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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第一把绣春刀

出嫁那天,裴峰亲自锁上了我的嫁妆箱,说锁我一辈子。三年后,他锁我在新房内,点燃了一把火。我趴在门缝上,看见门外他的侧脸。

出嫁那天,裴峰亲自锁上了我的嫁妆箱,说锁我一辈子。

三年后,他锁我在新房内,点燃了一把火。

我趴在门缝上,看见门外他的侧脸。

“去死吧。婉儿还在等我。”

我没死透。

有人把我从焦木堆里拖出来。

“脸毁了。你现在是个死人。”

“死人能干什么?”

“杀人。”

后来,我成了皇城司第一把刀。

我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救赎不再迟到。

1

我的新房燃起大火。

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我趴在门缝上,脸贴着木头。

火舌已经舔到窗棂。

浓烟直往屋里灌。

我用双手去抠门缝。

两根手指的指甲全断裂。

血糊在门框上。

黏的,滑的,使不上劲。

木刺扎进肉里。

最疼的是肚子里那个东西,一直在踢我肚皮。

像一条小鱼,在我肚子里游。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七个多月了。

再有两个月,他就要出来了。

“裴峰!”我大喊。

门外有脚步声。

我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大红的新郎袍服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裴峰!孩子是你的!你放我出去!”

门外面安静了一下。

“去死吧。婉儿还在等我。” 他说。

脚步声走了。

“嗒。嗒。嗒。”

一声比一声远。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退到屋子最角落,蹲下来。

我两只手捂住肚子。

“别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娘在这儿。”

浓烟往里灌。

低处的烟最浓。

我把身子弯得更低,贴着地面。

头顶上,梁木开始噼啪响。

烧焦的木屑往下掉,落在我背上,烫的。

头顶上,“镇西沈府”的牌匾烧起来了。

是我爹的字。

牌匾脱落了。

“咔——”

“沈”字砸下来。

我失去了知觉。

2

我没死透。

有人把我从焦木堆里拖出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房间里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

我试着动了一下。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左半边脸,疼得钻心。

像有人把皮肉揭开,往伤口里撒细盐,再用烙铁慢慢烫。

我用右手去摸。

没有皮。

指尖碰到的是黏糊糊的东西。

床边站着一个人。

穿皇城司的黑色公袍。

一个老头。

嘴里叼着一根黄铜烟杆,烟锅里火星一明一灭。

照亮了他那张刀疤脸。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琢磨废料能不能用。

“为什么救我?”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你爹救过我的命。边塞那年,他把自己的马让给我,自己徒步走了三天。”

“我欠他一条命。现在还你。”

“救静慈,是八年前的事。沈家灭门,是五年前。” 我心里默算着。

“我男人呢?”

“跑了。”

“孩子呢?”

他磕了磕烟杆,烟灰落在地上。

“没了。”

我脑子里是空的。

就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被大火一起烧干了。

连眼泪都没有。

我的右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破草席。

草席的边角扎进掌心,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空。

“我昏了多久?”

“三天。”他把烟杆往桌上一磕,“我以为你撑不过来。”

“怎么救的我?”

老头沉默了一下。

“我用湿棉被裹着你,从火场把你拖出来的。你吸的烟不多,但孩子......折腾得太厉害,没保住。”

我没说话。

“你身上烧伤不重,就脸毁了。命硬。”

“毁容了镇西军回不去了。你现在是个死人——裴峰报了走水。”

“死人能干什么?”

“我要杀人。”

他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过来。

是一块玄铁面具。

铸得很精细。

正面刻着一张脸,不是人脸,是鬼脸。

獠牙,空洞的眼眶,嘴角往上翘着。

“戴上这个,你就不是人了。愿意吗?”

我把面具扣在左脸上。

冷铁贴上烂肉。

一股激烈的疼从脸上炸开,顺着神经直传进脑子里。

我浑身一颤,那种疼,像有人拿着凿子,一下一下往骨头里敲。

我咬住舌尖。

没出声。

我已经被火烧过了。

没什么比火更疼的。

老头把椅子踢翻了,站起来,用烟杆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你爹死了。你两个哥哥死了。镇西军三万儿郎,死在葫芦谷,你知道怎么死的吗?”

我看着他不说话。

“有人把粮草路线和布防图,提前卖给了蛮王。”

老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报军情。

“你大哥在谷口替你爹挡箭,死了。中了十七箭,尸体被蛮子拖回去,挂在旗杆上示众。”

“你二哥断后,带着五百人拖住蛮子三千骑兵,被马蹄踩成肉泥。”

“你爹冲出来了,身上中了十一箭,冲出来之后,拔出佩刀,自己抹了脖子。”

他停了一下。

“所有线索都指向苏家。但我只拿到一部分证据,却被他们发现了,还在追杀我。”

“你前夫就是为了苏家才要烧死你的。”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断了。

我父兄的命,镇西军三万儿郎的血,全成了苏家往上爬的垫脚石。

苏从文把布防图卖给蛮王,换了蛮子的金子,拿金子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然后把女儿嫁给裴峰,让裴峰杀了我,断掉沈家最后一根血脉。

而我,把兵符交给了他。

把沈家最后的底子,拱手送给了他。

我“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满嘴的苦和腥。

老头没动,就看着我吐。

等我吐完了,他才开口。

“从今天起,你没有名字。”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代号‘阎王’。皇城司收你,做我手里最快的一把刀。”

他又甩给我一身带血的飞鱼服。

衣料硬邦邦的,上面有干涸的血迹。

穿在身上,像穿着别人的皮。

“我要杀裴峰。”

“杀一个侯爵,你现在配吗?”他冷笑一声,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没人给他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你父亲死后,你们沈家已经倒了,杀了你,也没人追查。”

我抹掉嘴角的血迹,撑着床板,摇摇晃晃站起来。

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我用刀撑住了。

可有一个东西往上顶。

不是孩子。

是恨。

右半边脸还是沈昭宁的脸。

左半边被玄铁面具盖住了。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现在去哪儿?”我问。

“去地狱。教你杀人。”

老头推开诏狱门。

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条长长的甬道,传来隐约的惨叫声。

“从这道门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身后的门被风吹的自动闭上了。

“咔哒”一声。

跟火烧锁门的凄厉声一模一样。

“我要你杀的第一个人,是你最想杀的人。” 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跟着走进去。

从今天起,我只是阎王。

3

皇城司的诏狱在地下三层。

入口是一道铁门,两指厚,生了锈。

锈迹是暗红色的。

老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甬道两边挂着油灯,墙上的人铁链穿过手腕,穿过脚腕,把人钉在石墙上。

有的在哼哼,身上的伤口渗着脓水,一滴一滴往地砖上落。

有的闭着眼,头歪向一边,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有一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睁开眼,朝我咧嘴笑。

“先看。”老头说,我后面跟着。

三号房的门是开着的。

一个人被倒吊着,脚腕上绑着铁链,头朝下,脸憋成猪肝色。

两个狱卒往他鼻子里灌辣椒水。

那人挣扎了一下,挣不动,只能硬撑着。

水从他的鼻子和嘴里涌出来,混着血,滴在地上。

老头在一个牢房前停下,看着里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犯,眼神暗了暗。

“像我女儿那个岁数。”他叹了一口气,好像有心事,继续往前走。

“干这行,手稳了,心才能稳住。”

老头靠在门框上,叼着烟杆,“先看,手不抖了,再上手。”

头六个月,我没动手。

每天跟着他下诏狱。

看烙铁烫在活人皮肤上冒出的白烟。

看竹签钉进十根手指时,人的眼球是怎么暴突出来的。

看抽筋的时候,最硬的汉子是怎么失禁求饶的。

有一个犯人,嘴特别硬,动了三次大刑,一个字不吐。

老头让我在旁边看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那人撑不住了,什么都说了。

那人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解脱。

老头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我。

“认识她吗?”

那人摇头。

老头笑了,松开手,用烟杆敲了敲我的面具。

“她叫阎王。以后,你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那六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怎么让人生不如死。

每天晚上我都做噩梦。

梦见火,门锁着,孩子踢我。

惊醒过来的时候,我摸着脸上的疤,告诉自己:

你是鬼,不是人。

鬼不用怕疼。

那天老头也算是考验我吧,从桌上拿起一把刀扔给我。

是一把绣春刀。

比普通的腰刀窄一些,长一些。

刀身打磨得像镜子,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鲨鱼皮。

握在手里,刚好,不轻不重。

“三号房那个,是个贪墨军饷的校尉。”老头叼着烟斗,靠在值房的门框上,“嘴很硬,没吐口。你去,撬开。”

我攥着刀往三号房走。

走到一半,老头叫住我。

“昭宁。”

我回头。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

他没答。

4

三号房的刑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

看见我进来,啐了一口血沫。

“皇城司的狗......有种......弄死老子......”

是个硬骨头。

我走到墙边,搬了一张木凳放在他面前,坐下来。

刀横在膝盖上,刀尖正对着他大腿根部的大动脉位置。

“我不动大刑。”

“我只问一次。”

“账本在哪?”

男人盯着我脸上的面具,冷笑。

“又换一个来?换多少个都没用。老子这条命不值钱,要杀要剐随便。”

我点了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拨浪鼓。

小的,颜色很新,鼓面上画着红色的花纹。

我摇了一下,“嗒嗒嗒”的声响。

男人的眼神变了。

“你儿子今年三岁。”我说,“长得很结实,虎头虎脑的。左脸上有一颗小黑痣。特别喜欢城南李记的糖人。每次路过都赖在摊子前面不走,你媳妇拽都拽不动。”

男人的冷笑消失了。

他开始喘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铁链挣得“哗哗”响。

“你敢!!”他吼出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祸不及妻儿!你是个什么畜生!他才三岁!”

“我是阎王。”

我站起来,刀锋贴着他的脖子滑过去,刀背蹭过他的喉结。

他仰头,喉结动了一下,青筋在脖子上跳。

“我数三声。”

“一。二。”

我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伸手去推门时。

“我说!”身后传来崩溃的嘶吼。

“我说!在城外土地庙的香炉底下!我他妈全说!别碰我儿子!”

男人大哭起来。

鼻涕冒了泡,下巴上挂着血丝和口水。

“求求你......别碰他......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回来。

从刑具架上取下印泥,把他右手从铁链上解下来。

他按了血手印。

“你儿子没来。”我把供状收好,淡淡说了一句。

他猛地抬头。

“什么......”

“他在你家里。你媳妇带着他。”

男人的眼睛瞪得血红。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骂了,只是张着嘴,浑身一抽一抽地哆嗦。

我走出三号房。

将那张按了血手印的供状拍在老头的桌上。

他抬起头,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供状。

“没动大刑,怎么做的?”

“把他儿子的拨浪鼓拎来了。”

老头咧开嘴笑了。

“你这女人,比我还狠。”

“不是狠。”我停下擦刀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是捏住了人的软肋。只要是人,就有软肋。有的人怕死,有的人不怕死但怕疼,有的人不怕疼但怕亲人疼。找到了,一捏就碎。用不着剥皮抽筋。”

老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他抽了口烟,吐出一口烟雾。

“看你这股狠劲儿,倒让我想起个人。”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你认识一个叫沈静慈的女人吗?”

他没等我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

“沈静慈,女,生于边关,随军时走散。左后颈有胎记,形似胡杨叶。其父赠梳一把,刻‘慈’字。”

最后一行是手写的,墨迹比上面的旧:

“吊着这事二十年。不敢散。”

我看着那张纸。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

“我是她爹。”老头把纸叠好,收回怀里,“找了二十年啦。”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娘死在边关那年,她才三岁。我把她带在身边,一边打仗一边养。后来蛮子来犯,队伍被打散了,她就找不着了。”

“我找遍了北方州县,就是没查京城。”

“她活着的话,和你一般大!”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杆。

我擦刀的手猛地顿住。

静慈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5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老头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静慈。

我从怀里摸出那封皱巴巴的信。

是周婆子冒死带出来的那封。

信很短,歪歪扭扭的,是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昭宁,见字如面。”

“我进京找裴峰,他不认我。把我关在偏院里。”

“我生的是女儿,你起的名字——盼盼。你救过我俩的命。你说好的要来接她做干娘。”

“我怕再也出不来了。”

“盼盼天天在后门等着,说要等干娘来接她。”

“昭宁,你要活着。记得来接孩子。”

“别忘了帮我找爹。梳子还在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手没力气了。

我盯着那封信,眼前浮现出黄土岭上的日子。

那是八年前。

5.1 黄土岭·初遇

我带着兵去边塞支援兄长。

路过黄土岭时,听见前面有厮杀声。

策马上前,看见几十个山贼正围着一辆破马车。

马车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被好几个山贼围在中间。

山贼头子哈哈大笑:“把那娘们儿绑了,卖到窑子去!”

我一刀砍翻山贼头子。

马蹄踏进人群。

山贼一哄而散。

那女人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

她肚子挺得老高,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姑娘......你是......”

“你怀着身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5.2 黄土岭·梳头

我记得她说话软,但从不说软话。

被山贼围着的时候,她没哭。

我看到了黄土岭她驾着那辆破马车,疯了一样冲进山贼人群救我。

记得我俩一路上,静慈给我梳头的那个早上。

那天我还没醒,就听见“沙沙沙”的响声。

我睁开眼。

静慈坐在我身边,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

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豁了口的木梳。

梳柄上刻着一个字:慈。

“昭宁,我帮你梳头吧。”

我愣住了。

我娘死得早。

打小在军营里跟一帮兵痞混大的。

从来没有人给我梳过头。

我的头发打着结,乱得像稻草。

战场上没工夫梳,也不知道怎么梳。

反正也没人看。

我背对着她坐下。

她把我的头发拢过来,从发顶开始梳。

木梳遇到了结,她没有硬拽。

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结拨开。

然后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肚子抵在我的后背上。

暖烘烘的。

圆滚滚的。

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

我的头皮痒痒的,酥酥麻麻的。

像有人在挠心口最痒的地方。

不是疼。

是舒服。

一种我从来没体验过的舒服。

“这把梳子是我爹送我的。”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

“我要找我爹。”

“他是镇西军沈将军的部下,在边关当差时把我丢了。”

“就算找不到人,也想知道他在不在。”

梳子停了一下。

“昭宁,你在军中人脉广,能帮我打听打听吗?”

她把梳子递到我手里。

暖的。

是她手心的温度。

“我是我娘在边关捡回来的。”

我攥着那把梳子。

“镇西军将领沈啸你知道吗?”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叫沈昭宁,是沈啸的女儿。”我说。

她睁大了眼睛。

泪水涌出来了。

“你能帮我找我爹吗?”

我心想没有把握,但我可以查。

“我帮你。”

“只要他还在,我就能找到他。”

那天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是信我的那种。

5.3 黄土岭·疗伤

我是被山贼截杀,绊马绳把我从马身上摔下,砸在石头上受的伤。

“伤口化脓了。”她皱眉说。

“得挤出来。”

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红的铁针,在溪水里泡了泡。

“你忍着。”

她用针尖挑开了脓包。

一股黄白色的脓水喷出来。

挤干净脓水之后,她用盐水洗了伤口。

她用布条重新绑好。

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5.4 黄土岭·分别

分别那天。

她站在岔路口。

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拢着头发。

头发被风吹散了,她往耳后撩了一下,又被吹散了。

“昭宁,这孩子是你救的。”

她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

但没掉泪。

“等她出生,你要来接她做干娘。”

我从怀里掏出玉佩。

我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我盼着你们娘俩平安归来。”

“孩子就叫盼盼吧。盼着咱们再见面。”

她攥着玉佩。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砸在玉佩上。

“梳头的时候记得打听我爹在哪。”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点头。

翻身上马。

打马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我转过身,走了几步。

又回头。

她更小了,还在原地。

像岔路口的一棵矮树。

第三次回头。

她还在看着我这边。

我鼻子突然酸了。

说不上为什么。

我们认识不过半个月。

但我觉得,这世上只有她,是真的盼着我活着。

别人眼里,我是将军,是杀神,是沈家的刀。

只有她,把我当昭宁。

风大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但我听清了。

“昭宁——你要活着!记得来接孩子——”

那声音一直跟着我。

5.5 黄土岭·后来

后来我行军驻疆,战乱不休。

给她写过信,但没收到回音。

我以为她一切安好。

以为她在京城过上了好日子。

以为她不需要我了。

我没想到。

她会不会死。

……

5.6

我睁开眼。

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我用手背抹掉了。

老头坐在对面,烟杆掉在地上,盯着我手里的信。

“她还活着吗?”

老头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哑了。

“孩子还在。有人在裴府后巷见过一个小女孩。她在等一个人。”

“天天等。从早等到晚。”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绣春刀。

刀面上映着我的半张脸。

眼睛下面有泪痕,湿的。

“我要去裴府。”

“现在不行。”

老头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可劲很大,大得让我动不了。

青筋在他手背上暴起来。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裴府里养着苏家的暗桩,你一个人闯进去,出不来。你要吊着这事。”

他松开手,声音放缓了。

“吊着事,人就散不了。先把苏家的底摸清了,拿到证据,再接孩子,报仇不会少。”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浑浊的眼底有一团东西在烧。

他吊着闺女这件事,更久。

“那就从今天开始。”我点了点头,把刀重新塞进腰间,站起身,“把我磨成最快的那把刀。”

老头叼上烟杆,重新点上火。

他往诏狱深处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把刀。

那天夜里,我没睡。

坐在诏狱上面的台阶上,擦刀。

老头拎着一壶酒,挨着我坐下。

忽然他说:“我接到过一封匿名信。”

我转头看他。

“信上说,裴府偏院关着一个女人,自称姓沈,是从边关来的。”

他的手攥紧了酒壶。

“我派人去查了。裴府的人说,那是侯爷的一个远房表妹,得了疯病,怕她伤人,才关在偏院里。我的人隔着院墙只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我就信了,多少年没太在意。”

他像在说别人的事。

“疯女人太多了。我查的案子里,十个有八个家里都关着疯女人。被丈夫打疯的,被婆婆逼疯的,被小妾毒疯的。”

他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

“查来查去,我边关丢了女儿,二十年没找到。好像在裴府。”

“我以为她在边关丢了,被哪个好心人家收养了,长大了,嫁人了,过上好日子了。我查遍了所有州县,就是没查京城。”

“谁能想到,她进京来找那个男人?”

他苦笑了一下。

“我的老婆和儿子都被苏家害了......现在心里就只惦记着这个丫头。这事吊着二十年了。”

我把酒壶推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

“她也多次找过我。不只是我在找她。”我说。

静慈一直在等。

等昭宁来,等她爹来。

可谁都没等来。

“但愿她还活着。”我说,“至少孩子还在。”

老头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我教你查案。不是刑讯,是查案。查苏家。要快,我想丫头!”

“苏家不倒,你出不了这口气。”

“我也要出这口恶气,二十年没见女儿啊!”

6

那天之后,我天天在皇城司练刀。

手稳了,心更稳了。

老头没再提静慈的事,我也没问。

我们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三个月后。

“可以出师了!你比我想的还狠。”老头说。

我说还差一样。

他问什么。

我说,我等的那条线,还没动静。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杆。

“快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第七天黄昏。

我正在值房里擦刀,门被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办案时的凝重,是另一种东西。

我说不上来。

“走。”他说。

“去哪儿?”

他没答,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

他带着我七拐八绕,出了皇城司的后门,上了一辆黑布蒙着的马车。

马车在巷子里钻来钻去,走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巷子口。

老头掀开车帘。

“裴府后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孩子在那儿?”

“有人见过。”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会看见的!”

我跳下马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插着碎琉璃片。

地上是青石板,积了水,踩上去“嘎吱”响。

我往里走了十几步。

我看见了。

7

巷子尽头,一扇掉了漆的小木门边,蹲着一个小人。

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袄子,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手。

裤子短了,小腿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没有鞋,脚上裹着两团破布,用麻绳绑着。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水里画圈。

画一个圈,抬头往巷子口望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画一个圈,抬头望一眼。

再画一个圈,再抬头望一眼。

我站在巷子里,看了她很久。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没有发现我。

还在画圈。

我往前走。

她听见脚步声,惊慌地抬起头。

树枝攥在手里,身子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小木门上。

眼神里有戒备。

“你是谁?”

她怯怯地看着我。

声音细细的,带着童音。

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泉水,能照见人影。

像极了静慈。

圆脸,小鼻子,眉毛弯弯的。

连歪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蹲下来。

跟她平视。

她盯着我脸上的斗笠,腰间的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最后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

“你是坏人吗?”

“像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像。坏人不会蹲着跟我说话。”

我心口一紧。

静慈也说过类似的话。

眼前这个孩子,和她娘一个劲儿。

“你叫什么?”

“盼盼。”

“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一抹。

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了口子,渗着血丝,红红的,一道一道的。

“等我干娘。”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我面前。

一枚玉佩。

羊脂玉,正面胡杨花,背面盼归。

玉佩被她攥得温热了,上面有她手心的汗。

我盯着那枚玉佩,鼻子酸了。

“你见过你干娘吗?”

她摇头。

“我娘说,她戴面具,穿铁甲,骑大马。”她比了比,两只小手张开,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可厉害了!”

“我娘说,她会来接我。”

“你娘还说什么?”

“我娘说,干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娘说,干娘一定会来。”

盼盼想了想,眼睛眨了一下,睫毛上挂着泪珠。

“我娘说,那年她遇见干娘,干娘一刀就把山贼的头砍下来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娘还说,干娘给孩子起名叫盼盼。盼着再见面。”

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伸手,摘掉了斗笠。

左脸上的玄铁面具,反着冷光。

右半边脸露出来。

她盯着那些疤痕,眼睛眨了一下。

伸出那只长满冻疮的小手,轻轻摸了摸。

指尖冰凉的,碰到我的疤上,像一块小冰。

“疼吗?”

“早不疼了。”

“你是干娘吗?”

“是。”

她愣住了。

嘴张了一下,然后扑过来。

“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干娘,你怎么才来?”

8

我抱着她。

“干娘来迟了。”

她哭声没停,说话断断续续的,抽抽搭搭。

“干娘,我娘给你写信了。写了好多好多。”

“我知道。”

“二夫人把信都扣了,不让人送。”

“我知道。”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捋起袖子。

“干娘,你看。”

胳膊上一道疤。

牙印很深,四个血窟窿,已经结了痂,像一条蜈蚣。

疤旁边还有几道抓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

是狗咬的。

我盯着那道疤,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厉害。

“还有这里。”

她翻开袄子的后襟,背上也有。

鞭痕,浅的,已经淡了,但留下了印子。

我闭上眼睛,把她抱紧了。

“干娘,我娘病了,吐黑血。我去找爹爹,他在二夫人那喝酒。”

她哭声停了一下。

“他还放狗咬我。”

我把她从肩膀上抱下来,正对着她的脸。

“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像她娘的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忘记老头的存在。

老头盯着盼盼的后颈,整个人发呆。

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他也没有觉察到。

“我闺女后颈有块胎记,胡杨叶形状。”老头对我说。

他蹲下来,颤抖着手,拨开盼盼的后领。

后颈上有一小块胎记。

暗红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胡杨叶。

老头的嘴唇开始抖。

指尖触到那块胎记,又缩回来。

他手抖得厉害,摸了三次才摸到盼盼的脸。

“像......太像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眼泪先掉下来了。

“孩子......你娘......是不是叫......静慈?”

盼盼点点头。

往我身后缩了一下,被老头吓到了。

老头的身形晃了晃。

他一把扶住墙,才勉强站住。

两只手扶着盼盼的肩膀,眼眶通红。

那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晶晶的。

“孩子......你娘说没说......一把梳子?”

“......我娘说送干娘了!”

盼盼的眼睛看看老头,又看看我。

老头从自己怀里,慢慢摸出另一把木梳。

也是木头的,也豁了口。

比我的那把大一些,梳柄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他把两把梳子并在一起。

纹路,一模一样。

大的那把,梳柄上刻着:静。

小的那把,梳柄上刻着:慈。

合在一起。

静慈。

老头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两把梳子碰得“嗒嗒”响,像在说什么话。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闺女......我找了快二十年的闺女......”

我脑子里轰轰作响。

他的丫头在边关随军的时候丢了。

静慈就是老头丢了快二十年的亲闺女。

她就在裴府的偏院里。

而老头,每天在皇城司里杀人、查案。

心里吊着的那个事,就在他眼皮底下,触手可及。

可他不知道。

老头靠在墙上,抱着两把梳子,肩膀耸动。

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根的老树。

站不住了。

盼盼被吓到了,攥着我的衣角,小声问:

“干娘......老爷爷怎么了?”

我看着老头,声音也哑了。

“他是你外公。”

盼盼的嘴张开了。

很久很久,都没合上。

老头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青筋暴起。

他哑着嗓子问,“她娘呢?静慈呢?”

我没说话。

老头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明白了。

他没再问。

只是撑着地站起来。

两条腿在抖,撑了两下才站稳。

他把两把梳子都塞进盼盼手里。

“孩子,拿好。”

“这是你娘的。这是外公的。”

“合在一起了。”

盼盼攥着两把梳子,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转过身。

黑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苍老的鹰。

“老头”

我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

步子没停。

“找证据,报仇!”

往巷子口走去。

狗在叫,远处传来追杀声。

9

天亮的时候,我带着盼盼跑到城外的庄子。

把盼盼安顿在庄子里最偏的一个小院。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炕。

炕是烧热的,踩上去暖和。

桌上放着两碗粥,还冒着热气。

盼盼坐在炕沿上,两只脚悬空晃着。

手里还攥着那两把梳子,攥得紧紧的。

“干娘,外公去哪儿了?”

她抬头看我。

“去办事。”

“他还回来吗?”

我顿了顿。

“会。”

她举起那把豁了口的木梳。

“我给你梳头。”

我蹲下来。

背对着她。

她站在我身后,踮着脚。

木梳从我发顶滑下来。

一下,两下。

她的力气小,梳得很轻。

遇到打结的地方,她学着她娘的样子,用手指拨开。

“干娘,我娘以前也这样给你梳。”

梳子一下一下。

我闭着眼。

恍惚间,觉得身后站着的不是盼盼,是静慈。

暖烘烘的。

肚子抵在我后背上。

梳完了,我站起来,摸了摸盼盼的头。

“盼盼,干娘问你几句话。”

她看着我。

“你在那个院子里,见过一个老奶奶吗?扫地的,可能偷偷给你送过吃的?”

盼盼想了想,点头。

“有个周奶奶。她给我送过馒头。有一次二夫人打我,她偷偷把我拉到她屋里,给我擦药。她的药可疼了,但是擦了就好了。”

“她还在吗?”

“不知道。”盼盼低下头,“她说干娘会来接我。”

“她给你吃的了吗?”

“给了。”盼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硬的饼,“我舍不得吃,就剩这两块了。”

我把她抱紧了。

“你记得那个周奶奶长什么样吗?”

“记得。瘦瘦的,头发白了,手上全是茧子。她说话漏风,前面少了两颗牙。”

我记住了。

10

傍晚的时候,老头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盼盼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她画得很认真,一个圈套一个圈,像一朵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老头,愣了一下。

老头站在门口,没动。

盼盼先开口。

“外公?”

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走过来,蹲下,跟盼盼平视。

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吃饭了吗?”

他憋出这么一句。

盼盼点点头。

“吃了。干娘给吃的。”

老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在诏狱里杀人都不眨眼的老头,对着自己亲外孙女,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盼盼倒是大方。

她把树枝放下,走到老头跟前,仰着头看他。

“外公,你眼睛红了。”

老头眨眨眼。

“风大,迷了眼。”

盼盼歪着头,想了想,伸出那只长满冻疮的小手,拽了拽老头的袖子。

“外公,你蹲下来。”

老头蹲下来。

盼盼踮起脚,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角。

她的袖子脏兮兮的,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印子。

“我娘哭的时候,我也给她擦。”

老头的身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半晌,他把盼盼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盼盼没动,就让他抱着。

她的小手轻轻拍着老头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我转过身,走出院子。

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火。

11

那之后,老头一边调查苏家案子,没事就往庄子上跑。

他每次来都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一个拨浪鼓,有时候是一小块布料,说是让盼盼做新衣裳。

“外公,我不要糖。”盼盼把糖推回去,“你牙都掉了,你吃。”

老头愣了一下。

“外公牙好着呢。”

“骗人。”盼盼指着他的嘴,“你右边少了一颗,吃饭漏风。”

老头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咧嘴,用手指一颗一颗数自己的牙。

盼盼在屋里偷偷笑。

有一次,老头带了一把小木剑。

是他自己削的,削了好几天,剑柄上还刻了一朵小花。

“外公,这是给我的?”

“嗯。学着防身。”

盼盼接过木剑,舞了两下,差点戳到老头的腿。

老头没躲,反而笑了。

“像你娘。”他说,“你娘小时候也这样,舞得乱七八糟。”

盼盼停下来,看着他。

“外公,我娘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皮。”他说,“比你还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把隔壁家的小子打得满地找牙。”

盼盼眼睛亮了。

“我娘这么厉害?”

“厉害。”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后来就丢了。”

他没再说下去。

盼盼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那天夜里,我出来打水,看见老头坐在盼盼门口,靠着墙,睡着了。

烟杆握在手里,烟早就灭了。

我走过去,想把烟杆拿开。

他醒了。

“几更了?”

“三更。”

他揉了揉眼。

“这孩子睡觉不踏实,老踢被子。”他说,“我听着点。”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我还来。”

那段日子,老头往庄子上跑得更勤了。

有时候三天一趟,有时候两天一趟。

来了也不多说话,就蹲在院子里看盼盼玩,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次,他带来几根树枝,削成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教盼盼认字。

“这是‘人’。”他用木棍在地上写。

盼盼蹲在旁边,认真看着。

“人字怎么写?”

老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盼盼的手小,握不住木棍,写得歪歪扭扭。

“不对,这一撇要长一点。”

盼盼重写了一遍。

老头看了半天,点点头。

“还行。比你娘强。”

盼盼眼睛亮了。

“外公,我娘写字什么样?”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丑。”他说,“写个‘一’字都能写成波浪。”

盼盼咯咯笑起来。

老头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他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盼盼凑过去,拉住他的手。

“外公,你再教我写‘娘’字。”

老头低下头,看着她。

“好。”

他握着盼盼的手,一笔一划,在地上写。

“娘。”

盼盼念了一遍。

“娘。”

老头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

12

那天晚上,老头临走前,把我叫到一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邸报。

上面写着:户部尚书苏从文,加封太子太保。

“苏家又往上爬了一步。”他说。

我看着那张邸报,没说话。

“我查过了。当年你爹那件事,不是苏从文一个人干的。朝中还有几家,跟他绑在一起。徐家、王家、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动他,得连根拔。”

我看着他。

“你有办法?”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等了二十年,中途密报过几次,都没有结果。一直等到现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些,是我这些年查到的。苏家贪墨的账目,买卖官职的往来,还有......跟你爹那件事有关的线索。”

“一直没动,是因为还差一样。”

“差什么?”

“实证。”

他把油布包递给我。

“你拿去。该查的查,该等的等。等那个东西冒出来,就能收网了。”

我接过油布包,翻开看了看。

密密麻麻的字迹,时间、地点、人名,一条一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被烟雾遮住,看不清表情。

“你跟我爹......”

老头打断我,“在边关。那年我被蛮子围住,是他带着人冲进来,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后来我进了皇城司,他在边关打仗。我以为能护着他点,结果......”

他没说下去。

我明白了。

他查苏家,不只是为了静慈。

也是为了我爹。

“快了。”他说,“我感觉得到。那东西快冒出来了。”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13

三天后,我回了城。

穿着便服,戴着斗笠,腰里别着短刀。

裴府后巷那条路,我摸清了。

周婆子每天傍晚会从后门出来,去巷口的菜市买些剩菜叶子。

我等在巷口。

她出来的时候,我迎面走过去。

“周婆婆。”

她抬头,看见一个戴斗笠的女人,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静慈的朋友。”

她的手一抖,菜篮子差点掉了。

我扶住她。

“别怕。我就问几句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别的什么。

“你......你是来给静慈姑娘讨公道的?”

我没说话。

她眼眶红了。

“姑娘死得惨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那些人不是人......是畜生......”

“我知道。”

我扶着她,走到巷子拐角。

“婆婆,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周婆子抹了把眼泪。

13.1

“静慈姑娘进府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侯爷的亲戚。长得那么水灵,说话也软和,不像是乡下人。后来才知道,她才是侯爷在乡下的原配。那个苏婉儿,是后进门的。”

“侯爷不认她,把她关在偏院里。那院子原本是堆柴火的,四面透风,冬天冷得能冻死人。苏婉儿三天两头过去折磨她,让她跪在碎瓷片上,一跪就是几个时辰。膝盖上的肉都烂了,露出骨头。”

我的手攥紧了刀柄。

13.2

“姑娘怀着身子进府的,生盼盼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没人给请大夫。是隔壁院一个老妈子偷偷递进去一碗红糖水,她才撑过来。生完孩子,她身子就垮了,一直没好过。”

“后来呢?”

“后来......”周婆子的眼泪掉下来,“苏婉儿怀了身子,说静慈姑娘冲撞了她,让侯爷把人关起来不给饭吃。姑娘本来就亏了身子,哪里经得起饿?病倒了,吐黑血。我偷偷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就眼睛还亮着。”

13.3

“她写过信,托我带出去。我偷偷带出去几封,不知道送到没有。”

“送到了。”我说。

周婆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是......沈将军?”

我没回答。

“姑娘临死前,一直念叨这个名字。”周婆子的声音哽住了,“她说,昭宁会来接盼盼的。她说昭宁一定会来。她让我一定要把信送出去,一定要让昭宁知道。”

我闭上眼睛。

“她葬在哪儿?”

“城外乱葬岗。”周婆子低下头,“苏婉儿不让埋进祖坟,让人用破席子卷了,扔出去的。我跟在后面,等她的人走了,我用一块木板,挖了个坑,把她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一块木板。”

“带我去。”

14

那天夜里,我跟周婆子去了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外三里,一个小土坡上,到处是荒草和野坟。

乌鸦在枯树上叫。

坟很小,一个小土包,上面长满了枯草。

一块破木板,插在土里。

我在坟前跪下来。

土是凉的,木板是凉的,什么都凉了。

周婆子站在旁边,小声说:

“姑娘,我把沈将军带来了。你看见了吗?”

风从坟头吹过,枯草沙沙响。

我在那里跪了很久。

想起黄土岭上那张满是灰尘的脸。

想起她挺着肚子,赶马车的样子。

想起她给我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肚子抵在我后背上,暖烘烘的。

想起分别那天,她站在岔路口,手捂着肚子喊。

“昭宁——你要活着!记得来接孩子——”

我把手按在坟头的土上。

“静慈,我来晚了。”

“晚了五年。”

“但孩子我找到了。盼盼,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你爹也找到了,找了快二十年,他不知道你就在眼皮底下,他查了一辈子案,找了一辈子人,最后找到的,是一座坟。”

“你放心。孩子我带走了。我带她去边塞,教她骑马射箭,教她用刀。她会好好长大,变成和你一样好的人。”

“你等着我。”

“等我把事办完,来接你。”

周婆子抹着眼泪。

“姑娘,你是好人。静慈姑娘没看错人。”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土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被荒草围着。

我记住了位置。

苏从文。

裴峰。

苏婉儿。

一个都跑不了。

15

半个月后。

邸报送进皇城司的值房。

“裴峰,今日迎娶户部尚书千金苏婉儿。大宴宾客。尚书府摆酒三日。”

我的刀出鞘的声音,像一声低吼。

“备马。”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去哪儿?”

“尚书府。随大礼。”

我翻身上马的时候,老头追出来。

他站在门口,叼着烟杆,看着我。

“别闹太大。”

“知道。”

“留口气回来。盼盼等你。”

我点了点头。

打马走了。

15.1

刚拐过街角,一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来。

是个皇城司的暗桩,跪在马前。

“将军,苏府有埋伏。”

我一勒缰绳。

“说。”

“苏从文调了三十个死士,藏在正堂两侧的耳房里。还有二十个弓箭手,埋伏在后院的阁楼上。就等着您去。”

我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老头让属下盯了三天。他说您肯定要闯,让属下提前摸清。”

我没说话。

半晌,问:“老头还说什么?”

暗桩抬起头。

“他说,您要非去不可,就带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

皇城司的调兵令。

可以调五十个缇骑。

我接过铁令,攥在手心里。

“老头人呢?”

“他去城外了。说有事要办。”

我把铁令扔还给暗桩。

“用不着。”

暗桩愣住了。

“将军......”

“不需要那么多人。”

我打马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跟老头说,我要是回不来,盼盼就是他亲孙女。让他好好养。”

暗桩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提人头去了。

15.2

尚书府门口挂着红绸。

大红灯笼从门楼一直挂到照壁,一串接一串,把整条街都染红了。

门口站着两排家丁,穿着新衣,见人就递喜帖。

我没下马。

直接骑进去。

门房看见一匹黑马冲进来,吓了一跳,伸手要拦。

我手里的马鞭横抽过去,鞭梢抽在他脸上,割出一道血印。

他捂着脸,滚到一边。

飞鱼服,绣春刀,皇城司的腰牌。

没人再拦。

前院已经摆满了席面。

八仙桌排了十几张,桌上全是菜,酒香飘了满院子。

宾客坐了一院子,说笑声、划拳声、碰杯声。

正堂前面搭了个台子,红毡铺地。

台上站着两个人。

裴峰穿一身大红袍,戴着乌纱帽,胸口别着大红花。

旁边站着的女人穿着凤冠霞帔,肚子微微挺着。

有身孕了。

司仪站在一边,扯着嗓子喊:

“一拜天地——”

两个人弯腰。

我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

“蹬。蹬。蹬。”

宾客同时转过头来。

看见飞鱼服和玄铁面具,院子里的声音全没了。

喝酒的停了,划拳的停了,说话的也停了。

15.3

裴峰也转过了头。

他看见飞鱼服,愣了一下。

红光满面的脸,一瞬间就白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他急忙从台上跑下来。

红袍角绊住台阶,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扶着栏杆稳住了,快步迎过来。

“尊、尊使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他弯着腰,拱着手,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声音在抖。

他怕皇城司。

京城里的人都怕皇城司。

我没出声。

他抬起头,试探着看我。

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尊使今日前来,是......”

我拔出绣春刀。

“唰”的一声。

刀光一闪。

冬天的阳光落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扫过在场人的脸。

有人打翻了酒杯,“哐当”一声。

有个胖官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乌纱帽滚出去老远。

15.4

我提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裴峰的脸白得像纸。

苏婉儿站在台上,身子在抖,但还强撑着。

“你......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尚书府撒野!”

我没理她。

抬起刀,刀尖指着裴峰的喉咙。

“裴侯爷,你还记得沈昭宁吗?”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我......”

“她死了。”他说。

“火场里烧死的。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我提醒道。

裴峰的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苏婉儿尖声叫起来:“来人!来人!有刺客!”

院子四周的耳房里,突然冲出来三十多个黑衣人。

手里提着刀,朝我围过来。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子翻了,碗碟碎了,酒洒了一地。

我没动。

刀尖还指着裴峰的喉咙。

黑衣人围成一圈,刀尖对着我。

领头的那个冷笑:“皇城司的狗,今天让你有来无回。”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一愣。

“我叫阎王。”

话音没落,我刀光一闪。

第一个人的喉咙开了,血喷出来。

第二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捅进他的肚子。

第三个人挥刀砍过来,我侧身让过,反手一抹。

三个人倒下。

剩下的呆在原地。

我又砍翻了两个。

血溅在脸上,热的。

我没擦。

继续往前砍。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地上躺了十七八个人。

活着的几个,往后退。

15.5

我提着刀,走到裴峰面前。

他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饶......饶命......”

我蹲下来。

刀尖挑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我。

“裴峰,你知道火场里是什么感觉吗?”

他摇头,拼命摇头。

“烟往嘴里灌,孩子在肚子里踢是什么感受?”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你是鬼......你是鬼......”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讨债的!”

我站起来。

“带走。”

副将上前,把裴峰从地上拖起来,锁上铁链。

15.6

苏婉儿想跑,被两个缇骑按住。

她尖叫:“我怀着身孕!你们不能抓我!”

我走到她面前。

刀尖挑起她的下巴。

“裴家的骨肉?”

她盯着我,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当年你和裴峰放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里面那个女人,也怀着裴家的骨肉?”

她的嘴唇开始抖。

我凑近她。

面具上恶鬼的獠牙离她的脸只有三寸。

“我丢掉的要一点点讨回来。”

一股骚臭味飘上来。

她裤裆湿了。

我直起身。

收刀。

“带走。”

大门外,几十个黑影闪了一下。

16

回诏狱的路上,我绕了一趟城外。

押着裴峰和苏婉儿,带着四个缇骑,来到静慈坟前。

盼盼也来了。

我提前让人从庄子上把她接了过来。

16.1

风很大。

坟头的枯草被吹得沙沙响。

我站在坟前。

仰头看天怕掉眼泪。

嘴唇动了动。

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来。

一张嘴,嗓子眼就堵住了。

眼泪往外涌。

我使劲仰头,让它流回去。

裴峰和苏婉儿跪在坟前。

铁链锁着手脚,浑身发抖。

苏婉儿头发散着,脸上全是鼻涕和泪。

盼盼跪在坟前。

磕了三个头。

小手不停地擦眼泪。

“娘,干娘来接我了。”

“你睡吧。”

16.2

我低下头,看裴峰。

“不赎罪吗?”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死......”他的声音像蚊子叫。

“你关她的时候,当真不知她会死?”

他低下头,不敢看坟。

“她被这个女人折磨的时候,你也不知道?”

他嘴唇哆嗦:“......我本想她过几天就好了......”

“结果呢?”

“她被折磨死了。”

“她死了,你后悔吗?”

他不说话了。

“当年你娶她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说这辈子只对她好。”

我蹲下来。

“好了吗?”

他浑身痉挛。

泪水从眼眶里挤出来。

但我知道那不是愧疚,是恐惧。

16.3

苏婉儿软瘫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不停地磕头,“咚咚”闷响。

盼盼忽然冲到裴峰面前。

蹲下。

看着他的脸。

裴峰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盼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打他。

但她只是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了。

裴峰愣住了。

“我娘说,你说过要接她进京。”

“我娘信了你一辈子。”

“现在我不信了。”

她转身走回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干娘,他哭也没用。”

“我娘哭的时候,没人看见。”

16.4

我站起来。

“静慈,我把他们带来了。”

“你看见了么?”

风从坟头吹过,枯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去地府再好好忏悔。”

“静慈,他们下去给你赔罪。”

我抱着盼盼,翻身上马。

裴峰被锁在马后,开始拖行。

他的后背在土路上拖出一道血痕。

盼盼趴在我肩膀上,往后望了一眼。

“干娘,他死了,我娘能回来吗?”

“不能。”

“那还要杀他?”

盼盼手攥紧了我的衣服。

“他害死了你娘,就要还。”

17

诏狱刑房。

裴峰被绑在刑架上,大字型。

铁链穿过手腕和脚腕的铁环,拉得很紧。

他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脚尖勉强够到地面。

红袍已经剥掉了。

赤裸着,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刑房里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在阴风里摇摆。

角落里有一盆炭火。

火烧得很旺,炭火上架着一把狭长的刀。刀身已经烧得暗红。

17.1

“尊使......尊使饶命啊!”

他见到我整个人缩了一下。

铁链挣得“哗哗”响。

我把绣春刀横在他膝盖上。

“裴侯爷。”

“你还记得你乡下那个原配夫人吗?”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静慈。”

“她给你生了个女儿。你把她们关在偏院里。放狗咬她的孩子。”

“她死了。你连一口薄棺材都没给她。”

裴峰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你知道她死之前在做什么吗?”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展开,举到他面前。

“这封信,是她临死前写的。”

“她说,盼盼天天在后门等着,等干娘来接她。”

“她说,昭宁你要活着,记得来接孩子。”

裴峰盯着那封信,眼框湿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流。

但太迟了。

“你知道吗?这些信,都没送出来。”

“是你的好夫人苏婉儿,把信全扣了。”

裴峰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那封信。

“尊使......我错了......我对不起她......”

17.2

“对不起?”

我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娶她?”

他不说话。

“你在乡下的时候,穷得饭都吃不饱。是她拿嫁妆钱,供你读书。供你进京赶考。”

“你进了京,考了功名。遇到了苏家。你觉得比她值钱。你就不要她了。”

“后来她找你来了。你怕人知道你有原配,就把她关起来了。”

“再后来,你觉得苏家比沈家更值钱。你就把她也烧了。”

“你一辈子,都在攀高枝。攀不动了,就把下面的人踩死。”

裴峰浑身颤抖。

他突然睁开眼。

17.3

“尊使,下官有宝献上!”

他急切地说。

“下官衣服里有一个手帕包。是血玉镯——价值连城。”

“只要尊使放我一马。”

我伸手,从他衣服里掏出那个手帕包。

打开。

一对红镯子。

血玉的。

上面刻着一个字:“宁”。

我的手停住了。

这是我娘刻的。

出嫁那天,她给我戴上:“受委屈了就拿它换路费回家。”

后来被苏婉儿抢了。

现在在裴峰怀里。

他拿它当保命的筹码。

“你认得这镯子吗?”我问。

“是下官亡妻的......”

“她叫什么?”

“沈......沈昭宁......”

“她怎么死的?”

裴峰咽了口唾沫。

不敢出声。

我把镯子攥在手里。

笑了。

我抬起手。

解开脑后的锁扣。

“咔哒。”

面具松了。

我把面具从脸上摘下来。

左半边脸暴露在油灯的光里。

疤痕。肉瘤。烧焦的皮肤。

右半边脸完好。

鼻梁高挺,眼窝深,颧骨线条硬朗。

“裴峰。”

“仔细看看我的脸。”

“看看这镯子的主人,是怎么死的。”

裴峰抬起头。

他先看到我右半边脸,眼睛猛地瞪大。

然后他看到了左半边脸那些疤,火烧过的痕迹。

冷汗从他额头上滚下来。

嘴唇开始抖。

“你......你是鬼......”

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还活着?这不可能!”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

铁链挣得哗哗响,刑架都被他晃得摇摆起来。

“不可能!你死了!你应该死了!”

17.4

我走近他。

他缩不了——被铁链绷着。

我的脸凑到他面前。

他能看清我左脸上每一条疤的纹路。

“我从火里往外爬。”我说,“手拍烂了。”

“我求你开门。”

“你没开。”

他的眼泪和汗搅在一起,从脸上往下淌。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火。梦见我肚子里的孩子。”

裴峰的裤裆湿了。

尿液顺着裤腿淌下来,滴在石板上。

他突然哭了。

不是怕死的那种哭。

是另一种哭。

“静慈......我......我真的想过对她好......”

“娶她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对她好......”

我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然后切了下去。

“你想过,但没做到。”

“宁宁!我错了!都是苏家逼我的!是苏婉儿那个贱人非要烧死你啊!”

“够了。”

我转身。

从炭火盆里,抽出那把烧得通红的刀。

刀身上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今天,我是来讨债的。”

“你欠了三条命。”

“我的。我孩子的。静慈的。”

“我慢慢切你的肉。一刀一刀还。”

18

“是苏婉儿那个贱人非要烧死你啊!”

“闭嘴。”

我转身,拿起剔骨刀。

“今天,我是来讨债的。”

“第一刀,祭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刀锋切入他胸口。

极薄的一片肉切了下来。

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第二刀,祭我镇西军战死沙场的父兄。”

“第三刀,替静慈还债。”

我的手极稳。

避开了所有致命的要害。

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晕。

我要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肉一片片掉下来。

第五十刀。

他的胸口被削去了一大半。

第一百刀。

肋骨露了出来。

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宁宁......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你做梦。”

我手腕翻转。

“后一百刀,替那些被你贪墨军饷害死的边关将士。”

数到第二百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