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的北大荒|第二十九章 周老师来三连了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周老师真的来了。
五月中,北大荒的天已经暖透了,白桦树全绿了,草甸子上的野花开得铺天盖地。杨建国提前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周老师真的来了。
五月中,北大荒的天已经暖透了,白桦树全绿了,草甸子上的野花开得铺天盖地。杨建国提前三天就得了信,跟赵根生说,想去团部接。赵根生说:“你忙你的甜菜。我让沈凯开拖拉机去团部然后再去接。老师来了,你在连部等着就行。”杨建国说:“那多不尊敬。”赵根生说:“接不接,不在那几步路。你把地里的活弄明白了,比啥都强。”杨建国只好作罢,可到底还是不放心,把连部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李晓梅烧了热水,把屋里屋外擦得锃亮,又把攒了半个月的白面拿出来,准备给周老师包饺子。
沈凯是头天下午到的团部。周老师带了个旧提包,里头装了些资料和一些谷穗标本。他一见沈凯,说:“你就是沈凯吧?建国说,你修机器是一把好手。”沈凯说:“周老师,您可别听建国瞎吹。我这两下子,都是土法子。”周老师说:“土法子好。土法子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经验。”沈凯把提包接过来,扶周老师上了拖拉机后斗,铺了条草垫子,又搭了块帆布挡风。周老师坐在上头,一路颠着,也不嫌累,倒兴奋得很,时不时问:“还有多远?那片是不是就是你们的地?”沈凯一边开车一边指:“那片刚翻的是麦地。再往前,就是甜菜。都是建国带着人种的,大垄双行。”周老师眯起眼看,风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他连连说:“好,好,长势真好。”
拖拉机拐进三连院门口时,全连都惊动了。杨建国跑在最前头,后头跟着郑卫东、周铁柱、陈志远,还有李建设和王小兵。周老师慢慢从车斗上下来,杨建国迎上去,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周老师,您真来了。”周老师扶他:“来了。再不来,我的腿该迈不动了。”李晓梅站在后头,端了盆热水,说:“周老师,先洗把脸。路上灰大。”周老师笑:“还是晓梅周到。一路上,我这脸都让风吹麻了。”
那晚,食堂做了酸菜猪肉饺子。全连都沾了光。周老师坐在最中间,赵根生陪着。他吃了两碗饺子,连汤都喝了。他说:“这酸菜香,比城里饭馆的都好。晓梅,这是你调的馅?”李晓梅说:“跟韩排长学的。我手艺一般。”周老师说:“一般?这可不一般。”韩秀英在旁边得意:“周老师,这徒弟可是我带出来的。”大家笑。周老师环顾满屋子的人,说:“你们三连,真像个大家庭。有北京人,上海人,天津人,哈尔滨人,山东人。天南地北,都到这儿来了。好。五湖四海,才叫北大荒。”
第二天一早,杨建国领周老师下地看甜菜。李晓梅也陪着。五月的甜菜,叶子已经铺开了,绿油油的,大垄双行,垄是垄,行是行,整整齐齐。周老师蹲下,拨开叶子,看根茎。他拿小刀切开一棵,看断面,说:“含糖量不低。这大垄双行,加上你的底肥法,效果确实好。你看这根,粗而匀,没分叉。”杨建国说:“就是今年春天倒春寒,补苗用了早熟种,多少有点不齐。但整体还成。”周老师说:“倒春寒不可怕,该扛的扛过去了。你这苗,壮。”他站起来,放眼望过去。阳光照在黑土地上,甜菜叶子闪着油光。周老师说:“我搞了一辈子甜菜,从苏联品种到日本品种,再到自己配的杂交种。今天站在你这地里,我觉得,这些年没白熬。”
杨建国鼻子发酸。他说:“周老师,这地方有今天,有您一半功劳。没有您,我们这甜菜亩产绝达不到现在的产量。”周老师摆摆手:“你别给我戴高帽。地是你种的,汗是你流的。我不过给了一些种子。真正把种子变成粮食的,是你们。”他说着,蹲下身去,捏了把黑土,举起来给李晓梅看:“晓梅,你看。这土,肥得能攥出油。我走南闯北,没见过比北大荒更好的地。好好待它。它不亏人。”
中午,杨建国让食堂杀了只鸡,炖土豆。周老师吃了一个馒头,半碗菜,说比城里饭馆香。下午,杨建国又带他去看农机。周老师对那台改装过的播种机最感兴趣,围着转了好几圈,又让杨建国把输肥管拆开,一根根看。他说:“这改装,简单实用。肥箱底下那块挡板,还能再改进。做成活页的,调节量更方便。”杨建国连忙拿笔记。周老师说:“你脑子活,手也不笨,我看能弄成。”沈凯说:“周老师,建国这手,比我还巧。他画的图,比团部老王画的还规矩。”周老师说:“他学过。没学之前,也行。学了之后,更好。所以说,读书不是没用。读完了回来用,才叫真有用。”
周老师在三连住了三天。那三天,杨建国没下地,天天陪着。他们聊甜菜,聊小麦,聊农机改装,聊土壤改良。周老师有时半夜还爬起来,在灯下改杨建国的种植记录。李晓梅给周老师熬了回姜汤,说:“周老师,您早点歇着吧。这笔记明天再看。”周老师说:“我老了,觉少。还不如干点有用的。”李晓梅就不再劝,只悄悄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周老师走那天,全连又出来送。赵根生说:“周老师,三连就是您的家。啥时候想来了,说一声,我派车。”周老师握着他的手:“老赵,我不说啥了。你带出这伙人,是北大荒的福。”他转身又对杨建国说:“建国,我床头有个木匣子,里头装着我这些年的育种记录。等我动不了了,让你来取。别让它烂在抽屉里。”杨建国点头,眼圈又红了。李晓梅把一个布包塞给周老师:“周老师,这是几斤白面,还有两罐蜂蜜。您带回去,早上冲水喝。”周老师接过来,说:“晓梅,下回来,你还给我包饺子。”李晓梅说:“一定。”
沈凯开着拖拉机,送周老师去团部。杨建国站在院门口,望了很久,直到拖拉机的黑烟消失在白桦林后头。李晓梅在旁边,轻声说:“周老师会没事的。他看着精神挺好。”杨建国说:“好是好,可人老了,不能总跟着咱们熬。”李晓梅说:“那就多寄点东西。咱还有去年晒的蘑菇,木耳。都给他寄去。”杨建国说:“对。秋天下来,再寄点豆油。”李晓梅说:“嗯。”
那天晚上,杨建国又坐在灯下,翻开笔记本,写周老师说的那些建议。
李晓梅坐在旁边,缝一双鞋垫。屋里很静,只有翻纸声和针线穿过布的声音。杨建国忽然说:“晓梅,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李晓梅抬头,说:“图个踏实。你种的地能打粮,你教的徒弟能出活儿,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就挺踏实。”杨建国看着她,好一会儿,说:“晓梅,你说话越来越像赵连长了。”李晓梅笑:“赵连长是我连长。”杨建国说:“那我是你啥?”李晓梅说:“你是我家的呆子。”杨建国笑:“呆子有福。”李晓梅把鞋垫往他面前一递:“试试。我给你做的,厚实。冬天开车不冻脚。”杨建国接过来,垫进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软乎乎的。他说:“得劲儿。比百货大楼卖的还好。”李晓梅说:“百货大楼的,能跟我比?”杨建国说:“不能。百货大楼没你的手。”李晓梅别过脸,笑骂:“贫嘴。”
窗外,风从北边来,带着白桦林的气息。杨建国站在屋当央,穿着那双新鞋垫的鞋,觉得脚底下稳稳当当。他想,往后的日子,还得往深里走。不管天再冷,地再硬,只要有一双厚鞋垫,一碗热饺子,一个等你回家的人,就没啥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