“有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您二位现在住在这里,是打算长期定居,对吗?”
“那当然!老家的房子都卖了,我们不跟着你们跟谁?”赵秀英抬着下巴。
“好。”姜晚柠点头,“那我明天去物业办一下常住人口登记。另外,家里的开支,水电燃气物业费,以后由我和陈飞承担。但是生活费——既然是一起生活,是不是应该共同分担?”
陈大志皱眉:“什么意思?你们养父母不是天经地义吗?”
“是,养老是天经地义。”姜晚柠依然微笑,“所以您二老每个月四千八百块的退休金,是打算自己留着,还是拿出来贴补家用?”
死一般的寂静。
赵秀英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媳妇。
陈陈飞也愣住了,下意识想拉姜晚柠的手:“晚柠……”
姜晚柠避开他的手,继续看着公婆。
“还有件事。四合院卖了五百一十万,全部给了陈海。这件事,在法律上属于您二老的财产自由支配权,我和陈飞无权干涉。”
“但是,既然您二位把全部积蓄都给了小儿子,那么按照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将来您二老的养老,是不是也应该主要由陈海负责?”
“当然,我和陈飞不会不管。只是责任的主次,是不是该重新划分一下?”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甚至带着礼貌的询问。
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公婆心上。
赵秀英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猛地拍桌子:“反了!反了!你这是在跟我们算账?!”
“不是算账,是讲道理。”姜晚柠说,“妈,您刚才不是说要抱孙子吗?养孩子需要钱。如果家里的资源都倾斜给了陈海,我和陈飞的经济压力就会变大,要孩子的事,自然就得往后推。这个逻辑,您应该能理解吧?”
陈大志气得发抖:“好!好得很!我们走!现在就回老家!”
“爸,老家的房子已经卖了。”姜晚柠提醒他。
“那我们住旅馆!”
“可以。需要我帮您查附近的酒店吗?”
“姜晚柠!”陈陈飞终于吼了出来,“你够了!”
姜晚柠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七年夫妻,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么强烈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
恐惧她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恐惧她把所有不堪都摊在了阳光下。
“陈陈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忍了七年。七年里,你父母偏心,我忍了。你弟弟吸血,我忍了。我们省吃俭用还房贷,你父母把五百一十万全给了陈海,我也忍了。”
“现在他们住进我们家,要睡我们的主卧,要我们养,还要指责我生不出孩子。”
“你告诉我,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哽咽。
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陈陈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秀英开始哭嚎:“作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媳妇!陈飞,你看看她,就是这么对你爸妈的!”
陈大志拉着老伴:“走!我们走!这地方不住也罢!”
他们真的开始收拾东西。
但动作很慢,一边收拾一边看陈陈飞。
他们在等儿子挽留。
陈陈飞低着头,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哑着嗓子说:“爸妈,太晚了,先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姜晚柠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客厅里婆婆的哭声,公公的骂声,还有陈陈飞低声的安慰。
那些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A市的夜色笼罩着这座小区,万家灯火中,每一扇窗后都有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写了七年温顺忍耐的篇章。
今晚,这一页,翻过去了。
04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敏发来一张照片:一套房子的钥匙,挂在一个精致的钥匙扣上。
配文:“恭喜姜女士,成为‘云水湾’尊贵的业主。”
姜晚柠看着照片,慢慢打字:
“手续都办妥了?”
“妥了,就等你签字。不过你真的想好了?那笔钱……”
“想好了。那本来就是我该得的。”
“你婆婆那边……”
“她卖了四合院给儿子买房,我继承我外公的遗产给自己留条后路,很公平。”
发完这条,姜晚柠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深沉。
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公婆到底没走成。
那天晚上陈陈飞在客厅跪了半夜,求父母留下来,也求姜晚柠别闹了。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公婆住次卧,主卧还归姜晚柠和陈陈飞。
生活费由陈陈飞负责,不动姜晚柠的工资。
孩子的事暂时不提,顺其自然。
表面上看,一切恢复如常。
只有姜晚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第二天是周末,姜晚柠照常去学校加班。
高三摸底考试,她作为语文组组长要出卷子。
坐在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清脆规律,她的心思却飘得很远。
周敏又发来微信:“你真不打算告诉你家陈陈飞?”
姜晚柠回复:“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等他爸妈把你逼死?”
“等该来的人,都来了。”
这话说得含糊,周敏没听懂,发了一串问号。
姜晚柠没解释。
有些局,需要所有人到场,戏才能唱得精彩。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同事郑老师端着餐盘坐过来。
“姜老师,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家里有事?”
姜晚柠笑笑:“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我看你最近精神都不太好。”郑老师压低声音,“是不是跟公婆闹矛盾了?我听说他们搬来跟你住了?”
消息传得真快。
姜晚柠夹起一块西兰花:“嗯,老家房子卖了,过来跟我们一起生活。”
“卖了?老家的房子?”郑老师睁大眼睛,“那钱呢?给你们了吗?”
“给我小叔子在S市买房了。”
“什么?!”郑老师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全给了?一分没给你们留?”
“嗯。”
“那你公婆现在住你这儿,要你养老?”
“嗯。”
“姜老师,你……你也太好欺负了吧!”郑老师恨铁不成钢,“这摆明了是偏心到胳肢窝了!钱都给小儿子,养老找大儿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姜晚柠安静地吃饭。
是啊,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这样的道理,就在她家里,上演了七年。
下午她提前下班,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接待她的刘律师是周敏介绍的,四十多岁,干练利落。
“姜女士,您外公的遗嘱非常清晰,您作为唯一继承人,继承他名下位于‘云水湾’的房产以及相关存款,没有任何法律障碍。”刘律师推了推眼镜,“所有手续都已经走完,您今天签字,三天后就可以拿到房产证。”
姜晚柠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外公是去年冬天走的,很突然。
母亲去得早,外公就她这么一个外孙女。
老人临走前立了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还特地交代:“别急着告诉别人,尤其是你婆家。这笔钱,是你最后的退路。”
外公看人很准。
准到让人心酸。
“刘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姜晚柠放下文件,“如果我将来离婚,这套房子属于我的婚前财产还是婚后财产?”
刘律师认真看了看遗嘱日期和房产购买时间:“根据遗嘱订立时间和房产购买时间,都在您结婚之后。但是,遗嘱明确指定您为唯一继承人,这属于您个人的受赠财产。根据相关法律,除非遗嘱中明确表示赠与夫妻双方,否则属于您个人财产,离婚时不参与分割。”
姜晚柠点点头:“那如果……我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套房子呢?”
“完全可以。遗产继承手续是保密的,只要您不主动公开,外界无从查询。”刘律师顿了顿,“不过姜女士,我还是建议您和丈夫坦诚沟通。婚姻的基础是信任——”
“信任的基础是尊重。”姜晚柠打断他,笑容很淡,“刘律师,您看我的样子,像是被尊重的那一方吗?”
刘律师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婚姻里的算计,眼前这位姜女士的眼神,他读得懂——那不是愤怒,是心死之后的清醒。
签完所有文件,姜晚柠走出律师事务所。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凉。
她拿出手机,点开家族群。
群里又在刷屏,陈海发了一段视频:S市新家的装修实拍,现代轻奢风,大理石地板,全景落地窗,开放式厨房里嵌着双开门冰箱。
亲戚们的吹捧溢于言表。
“海子这房子,少说值九百万!”
“还是S市好,国际化大都市!”
“大哥大嫂享福了,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赵秀英在下面回复:“都是海子自己争气!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是支持一下。”
支持一下。
五百一十万的支持。
姜晚柠关掉群聊,点开和陈陈飞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晚柠,我知道你委屈。但我爸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她当时没回。
现在也不想回。
体谅。
这个词真好用。
她体谅了七年,体谅到公婆觉得她软弱可欺,体谅到丈夫觉得她逆来顺受,体谅到所有人都忘了,她也有底线,也会疼。
回家的路上,她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婆婆爱吃的榴莲,公公爱喝的白酒,陈陈飞喜欢的牛排。
收银员笑着问:“今天家里有客人啊?买这么多好吃的。”
姜晚柠笑笑:“嗯,家人团聚。”
多讽刺。
心都不在一起的人,算什么家人。
到家时,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陈海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来了女朋友。
“嫂子回来了!”陈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
他身边坐着个年轻女孩,化着精致的妆,正用小叉子吃水果。
赵秀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晚柠,快过来!这是海子的女朋友,小雅。人家可是S市大公司的白领,月薪三万二呢!”
姜晚柠放下购物袋,朝女孩点点头:“你好。”
小雅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嫂子好。听阿姨说你是老师?挺辛苦的吧,工资应该不高?”
“还行,够生活。”
“在A市这种小城市,够生活就不错了。”小雅抿嘴笑,“不像S市,压力大,但机会也多。我们海子刚升了项目经理,年薪八十五万呢。”
八十五万。
姜晚柠算了一下,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六年才能攒够五百一十万。
而现在,陈海二十八岁,名下已经有一套S市全款房。
“嫂子,听说你们这房子才八十八平?”陈海环顾四周,“也太小了。我在S市那套,一百一十六平,还是套内面积。光阳台就有十八平,能放个茶台,晚上看夜景,绝了。”
赵秀英接话:“就是!我们那四合院卖了,钱花得值!海子说了,等装修好了,接我们过去住一段时间,也享受享受大城市的繁华。”
陈大志点头:“A市还是太小,跟S市没法比。”
姜晚柠安静地听着,转身进厨房准备晚饭。
陈陈飞跟了进来,低声说:“海子就是爱显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姜晚柠洗菜,水流冰冷,“显摆是他们的自由。”
“晚柠……”陈陈飞欲言又止,“爸妈今天挺高兴的,你别扫他们兴。”
姜晚柠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看他:“陈陈飞,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在扫兴,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姜晚柠笑了,“你父母卖了祖产,把钱全给你弟弟,现在住在我家,对我指手画脚。你弟弟带着女朋友来炫耀,话里话外嫌弃我们房子小、城市落后。我安静地做饭,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扫兴了?”
陈陈飞语塞。
厨房外传来客厅里的谈笑声,陈海在讲S市的见闻,小雅偶尔插话,语气娇嗲。
赵秀英的笑声格外响亮,那是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喜悦。
那笑声,陈陈飞和姜晚柠结婚时没听过。
他们买房时没听过。
甚至陈陈飞升职加薪时,也没听过。
“他们只是……太久没见海子了。”陈陈飞干巴巴地解释。
姜晚柠不再说话。
有些话,说一次是沟通,说两次是争吵,说三次就是废话了。
她沉默地切菜,炒菜,装盘。
动作熟练,表情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冷下去。
晚饭很丰盛。
陈海一边吃一边点评:“嫂子手艺不错啊,不过S市那边流行轻食,这种重油重盐的菜,我们都不怎么吃了。”
小雅附和:“对啊,要控制体脂率。我每周健身三次,私教课一节五百五呢。”
赵秀英立刻说:“那得多吃点鱼肉,补蛋白质。来,海子,小雅,吃鱼!”
她几乎把整条鱼的精华部分都夹到了陈海和小雅碗里。
陈陈飞碗里有一块。
姜晚柠碗里,什么都没有。
“妈,我也想吃鱼。”姜晚柠开口,声音不大。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秀英皱眉:“这不还有吗?自己夹。”
“刺多的都在我这边了。”姜晚柠看着婆婆,“您把鱼肚子都夹给他们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赵秀英不耐烦,“海子和小雅是客人,当然要照顾客人!”
“客人?”姜晚柠笑了,“妈,陈海是您儿子,什么时候成客人了?”
“你——”
“好了好了。”陈陈飞打圆场,“晚柠,吃我这个。”
他把那块鱼夹给姜晚柠。
姜晚柠没动。
那块鱼,孤零零地躺在碗里,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陈海嗤笑一声:“嫂子,不至于吧?一块鱼而已。你要想吃,明天我给你空运一条S市的东星斑,那才叫好鱼。”
“不用了。”姜晚柠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她起身,走向阳台。
窗外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身后的餐厅里,谈笑声继续,仿佛她的离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手机震动。
周敏发来微信:“你猜我今天在客户那儿见到谁了?你小叔子陈海!他根本不是项目经理,就是个普通销售!还年薪八十五万?笑死,底薪九千加提成,上个月业绩不达标,差点被辞退!”
姜晚柠挑眉,打字:“确定?”
“千真万确!我客户就是他们公司的供应商,对他们部门了如指掌。陈海那小子,整天吹牛不打草稿,实际上月月光,信用卡欠了一堆。”
“那他S市的房子……”
“呵,全款五百一十万,凭他?我打听了一下,那房子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但购房款来源……你懂的。”
姜晚柠懂了。
公婆卖四合院的五百一十万,一分不剩,全进去了。
而陈海,还在靠信用卡度日。
“晚柠。”陈陈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晚柠收起手机,没有回头。
“今天的事,我替妈道歉。”陈陈飞的声音很低,“她就是太疼海子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陈陈飞。”姜晚柠说,“如果今天受委屈的是你,你会往心里去吗?”
陈陈飞沉默了。
姜晚柠转过身,看着他:“你不会。因为你习惯了。习惯了父母偏心,习惯了弟弟索取,习惯了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然后告诉自己,一家人,不计较。”
“但我不习惯。”
“我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爸妈教我善良,教我宽容,但没教我当冤大头。”
陈陈飞的脸色白了:“晚柠,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难听吗?还有更难听的,你想听吗?”姜晚柠往前走了一步,“你父母卖掉祖产,五百一十万全给你弟弟的时候,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你想过我们还要还房贷,想过我们可能也要生孩子,想过我们也会老吗?”
“我……我跟爸妈提过,他们说海子更需要——”
“他更需要?”姜晚柠笑了,笑出了眼泪,“陈陈飞,我们结婚七年,我买过最贵的包不超过六百块。你弟弟女朋友手上那个包,爱马仕,至少六万。他更需要?”
“我们每天精打细算还房贷,他全款买S市的房子。他更需要?”
“我们现在挤在次卧,你父母住主卧,他一百一十六平的大房子空着。他更需要?”
“陈陈飞,你告诉我,什么是需要?什么是偏心?”
陈陈飞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阳台的灯光昏暗,照着他脸上的茫然和痛苦。
他知道妻子委屈,知道父母偏心,知道这一切不公平。
但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父母,他弟弟。
“晚柠,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最终只能说出这样苍白的话,“我会跟爸妈谈,会想办法——”
“不用了。”姜晚柠擦掉眼泪,表情恢复平静,“你谈过太多次了,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这次,我自己来。”
她走回客厅。
陈海和小雅正在看电视剧,赵秀英端来切好的水果,一块块喂到陈海嘴里。
“海子,尝尝这个芒果,可甜了。”
“妈,你自己吃。”
“妈不吃,妈看着你吃就高兴。”
姜晚柠站在客厅中央,声音清晰:“陈海,你S市的房子,装修到哪一步了?”
陈海一愣,随即得意地说:“硬装快结束了,下个月进家具。嫂子,等弄好了,你和哥一定要来玩啊!”
“全款五百一十万的房子,装修预算多少?”
“这个……还没细算,怎么也得几十万吧。”陈海眼神闪烁,“我和小雅都喜欢高品质的,家具都看好了,意大利进口的,一套沙发就十六万。”
“钱够吗?”
“够啊,怎么不够。”陈海挺直腰板,“我年薪八十五万,装修这点钱算什么。”
“哦。”姜晚柠点头,“那你信用卡欠的二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赵秀英手里的芒果掉在地上。
陈大志猛地抬头。
陈海的脸瞬间涨红:“嫂子,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欠信用卡了!”
“上个月,招商银行,二十二万整。这个月最低还款额两万六,你还了吗?”姜晚柠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你调查我?!”
“需要调查吗?”姜晚柠笑了,“你朋友圈晒的那些消费,S市的房租,应酬的花销,再加上你现在没业绩,靠底薪过日子——陈海,你告诉我,你那八十五万年薪,是做梦梦到的吗?”
小雅站起来,脸色难看:“海子,她说的是真的?”
“假的!都是假的!”陈海急了,“嫂子,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姜晚柠看向公婆,“爸妈,你们给他的五百一十万,是卖掉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四合院。那笔钱,应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让他挥霍在奢侈品和充面子上。”
赵秀英颤抖着手指着姜晚柠:“你……你闭嘴!海子怎么可能欠钱!他那么能干,都是你嫉妒他!嫉妒我们在S市给他买了房!”
“嫉妒?”姜晚柠笑出声,“妈,我需要嫉妒一个靠父母卖祖产才能买房、自己月月光还欠了一屁股债的人吗?”
“你——”
“还有。”姜晚柠打断她,“您二位现在住在我家,吃的用的都是我和陈飞的。而你们把全部积蓄给了小儿子,让他住大房子,欠高额债务。我想请问,等你们老了,病了,需要钱的时候,是找他还,还是找我们要?”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伪装。
陈大志猛地拍桌子:“反了!彻底反了!陈陈飞,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就是这么对我们,这么对海子的!”
陈陈飞站在阳台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姜晚柠,看着父母,看着弟弟,看着这一屋子荒唐。
七年了,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终于被妻子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爸,妈。”陈陈飞开口,声音嘶哑,“晚柠说得对。那五百一十万,你们给海子之前,至少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我们的钱,想给谁就给谁!”赵秀英尖叫。
“那你们的养老呢?”陈陈飞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钱都给海子了,以后你们靠谁?”
“靠你!你是长子,养老当然靠你!”
“那海子呢?”
“海子……海子在S市,压力大,我们不能再给他添负担。”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连陈海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姜晚柠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就是累。
她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陈海,你那二十二万信用卡,最好早点还。逾期会影响征信,以后贷款买房买车都会受影响——哦,我忘了,你已经全款买房了,不需要贷款了。”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然后她关上了卧室门。
门外,是婆婆的哭声,公公的骂声,陈海的辩解,小雅的质问。
还有陈陈飞沉默的呼吸声。
门内,姜晚柠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周敏又发来消息:“怎么样?爆炸了吗?”
姜晚柠打字:“炸了。”
“爽吗?”
“没什么感觉。”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姜晚柠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打字:
“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都到齐。”
05
那晚,陈海和小雅匆匆离开。
赵秀英哭了一夜,说大儿媳要逼死他们老两口。
陈大志抽烟抽到凌晨,客厅里烟雾弥漫。
陈陈飞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亮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二天是周一,姜晚柠照常上班。
出门前,赵秀英红肿着眼睛拦住她:“晚柠,昨晚是妈不对,妈话说重了。但海子是你弟弟,你不能这样毁他名声啊!”
姜晚柠换鞋,头也不抬:“妈,名声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毁的。他要是真有能力,不用怕我说什么。”
“你——”
“我还要上课,先走了。”
她走出家门,走进三月的阳光里。
春风依旧冷,但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教室里,学生们在朗读课文。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姜晚柠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青春的脸庞。
他们还不知道,人生有多漫长,人心有多复杂。
但总有一天会知道。
就像她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物业打来的电话:“姜女士,您家门口堆了很多行李,是您家的吗?”
姜晚柠皱眉:“什么行李?”
“就是大包小包的,像是要搬家。邻居投诉说占用了公共通道,您看……”
“我马上回来。”
姜晚柠请了假,打车回家。
电梯门打开时,她看到了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