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出60万,要买我62万买的房子。
他托我妈来说情,钱都装在帆布袋里,直接放到了我家茶几上。
我拒绝后,他当场变了脸。
“苏小雯,你62万买的,让你赚2万,还不够?”
他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不卖就是天大的罪过。
01
六十二万现金,装在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里,表弟周浩明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袋口没系紧,露出几捆钞票的边角。
他大咧咧地坐在我刚买三个月的布艺沙发上,鞋底沾着的灰蹭在浅灰色的垫子上。
我妈周桂香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不停地搓着围裙边,眼睛一直看着我。
“小雯啊,浩明是真心想买。”我妈声音有点抖,“你看,钱都带来了。”
我把刚切好的哈密瓜放在茶几上,塑料果盘和玻璃茶几碰出清脆的响声。
“这房子我六十二万买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不算税费和装修。”
“所以才给你六十万嘛!”表弟媳赵海燕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刚才说要“看看房子”,已经在我主卧的衣柜前站了快二十分钟,“你当时买就六十二万,现在给你六十万,相当于——”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算。
“相当于你白住了半年,还赚了两万呢!”她笑起来,眼角的粉底都卡在皱纹里。
客厅的空调开着二十六度,但我后背开始冒汗。
这套九十二平的两居室,是我在省城奋斗八年攒下的全部。
首付二十五万是我一单单带客户看房攒的佣金,贷款三十七万要还二十年。
装修花了十万,每一分钱都经过我手。
沙发是我跑遍家具城挑的,窗帘是我在网上比对了一个月选的,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是我搬进来那天从楼下花店买的。
现在,他们想用六十万拿走。
“浩明。”我拿起一块哈密瓜,汁水滴在茶几上,“省城同地段的二手房,现在挂牌价最低七十五万。”
“那是挂牌价!”表弟一下子坐直了,“姐,你是干这行的,你不知道吗?现在行情不好,有价无市!我能出六十万现金,已经是看在亲戚份上了。”
他说到“亲戚”两个字时,特意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立刻接话:“是啊小雯,你舅当年对咱家有恩。你爸走得早,要不是你舅帮着——”
“妈。”我打断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客厅安静了几秒。
表弟的脸色沉下来。
他把帆布袋重新系好,钞票在里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所以,姐的意思是,不卖?”
“不卖。”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看见我妈的肩膀塌了下去。
表弟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花。
“苏小雯。”他第一次没叫我姐,“你六十二万买的房子,我出六十万,让你赚两万,还不够?”
他站起身,一米八五的个子在我家客厅里显得有点顶天立地。
“我结婚三年了,还在租房子。海燕她妈说了,没房子就别想要孩子。你是我亲表姐,你在省城有房有工作,帮我一把怎么了?”
赵海燕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我刚买的香水小样在闻。
“浩明,别说了。”她声音柔柔的,“表姐可能也有难处。”
“她能有什么难处?”表弟声音大起来,“一个月挣一两万的人,差这两万块钱?苏小雯,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妈!”
他最后这声“妈”是冲着我妈喊的。
我妈浑身一哆嗦。
“桂香姑姑,您说句话。”赵海燕挨着我妈坐下,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浩明可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忍心看他三十岁了还飘着?”
我妈的嘴唇在抖。
她看看我,又看看表弟,最后目光落在那袋钱上。
“小雯——”她声音小得像蚊子,“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你舅下午就坐车过来,他说想跟你当面——”
“舅也要来?”我放下哈密瓜皮,抽了张纸巾擦手。
“嗯,你舅说好久没见你了,正好浩明这事——”
我笑了。
真是好啊。全家出动,车轮战术。
“妈,我下午要带客户看房。”我看了眼手机,“你们自便,冰箱里有菜,晚上我不一定回来吃。”
“苏小雯!”表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我皮肤上立刻出现红印。
“我今天就住这儿了。”他说,“等你想通。”
我慢慢抽回手,走到玄关换鞋。
鞋柜上放着房门钥匙,一共三把,我自己留一把,给我妈寄过一把,还剩一把备用的。
现在,备用钥匙不见了。
“我的钥匙呢?”我转头问。
“什么钥匙?”表弟装傻。
“备用钥匙。”
“哦,那个啊。”赵海燕笑眯眯的,“妈说给我们一把,方便以后来往。”
我看向我妈。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一圈,又一圈。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从十八楼往下降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盯着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手下的中介小陈发来的消息:“苏姐,下午两点阳光小区的客户临时改时间了,说明天再来。”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物业的电话。
“您好,我是七栋1803的业主。我想问一下,今天有人来物业报备过访客吗?”
“1803——稍等。”物业小姑娘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有的,上午九点半,一位姓周的女士带着三个人来登记,说是您母亲和亲戚。”
“他们留了多久?”
“嗯——登记的是暂住三天。”
三天。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盛夏的阳光扑进来,烫得人眼睛发疼。
我走到小区花园的树荫下,点开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七万二千四百二十二块五毛。
这是我还完这个月房贷、交完物业水电费之后剩下的全部。
如果今天丢工作,下个月我就还不起贷款。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小雯,你别生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也是没办法——你舅昨天打电话,哭了一晚上。他说浩明没出息,三十岁了还要靠爹妈,要是再买不上房,海燕就要跟他离婚——”
“所以就来逼我卖房?”
“不是逼你,是商量——”我妈的哭声真真切切地传过来,“小雯,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发烧,你爸不在家,是我背着你走了三里路去卫生所。半路上我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但还是把你背到了——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
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下
雨的夜,泥泞的路,母亲瘦弱的背。
我的额头贴着她的脖颈,她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妈。”我打断她的回忆,“钥匙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钥匙?”
“你给浩明的那把备用钥匙。”
“——小雯,你怎么这么说话?妈只是——”
“要么你现在把钥匙要回来,要么我今晚就换锁。”
“苏小雯!”我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把亲戚都得罪光吗?你爸走得早,咱们娘俩在村里靠谁帮衬?要不是你舅,你高中都读不完!你现在翅膀硬了,在省城站稳脚跟了,就忘了本是不是?”
我挂断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手机壳滑腻腻的。
02
下午我没有客户要看,但我不想回家。
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一口一口地喝。
玻璃窗外,表弟和赵海燕从小区里走出来。赵海燕挽着表弟的胳膊,笑得很开心。表弟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片段:
“——对,就这个小区——七栋,最好的楼王位置——放心吧爸,肯定拿下——她敢不卖?我妈说了,她有办法——”
他们走远了。
便利店的收银小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同情。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舅舅。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小雯啊。”舅舅的声音永远那么热情,热情得发腻,“听说你今天休息?舅舅下午的车,五点半到火车站,浩明说去接我。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我都三年没见你了——”
“舅。”我打断他,“房子我不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舅舅笑了,那种长辈特有的、包容又不以为意的笑。
“你这孩子,说什么卖不卖的。浩明都跟我说了,六十万,现金!你说你当初买才六十二万,这不等于是帮你解套吗?现在房价都在跌,你趁早卖了,还能赚两万。等过两年跌到底了,你再买回来嘛!”
“如果涨了呢?”我问,“如果我六十万卖了,过两年涨到八十万呢?”
“哎哟,怎么可能!”舅舅的笑声更大了,“你听那些中介忽悠!舅舅虽然在小县城,但也天天看新闻。国家在调控呢,房价肯定要跌。浩明这是帮你,怕你套牢了——”
我挂断了电话。
冰水已经变成常温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陈建国”。
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当助理。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苏老板,怎么有空找我?”陈建国那边很吵,好像在户外。
“咨询个事。”我说,“如果亲戚未经我同意,擅自配了我家房门钥匙,算不算违法?”
陈建国那边安静了几秒,背景音变小了,他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配钥匙的人是谁?”
“我妈。但她把钥匙给了我表弟。”
“你表弟现在住你家?”
“还没,但他说今晚要住。”
陈建国啧了一声:“这事吧——严格来说,你妈作为家庭成员,有钥匙是正常的。她转赠钥匙给亲戚,从法律上很难界定。除非你能证明他们有非法侵入的意图,或者实际造成了财产损失。”
“也就是说,我没办法?”
“也不是。”陈建国顿了顿,“你要不今晚别回去了,去酒店住一晚。明天直接找锁匠换锁,换那种C级锁芯,然后别给你妈新钥匙。”
“那我妈要是闹呢?”
“那是家庭矛盾,不归法律管。”陈建国的声音有点无奈,“老苏,你碰上什么事了?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不了,谢谢。”
挂掉陈建国的电话后,我坐在便利店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晚高峰开始了,小区门口的车流变得密集。
下班的人拎着菜走进小区,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老人们摇着扇子在树荫下聊天。
这一切都和我有关,又好像都和我无关。
我的家在十八楼,现在里面坐着我的母亲,等着我的表弟一家,还有一个马上要从老家赶来的舅舅。
他们想要我的房子。
用六十万,买我六十二万的房子,还觉得是施舍我两万块钱的赚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表弟发来的消息:
“姐,爸五点半到,我们打算在家做饭吃。妈说你冰箱里菜不多,我和海燕去超市买点。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这条消息下面,紧接着又是一条:
“对了,妈说你主卧的床垫有点软,她腰不好睡不惯。我看了下,你那床垫是独立袋装弹簧的,确实不适合老年人。明天我去家具城买个硬点的,给你换上。”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
他们在安排我的家。
我的床垫,我的冰箱,我的厨房,我的客厅。
而我这个主人,反而成了客人。
不,连客人都不如。客人至少会被征求意见。
我放下手机,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塑料瓶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六点整,我起身离开便利店。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小区物业中心。
值班的还是上午那个小姑娘,看到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
“苏姐,有什么事吗?”
“我想调一下今天七栋电梯和楼道的监控。”我说,“有人未经我允许进入我家,我怀疑他们可能——”
我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有些贵重物品找不到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您稍等,我需要请示一下经理。”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快从里间出来。
他认识我,因为我帮他亲戚卖过一套房。
“苏主管,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隐去了亲戚关系,只说“有人擅自配了我家钥匙”。
经理皱起眉头:“这属于业主的私人纠纷,我们物业原则上不介入——”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只是想看看,他们今天在我家做了什么。万一有什么财物损失,我也好心里有数。”
经理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小刘,带苏姐去看监控。注意,只能看公共区域的。”
监控室在地下室,冷气开得很足。
小刘调出七栋电梯今天上午的录像。
九点二十八分,我妈带着表弟、赵海燕走进电梯。
表弟手里提着那个深蓝色帆布袋。
电梯到了十八楼,他们走出去。
然后是楼道监控。他们站在1803门口,我妈掏出钥匙开门——不是我给她的那把,是另一把黄铜色的老式钥匙。
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停。”我说,“放大钥匙的画面。”
小刘把画面定格。
那把黄铜钥匙在监控里有点模糊,但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妈老家的房门钥匙。
我老家房子的锁,和这套房的锁,是同一个牌子同一型号。
当年我爸装修老家房子时,一次性买了五把锁,三把用在老家,两把备着。
后来我来省城买房,我妈说“反正有备用的,就别浪费钱了”,让我从老家拿了一把锁过来。
所以,我妈老家的钥匙,能打开我家的门。
而她把那把钥匙,复制了。
“继续放。”我说。
小刘快进了录像。十点零五分,表弟一个人走出门,坐电梯下楼。
十点二十,他提着一个工具箱回来。
“工具箱?”我凑近屏幕。
画面里,表弟提着的是一个银色金属工具箱,上面有某个五金品牌的logo。
他回到1803。
十一点半,表弟和赵海燕一起出门。
赵海燕手里拿着我的香水小样,边走边喷。表弟在打电话。
楼道监控没有声音,但我能从他的口型隐约看出几个词:“——锁——搞定——没问题——”
我的后背发凉。
他们在我的锁上动了手脚。
03
从监控室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我站在七栋楼下,仰头看着十八楼那个窗户。
我家的灯亮着,厨房的灯,客厅的灯,次卧的灯。
透过窗帘,我能看到人影晃动。
他们在做饭,在吃饭,在说笑。
那是我的家。
但我不能回去。
至少今晚不能。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报了我公司附近一家连锁酒店的名字。
车开动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妈,发来的微信照片。
照片里,舅舅、表弟、赵海燕和我妈围坐在我家餐桌旁。
桌上摆着五六个菜,还有一瓶白酒。
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背景音很嘈杂,有碰杯声,有笑声。
我妈的声音混在里面,听起来有点醉意:
“小雯,你看,咱们一家人多好——你舅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你快回来吧,菜给你留着——”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细纹,脸色因为疲惫而显得苍白。
八年前我刚来省城时,住的是城中村的隔断间,一个月租金五百。
房间小得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后,就只剩一条过道。
厕所是公用的,洗澡要排队。
那时我妈打电话来,总是哭:“小雯,回家吧,妈给你在县城找个工作,好歹有口安稳饭吃。”
我说不。
我要在省城扎根,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四年后,我攒够了首付。
签购房合同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哭了半个小时,说“我闺女有出息了”。
搬家那天,我妈从老家赶来,帮我打扫卫生,铺床单,挂窗帘。
她摸着崭新的墙面,喃喃自语:“这下好了,这下我闺女有家了。”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睡在同一张床上。我妈说:“小雯,这房子真好,妈以后常来陪你。”
我说:“妈,这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当时我是真心的。
现在呢?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
前台小姐微笑着问我:“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要一间大床房。”
“好的,请问住几天?”
我愣住了。
几天?
我要在外面躲几天?一天?两天?一周?还是等到他们自己离开?
可他们会离开吗?
表弟说了,他要住到我想通为止。
舅舅从老家赶来了,不达目的会罢休吗?
我妈——我妈已经站在了他们那边。
“先住一晚。”我说。
拿到房卡,走进电梯,找到房间。标准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面。
我放下包,坐在床上。
床垫很软,和家里的一样。
我突然想起表弟说的那句话:“妈说你主卧的床垫有点软,她腰不好睡不惯。”
所以他明天要去买新床垫。
所以他已经默认,他会长期住下去。
不,是他会拥有这套房子,然后把我妈接来养老。
而我的意见,不重要。
我的拒绝,无效。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灯罩上有只小飞虫的尸体,已经风干了,粘在塑料网格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表弟。
他打了微信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响了七八声后,还是接了。
“姐!”表弟的声音很兴奋,背景音里还有舅舅划拳的声音,“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吃饭!爸带了他自己酿的米酒,可香了!”
“我不喝酒。”我说。
“哎呀,少喝点嘛!一家人团聚,不喝酒多没意思!”表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姐,今天上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话直,但没恶意。你看,爸也来了,咱们好好商量,行不行?”
我没说话。
“姐,我知道你觉得六十万少了。这样,我再加五千!六十万零五千,行不行?这真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表弟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海燕她妈说了,再不给买房,真就让海燕跟我离婚。姐,你就当救我一命,行不行?”
“浩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今天答应你,六十万零五千卖给你。三个月后,房价涨到七十万,你会怎么想?”
表弟愣住了。
“姐,你说什么呢——”
“你会觉得,是你自己有眼光,抄底成功。你会到处跟人说:‘幸亏我当时果断,买了表姐的房子,现在赚了十万。’”
“我不会——”
“你会的。”我打断他,“因为你今天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六十二万买的房子,你出六十万是帮我解套,是施舍我两万块钱的赚头。你不会想,这房子可能值七十五万,你是在占我十五万的便宜。”
电话那头沉默了。
舅舅的声音隐约传来:“浩明,谁的电话?是不是小雯?让她快回来!”
表弟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苏小雯,我好好跟你商量,你非要这样是吗?”他的声音冷下来,“行,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妈已经同意了,舅舅也同意了,全家人都同意。你一个人不同意,没用。”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表弟笑了一声,“妈说了,她是你的监护人。”
“我三十三岁了。”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她孩子!”表弟的声音陡然提高,“苏小雯,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你乖乖签字过户,拿六十万零五千走人。要么,咱们就撕破脸,看谁难看!”
“你想怎么撕破脸?”
“你以为你在省城当个中介主管很了不起?”表弟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信不信我去你们公司闹?去你带客户看房的小区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苏小雯是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亲表弟要买房结婚,你宁可空着房子也不帮!”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还有。”表弟继续说,“妈的心脏不好,你知道吧?你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你看村里人怎么戳你脊梁骨!你看你还怎么在省城混!”
“你威胁我?”
“我这是教你做人!”表弟一字一顿,“苏小雯,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回家,笑着在过户同意书上签字。否则,后果自负。”
他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户打不开,是密封的。
玻璃上又映出我的脸,这次连五官都模糊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表弟还小的时候。
那年我十六岁,他十三岁。
暑假我回老家,他偷了我攒钱买的新书包,拿去跟同学换了一辆二手自行车。
我找他理论,他躺在地上打滚,说我冤枉他。
舅舅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一个书包而已,你是姐姐,不能让着弟弟吗?”
我妈在旁边拉着我:“算了小雯,妈再给你买个新的。”
后来我在村口的垃圾堆里找到了那个书包,已经被撕烂了,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
我蹲在垃圾堆旁哭。
表弟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从我面前经过,吹着口哨,笑得很大声。
那年我就知道,有些人,你让一步,他就会进一步。
你退一尺,他就会进一丈。
现在,他想要我的房子。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明抢。
还要披着亲情的外衣,还要让我感恩戴德。
我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陈建国,拨通。
“老苏?”陈建国那边安静多了,“怎么了?”
“我想咨询个事。”我说,“如果亲属以家庭会议决定的形式,强迫我卖掉个人房产,但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法律上怎么认定?”
陈建国啧了一声:“这属于典型的家庭内部胁迫。但从证据角度很难证明,除非你有录音录像,或者书面证据。”
“如果他们去我公司闹呢?”
“那涉嫌寻衅滋事,但情节轻微的话,一般也就是调解。”陈建国顿了顿,“老苏,你那个亲戚,是不是特别难缠?”
“难缠到想把我生吞活剥。”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我建议你,第一,固定证据。所有威胁、胁迫的对话,尽量录音。第二,保护好你的房产证和身份证,别被他们偷拿去办什么手续。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
“第三,做好最坏的打算。有时候,亲情绑架比陌生人抢劫更可怕,因为你没法用对待强盗的方式对待家人。”
“如果他们不是家人呢?”我问。
陈建国没听懂:“什么?”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家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老苏。”陈建国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要更狠。亲情牌之所以有用,是因为你在乎。如果你不在乎了,那张牌就是废纸。”
我在乎吗?
我在乎我妈吗?
在乎那个背着我走三里路去卫生所的母亲吗?
在乎那个摸着我家墙面说“这下我闺女有家了”的母亲吗?
还是在乎现在这个,帮着外人逼我卖房的母亲?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回到了小区。
在楼下早餐店买了豆浆油条,拎着塑料袋走进单元门。
电梯从负一楼上到十八楼,门开的时候,我深呼吸了三次。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
茶几上摆着四五个啤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沙发上横躺着一个人,是表弟,他只穿着一条裤衩,鼾声如雷。
餐厅的桌上,昨晚的残羹剩饭还没收拾。盘子里的菜凝着一层白油,苍蝇在上面打转。
我的拖鞋不见了,玄关处摆着几双陌生的鞋子——表弟的运动鞋,赵海燕的高跟鞋,舅舅的老北京布鞋。
我换上唯一一双还属于自己的凉鞋,走进客厅。
厨房里有声音。我走过去,看见我妈正在煮粥。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着。
“妈。”
她转过身,眼睛红肿,显然没睡好。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吃早饭了吗?我煮了粥。”
“他们什么时候走?”我问。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雯——你舅难得来一次,浩明他们也是——”
“我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我妈低下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白色的泡沫。
“浩明说——想多住几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省城找工作机会多,想在这儿找找看——海燕也说想在这边发展——”
“所以呢?”我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拿过勺子,“所以他们要一直住在我这儿?直到找到工作?找到房子?还是等到我同意把房子卖给他们?”
“小雯!”我妈抬头看我,眼泪又涌出来,“你别这么说话——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把勺子扔回锅里,“一家人会不经我同意,私自配我钥匙?一家人会趁我不在,住进我家,抽我的烟,喝我的酒,把家里弄得像垃圾场?”
我的声音可能太大了。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表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主卧的门开了。赵海燕穿着我的真丝睡裙走出来——那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打完折还要八百多。
她揉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表姐回来啦?昨晚去哪儿了?我们等你等到好晚呢。”
“脱下来。”我说。
“什么?”
“我的睡裙,脱下来。”
赵海燕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裙,又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抹难堪,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哎呀,表姐别这么小气嘛。我昨晚洗澡没带睡衣,看你这件挂着,就借来穿穿。洗洗就还你。”
“现在脱。”我说,“立刻,马上。”
气氛凝固了。
厨房里的粥噗噗地顶着锅盖,水汽蒸腾起来。
赵海燕的脸慢慢涨红。她咬了下嘴唇,转身走回主卧,砰地关上了门。
我妈拉住我的胳膊:“小雯,你这是干什么——”
“那是我的卧室,我的床,我的衣柜,我的睡裙。”我一字一顿地说,“她凭什么进去?凭什么穿我的衣服?”
“海燕她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我甩开我妈的手,“妈,你到底明不明白?他们在试探我的底线。今天能穿我的睡裙,明天就能用我的化妆品,后天就能动我的存款。今天能住进我的房子,明天就能让我滚出去。”
“他们没有——”
“他们有!”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客厅沙发上的表弟终于醒了。他坐起来,眯着眼睛看向厨房的方向。
“吵什么吵——”他嘟囔着,抓了抓头发,站起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
“哟,姐回来了?”他咧开嘴笑,“考虑得怎么样?六十万零五千,现金,随时过户。”
我没理他,转身走向主卧。
赵海燕已经把睡裙脱下来了,叠好放在床上。
她穿着自己的内衣站在那儿,看到我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表姐,对不起啊,我就是——”
“出去。”我说。
“什么?”
“从我的卧室出去。”
赵海燕咬咬牙,抱起自己的衣服,快步走了出去。
我把门关上,反锁。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传来表弟的声音:“什么态度啊——穿一下怎么了?又不会穿坏——”
我妈在劝:“浩明你少说两句——”
我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真丝睡裙。
领口处有口红印,淡淡的粉色,是赵海燕常用的色号。
我把睡裙扔进洗衣篮,然后开始检查房间。
梳妆台上的化妆品被动过了。
我的口红盖没盖紧,粉饼盒里有指纹印,香水瓶的位置挪动了五公分。
衣柜也被翻过了。虽然衣服都挂得好好的,但顺序乱了。
我把常穿的那几件挂在一起,现在中间插进了几件不常穿的。
床头柜的抽屉没锁,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物品。
我拉开抽屉,心脏猛地一沉。
我的房产证,不见了。
那个棕红色的硬壳本子,原本放在抽屉最里面,用档案袋装着。
现在,档案袋还在,房产证没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手在抖。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拉开其他抽屉,翻找。
没有。
衣柜里,没有。
书桌抽屉里,没有。
床底下,没有。
房产证不见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表弟:“姐,出来吃早饭啊。妈煮了粥,可香了。”
我没出声。
“姐?听见没?”
我还是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进睡衣口袋。
然后打开门,走出卧室。
餐厅里,四个人已经坐好了。
粥盛在碗里,我买的油条被撕成小段放在盘子里。
舅舅看到我,笑着招手:“小雯快来,就等你了。”
我在唯一的空位坐下——那是平时我自己坐的位置。
“小雯啊。”舅舅给我夹了段油条,“昨晚睡得好吗?浩明说你工作忙,回公司加班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那个,房子的事——”舅舅搓了搓手,“浩明都跟我说了。六十万零五千,我觉得挺合理的。你看啊,你当初买六十二万,现在能拿回六十万零五千,等于白住半年还赚了五千,多好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舅舅。
他的脸很熟悉,又很陌生。
额头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眼睛里那种热切又贪婪的光。
“舅。”我说,“房产证在哪儿?”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住。
表弟喝粥的动作停住。
赵海燕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只有我妈,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粥。
“什——什么房产证?”舅舅干笑两声,“小雯你说什么呢。”
“我床头柜抽屉里的房产证,不见了。”我慢慢地说,“昨天早上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谁拿的?”
“哎呀,是不是你记错了?”赵海燕抬起头,笑得一脸无辜,“那么重要的东西,谁会乱动啊。”
“我没记错。”我看着表弟,“浩明,你拿的?”
表弟放下碗,擦了擦嘴。
“姐,你这话说的。”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拿你房产证干什么?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钱花。”
“能过户。”我说。
表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姐,咱们一家人,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他顿了顿,“不过既然你提起来了,我倒是想问问——你到底怎么想的?六十万零五千,行还是不行,给句痛快话。”
我没说话,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稠稠地糊在嘴里。
“小雯。”舅舅叹了口气,“你就帮帮浩明吧。他三十岁了,还没个自己的窝。海燕她妈天天催,再拖下去,这婚事真得黄。你忍心看你弟弟打光棍?”
“省城房子那么多,他可以买别的。”我说。
“别的哪有你的好!”表弟一拍桌子,“你这地段,这户型,这装修,我都看过了,同小区挂牌的都没有你这样的!姐,你就当帮弟弟一个忙,行不行?”
“如果我帮了你,谁帮我?”我问,“我把房子六十万卖给你,我自己住哪儿?”
“你可以租房啊!”表弟说得理所当然,“你一个月挣一两万,租个两三千的房子不是轻轻松松?等过两年房价跌了,你再买回来嘛!”
“如果涨了呢?”
“不可能涨!”表弟斩钉截铁,“我都研究过了,现在政策收紧,银行不放贷,房价肯定要跌。你现在卖是高位套现,懂吗?”
我看着他那张笃定的脸,突然想笑。
一个连稳定工作都没有的人,一个欠了二十多万网贷的人,在研究房价走势,还说得头头是道。
“浩明。”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投资?”
表弟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夹了段油条,“听说现在网贷利息挺高的,你借了那么多钱,还得起吗?”
餐桌彻底安静了。
表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又变红。
“你——你听谁胡说的!”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谁说我借网贷了?谁说的!”
“没人说。”我继续吃油条,“我猜的。不然你哪来的六十万现金?”
表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舅舅的脸色也变了:“浩明,你借网贷了?”
“我没有!”表弟吼起来,“爸你别听她瞎说!我那钱是——是我这几年攒的!还有海燕的嫁妆!”
赵海燕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表弟一眼,没说话。
“是吗?”我放下筷子,“那挺好。既然你有六十万现金,不如去别的楼盘看看。城南新开那个盘,首付三十五万就能买小三居,还带学区。”
“我不要别的!”表弟的眼睛红了,“我就要你这套!苏小雯,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卖,还是不卖?”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被惯到大的表弟。
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理所应当的贪婪,那种全世界都该让着我的蛮横。
然后我笑了。
“卖啊。”我说。
餐桌上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表弟的怒气卡在脸上,表情滑稽得像戴了面具。
“你——你说什么?”
“我说,卖。”我重复了一遍,“六十万零五千,现金,一次性付清。过户费你出,税费各付各的。签正式合同,找中介办手续,所有流程按正规的来。”
表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狂喜地一拍大腿:“姐!你想通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
舅舅也松了口气,笑着给我夹菜:“小雯懂事,小雯最懂事了。”
赵海燕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只有我妈,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我又开口了。
表弟的笑容僵住:“不过什么?”
“不过我得看到你的还款能力证明。”我说,“六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确保你不是借高利贷来的钱。万一你过户完第二天就跑路,债主找上门来,我怎么办?”
“我都说了不是网贷——”
“那就证明给我看。”我打断他,“银行流水,收入证明,征信报告。如果你有正经工作,这些东西应该不难办。”
表弟的脸色又变了。
“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他支支吾吾,“我最近——最近在换工作,流水可能不太好看——”
“那就等你找到稳定工作再说。”我站起身,“反正房子在这儿,又不会跑。”
“不行!”表弟急了,“海燕她妈说了,月底前必须买房,不然就让她回家!”
“那是你的事。”我端起碗走向厨房,“我的条件是:看到你的还款能力证明,看到六十万现金打进监管账户,看到正规的购房合同。缺一样,免谈。”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身后传来表弟压抑的怒吼:“苏小雯!你耍我是不是!”
我没回头,继续洗碗。
“我怎么耍你了?”我说,“你要买,我要卖,这不是谈生意吗?谈生意就得按生意的规矩来。”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更得明算账。”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万一你钱来路不正,以后出了事,警察找上门,说我协助你洗钱怎么办?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表弟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舅舅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小雯说得也有道理。浩明,你就去弄个证明嘛,反正咱们钱是干净的,怕什么?”
表弟咬着牙,没说话。
赵海燕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要不——找你那个朋友问问?他不是在银行上班吗?”
表弟甩开她的手,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向客厅。
早餐不欢而散。
我收拾完厨房,回卧室换衣服。
今天虽然是周六,但我约了客户看房。
出门前,我妈在玄关拦住我。
“小雯。”她小声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真愿意卖?”
“条件我说了,他们能做到就行。”我换好鞋,“妈,我今天要带客户,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小雯。”我妈拉住我的衣角,“你——你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你舅他——”
“妈。”我打断她,“房产证是不是你拿的?”
我妈的手猛地一抖。
她的眼神闪躲,嘴唇嚅动,半天没说出话。
“那是我的东西。”我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今天之内放回原处,否则我报警。”
“小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你妈!我拿你东西怎么了?我还不能看看了?”
“看看?”我笑了,“妈,你是看看,还是准备拿给浩明去过户?”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我没有——”她的声音弱不可闻,“我就是——怕你弄丢了,帮你收起来——”
“在哪儿?”我问。
我妈不说话。
“在哪儿!”我提高了音量。
她被吓了一跳,眼泪涌出来:“在——在我包里——”
我走进客厅,拿起沙发上我妈那个旧布包。
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个硬壳本子。
棕红色,烫金字。
我的房产证。
翻开,第一页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房屋坐落地址。
第二页是空白的,等着被填上新的名字。
我合上房产证,走回玄关。
我妈还靠在墙上哭。
我把房产证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看着她。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说。”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个房子,是我的。名字是我的,贷款是我还的,装修是我花的钱。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女儿,就请你记住这一点。”
“至于舅舅和浩明。”我拉开门,“告诉他们,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滚蛋。”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没坐电梯,走了楼梯。
十八层楼,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又一声。
走到十楼的时候,我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
我按了暂停,保存文件,重命名。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陈建国。
“在吗?咨询个事。如果有人偷拿我的房产证,但没进行下一步操作,报警有用吗?”
陈建国很快回复:“很难。属于家庭内部纠纷,警方一般调解。除非你能证明他们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并且有实际行动,比如伪造你的签名去办手续。”
“如果他们真去办了呢?”
“那性质就变了,属于盗窃、伪造文书,刑事责任。”陈建国顿了顿,“老苏,你那边情况这么严重了?”
“比你想的严重。”
“需要我帮忙吗?”
我想了想,打字:“帮我查个人。周浩明,身份证号我可以发给你。查他的网贷记录,银行流水,还有——他最近有没有在联系中介卖房。”
“卖房?卖谁的房?”
“我的。”
陈建国发来一串省略号。
过了几秒,他回复:“行,我托朋友问问。不过需要时间,而且有些信息可能不合法——”
“我知道。尽量。”
“好。你自己小心。”
“谢谢。”
收起手机,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时,我的腿有点软。
不是累,是那种紧绷之后的虚脱。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
我戴上墨镜,走向小区门口。
路过中心花园时,听见几个老太太在聊天。
“——就七栋那个,1803的,听说要卖了。”
“啊?刚装修好的那个?怎么就要卖了?”
“谁知道呢。不过这两天总有人来看房,昨天我还看见一个女的带人进去,指指点点的,像中介。”
“不是吧,业主我见过,挺文静一姑娘,不像要卖房啊。”
“嗨,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多着呢——”
我停下脚步。
老太太们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笑,散开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赵海燕。
她带人来看我的房子。
未经我允许,带着陌生人,进我的家,看我的房间,评价我的装修。
我拿出手机,打给物业。
“我是七栋1803的业主。我想问一下,昨天和今天,有没有人带非业主人员进入我家?”
“稍等——我查一下登记记录。”物业小姑娘敲键盘的声音,“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一位赵女士带两位客人来访,登记理由是朋友参观。今天早上——暂时没有记录。”
“赵女士登记的业主姓名是什么?”
“是您的名字,苏女士。”
“我并没有授权她带人进入。”
“这个——”小姑娘的声音为难了,“苏女士,访客登记主要是为了安保,我们无法核实每位访客是否得到业主授权。如果您有异议,建议您和家人沟通一下——”
我挂断了电话。
沟通?
怎么沟通?
告诉他们请你们不要带陌生人进我家?
他们会听吗?
不会。
他们会说都是一家人,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砖,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又震了。
是表弟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点开,是一份收入证明。
某某建材公司,职位是销售经理,月收入两万五,盖着公章。
下面还有一段话:“姐,证明开好了。银行流水我让朋友在弄,下周一能出来。你看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我看着那张图片,放大,再放大。
公章很模糊,但能看出公司名称。
我上网搜了一下这家公司。
查无此公司。
或者说,有这个名字的公司,但不在省城,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市。
而且,那是一家已经注销了三年的公司。
我截图保存,然后回复:“好,等你流水。”
表弟秒回:“谢谢姐!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没再回复。
收起手机,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城南,新悦广场。”
车开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早餐时的那一幕幕。
表弟的咄咄逼人,舅舅的虚伪圆滑,赵海燕的得意洋洋,我妈的懦弱哭泣。
还有那份伪造的收入证明。
还有赵海燕私自带人看房。
还有消失又出现的房产证。
还有那句六十万零五千,让你赚两万还不够。
够了。
真的够了。
05
出租车在新悦广场停下。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商场。
我没有约客户,今天周六,我本来休息。
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在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
我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从一楼逛到五楼,又从五楼逛回一楼。
下午两点,我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机震动,是陈建国。
“查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表弟,周浩明,确实欠了不少网贷。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他的征信,信用卡透支九万,网贷平台借款加起来大概十七万,还有几家小贷公司的,具体数额不清楚,但总数应该超过三十万。”
“三十万——”我重复这个数字。
“而且,他最近三个月没有任何收入进账。”陈建国说,“信用卡最低还款都欠着,网贷逾期了五家。如果再不还,很快就会被起诉。”
“他哪来的六十万现金?”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陈建国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付全款。”陈建国的声音更低了,“老苏,你小心点。我听说过一些案例,亲戚之间买房,口头承诺付全款,等过户完,只给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到时候房子已经是他的了,你催债都没用。”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出汗了。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说,“你让我查他有没有联系中介卖房——我朋友说,最近确实有人以你的名义,在几个中介平台挂房源。但挂的不是出售,是出租。”
“出租?”
“对。房源信息写的是业主出国,急租,月租金五千,押一付三,要求年付。联系方式留的是个陌生号码,我查了,是你表弟的。”
我闭上眼睛。
所以,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先逼我低价卖房。
如果我不卖,就伪造我的授权,把房子租出去,收一年租金跑路。
或者,更狠一点——直接伪造我的签名,把房子过户。
反正房产证在他们手里。
反正我妈会帮他们。
反正都是一家人,我不会真的报警。
“老苏?”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叫我的名字,“你还在听吗?”
“在。”我说,“陈建国,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个靠谱的锁匠,换锁,C级锁芯。今天下午就换。”
“那你妈——”
“我会处理。”我说,“另外,帮我拟一份声明,内容大致是:本人苏小雯,身份证号XXX,名下房产地址XXX,近期从未委托任何人出租、出售该房产。任何以本人名义进行的房产交易,均属伪造,本人将追究法律责任。”
“你要公开发?”
“对。打印出来,贴在我家小区每栋楼的公告栏,物业中心,还有附近的中介门店。”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老苏,你这是要撕破脸啊。”
“脸早就撕破了。”我说,“他们先动的手。”
“行,我帮你办。”陈建国说,“锁匠我联系好发你时间。声明我现在就写,下午打印出来给你送过去。”
“谢谢。”
“客气什么。不过老苏——”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要是闹起来——”
“她会闹的。”我说,“但我已经想好了。”
挂掉电话,我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没加糖。
但苦得清醒。
下午四点,陈建国发来锁匠的联系方式。
我约了五点,在我家楼下见面。
然后我收到陈建国发来的声明电子版,简洁有力。
我让他打印二十份。
四点半,我离开咖啡馆,坐地铁回家。
路上,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晚上回家吃饭。你多做几个菜,我们好好谈谈。”
我妈很快回复:“好好好,妈这就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随便。”
收起手机,我看着地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很坚定。
五点钟,我准时到家楼下。
锁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小面包车,工具齐全。
“换C级锁芯是吧?保准谁也打不开。”他笑呵呵地说。
“师傅,我要换两把锁。”我说,“大门一把,卧室门一把。”
“行,加一百。”
“没问题。”
上楼,敲门。
是我妈开的门。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小雯回来啦?妈正在包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她的笑容在看到我身后的锁匠时僵住了,“这位是——”
“换锁的师傅。”我说着,侧身让锁匠进门。
表弟从客厅冲出来:“换锁?换什么锁?”
“我家的锁坏了,换新的。”我平静地说。
“谁让你换的!”表弟拦住锁匠,“这是我家,不准换!”
锁匠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表弟。
“这是你家?”他问表弟。
“当然是我家!”表弟梗着脖子,“我是业主!”
“你是业主?”锁匠看向我,“苏小姐,这——”
“我是业主。”我从包里掏出房产证,翻开第一页,“苏小雯,身份证号XXXX,房屋地址XXXX。这位是我表弟,暂住在这里。”
锁匠看了看房产证,又看了看表弟。
“表弟啊——”他点点头,“那麻烦你让一下,我要换锁了。”
“我不让!”表弟张开手臂拦住大门,“苏小雯!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赶我们走!”
舅舅和赵海燕也闻声出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舅舅走过来,“小雯,这是——”
“换锁。”我说,“旧锁坏了,不安全,换新的。”
“那也不用现在换啊。”舅舅赔着笑,“等明天,等明天我帮你找人换,保证比这个便宜——”
“不用了,就现在。”我对锁匠说,“师傅,开始吧。”
锁匠绕过表弟,开始拆旧锁。
表弟想阻拦,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周浩明。”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房子,我想什么时候换锁,就什么时候换锁。你有意见?”
“你!”表弟的脸涨成猪肝色,“妈!你看看她!她这是要赶我们走!”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小雯,你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好好的,换什么锁——”
“妈。”我松开表弟,转向她,“昨天我就说了,要么把钥匙要回来,要么我换锁。你选了吗?”
我妈语塞。
“你没有。”我替她回答,“所以今天我来选。”
旧锁拆下来了,锁匠开始装新锁。
表弟还想闹,舅舅拉住他,使了个眼色。
赵海燕站在卧室门口,冷眼看着。
新锁装得很快,十分钟就搞定了。
锁匠试了试钥匙,确认没问题,然后把两把新钥匙递给我。
“苏小姐,这是钥匙。建议您自己保管,不要随便给人。”
“我知道,谢谢。”
锁匠又去换卧室门的锁。
表弟想冲过去阻拦,被舅舅死死拉住。
“浩明!别闹了!”舅舅压低声音,“让她换!换了又能怎样!”
表弟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我。
卧室门的锁也换好了。
我付了钱,送锁匠出门。
关上门,转身。
四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我举起手里的两把新钥匙。
“从今天起,只有我有钥匙。”我说,“妈,你的钥匙我会给你配一把,但只有你一个人用。如果我再发现钥匙在别人手里,我就连你的一起收回。”
我妈的嘴唇在抖。
“至于你们。”我看着表弟、赵海燕和舅舅,“想住,可以。按市场价付房租,次卧一千五一个月,客厅沙发五百。水电燃气网费平摊。先付三个月,押一付三。”
表弟的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付房租。”我一字一顿,“或者,现在就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舅舅的脸色难看极了。
赵海燕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表弟的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我妈终于哭出声来:“小雯——你怎么能这样——他们是你的亲人啊——”
“亲人?”我笑了,“妈,亲人会偷我的房产证吗?亲人会伪造收入证明骗我吗?亲人会趁我不在,带陌生人进我家看房吗?”
我走到餐桌旁,从包里拿出陈建国打印好的声明。
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看看吧。”我说,“有人以我的名义,在网上发布租房信息。月租五千,押一付三,要求年付。留的联系电话,是周浩明的。”
表弟的脸色瞬间煞白。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反驳。
“需要我打那个电话吗?”我拿起手机,“现在打,开免提,看看是谁接?”
表弟不说话了。
舅舅看着那张声明,手在抖。
“浩明——你——你真的——”
“爸!你别听她瞎说!”表弟急了,“那是——那是我帮朋友问的!”
“哪个朋友?”我问,“叫什么名字?电话多少?我现在打给他,问问他为什么要在网上出租我的房子?”
表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海燕突然开口:“表姐,你误会了。浩明是看你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想帮你租出去,收点租金——”
“帮我?”我看向她,“未经我允许,伪造我的授权,发布虚假信息,骗人年付租金——这是帮我?”
赵海燕低下头。
“行了。”我收起声明,“两条路。第一,付房租,按我的规矩住。第二,现在就走,我不追究之前的事。”
表弟死死盯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进次卧,砰地关上门。
舅舅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进了次卧。
赵海燕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最后也跟了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她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妈。”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让步。如果他们再做出格的事,我会报警。”
我妈抬起头,满脸是泪。
“小雯——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不是我闹。”我说,“是他们逼我的。”
“他们是你的亲人啊——”
“亲人不会这样逼我。”我转过身,走向卧室,“晚饭我不吃了,你们自便。”
我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低声的争吵。
但我没有开门。
一次都没有。
换锁之后的第三天,家里安静得诡异。
表弟不再提买房的事,每天早出晚归,说是找工作。
赵海燕也不再穿我的衣服用我的化妆品,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舅舅的话变少了,大部分时间待在次卧里刷手机。
我妈还是每天做饭,但不再叫我吃饭。
她把饭菜端到次卧,三个人关起门来吃。
我也乐得清静,自己点外卖,在卧室里吃。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改一份房源报告,突然听见次卧传来争吵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出个大概。
“——我不管!必须尽快!再拖下去真要离婚了!”是表弟的声音。
“你小声点!她听得见!”舅舅在劝。
“听见就听见!我怕她啊?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
“早就怎么样?打她?抢她?浩明啊,这是省城,不是咱们村里!闹出事来要坐牢的!”
“那就这么耗着?爸,我那些贷款月底就到期了!还不上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什么办法?她现在锁都换了,房产证也拿走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是我妈微弱的声音:“要不——算了吧——小雯也不容易——”
“姑姑!”表弟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现在说算了?当初是谁说一定能搞定的?是谁说小雯最听你的话?现在你说算了?”
“我——”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坚决——”
“没想到没想到!你除了说没想到还会说什么!”表弟的声音充满怒气,“我告诉你周桂香,这事要是黄了,你也别想好过!你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