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建国刚刚从迪卡县县城的纺织厂下岗回到这个城郊的邱家坳老院子。
院子是父亲留下的,虽然只有三间砖瓦房和一个半亩地的院落,但在邱建国眼中,这就是他的全世界。
纺织厂效益下滑,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他,干了二十年的挡车工,突然没了工作,邱建国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家里有妻子刘桂兰,还有正在读初中的儿子邱磊,一家三张嘴要吃饭,儿子的学费也快到期了,他不能倒下。
“建国,咱别愁,天无绝人之路。”刘桂兰一边整理着从厂里带回来的旧衣物,一边轻声说道。
她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放在邱建国面前,那里面是夫妻俩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千多块钱,是全家的应急款。
邱建国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院子西侧那片靠着清洋河支流的空地,突然眼前一亮。
“桂兰,要不咱养鸭吧。”
刘桂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只要能养家,咱就试试。”

邱建国之所以想到养鸭,是因为邱家坳靠近清洋河,水源充足,而且附近有不少稻田,秋收后剩下的稻壳、稻草都能当鸭饲料,能省不少成本。
他打听了一下,镇上的家禽市场有鸭苗卖,品种是本地的麻鸭,抗病性强,产蛋率也高,适合散户养殖。
第二天一早,邱建国揣着八百块钱,坐最早的班车去了镇上。
他没敢多买,挑了十五只健康的鸭苗,又买了两袋专用饲料,花了七百二十块钱,剩下的八十块钱,他买了些铁丝和塑料布,打算在院子西侧搭建一个简易鸭舍。
回到家,邱建国就忙活起来。
他用父亲留下的旧木料搭起鸭舍的框架,再蒙上塑料布,底部铺上干燥的稻草,又在鸭舍旁边挖了一个小水池,引清洋河的水进来,方便鸭子喝水、洗澡。
刘桂兰则负责调制饲料,把玉米粉、麦麸和专用饲料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
鸭苗太小,抵抗力弱,邱建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检查鸭舍的温度,再给鸭苗喂食、换水,中午还要给鸭舍通风,傍晚则把鸭子赶回鸭舍,仔细检查有没有生病的。
有两只鸭苗刚买回来的时候精神不好,不爱吃食,邱建国急得不行。
他骑着自行车,跑了五公里路,去镇里的兽医站请教。
兽医给了他一些消炎药,教他怎么拌在饲料里喂食,还叮嘱他要保持鸭舍干燥,不能让鸭苗受凉。
回到家,邱建国按照兽医的说法,每天按时给鸭苗喂药,守在鸭舍旁边观察,连吃饭都顾不上。
刘桂兰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劝他歇一会儿,他只是摆摆手:“没事,这些鸭苗是咱全家的希望,不能出半点差错。”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那两只鸭苗慢慢好了起来,开始跟着其他鸭子一起吃食、戏水。
邱建国给每只鸭子都起了简单的名字,方便区分。
那只最能吃的母鸭,他叫它“大胖”;那只毛色偏灰的公鸭,他叫它“灰头”;还有一只总是跟在大胖身后的小母鸭,他叫它“小花”。
他没有过多描述鸭子的样子,只是记着每只鸭子的习性,谁爱挑食,谁爱争抢,谁容易生病,他都一清二楚。
四个月后,第一批鸭子终于长大了,开始下蛋。
那天早上,邱建国像往常一样去鸭舍喂食,突然发现鸭舍的稻草上,躺着五枚温热的鸭蛋,蛋壳泛着淡淡的青绿色,个头饱满。
他弯腰捡起来,捧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桂兰!桂兰!你快来看!”他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刘桂兰连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他手里的鸭蛋,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时候,一枚鸭蛋能卖五毛钱,五枚鸭蛋就是两块五,够全家一天的菜钱了。
从那以后,邱建国对这些鸭子更加用心了。
他不再只喂饲料,每天都会去附近的稻田里捡稻壳,去河边割嫩草,搭配着饲料喂给鸭子,这样养出来的鸭子,下的蛋更鲜香,鸭肉也更紧实。
他还专门去县城的书店,买了一本《农村麻鸭养殖技术》,每天晚上等妻儿睡了,就坐在灯下翻看,学习科学的养殖方法。
他学会了给鸭子定期消毒,预防疾病;学会了根据季节变化调整饲料配比,夏天多喂些清热的青草,冬天多喂些玉米,增加热量。
渐渐地,他家的鸭子越养越好,鸭蛋的产量也越来越高,从一开始每天下五枚,慢慢增加到每天下十几枚。
邱建国把鸭蛋攒起来,每天早上挑到镇上去卖。
他的鸭蛋新鲜,个头大,没有添加剂,很快就成了镇上菜市场的“抢手货”。
邻居们都羡慕地说:“建国,你这鸭子养得真好,鸭蛋卖得也火,以后不愁过日子了。”
邱建国总是笑着说:“没啥秘诀,就是多上心,好好养。”
他从不缺斤短两,遇到熟客,还会多送一枚鸭蛋,时间长了,大家都愿意买他的鸭蛋,还有人专门提前预定。
有时候遇到家里困难的邻居,他还会主动送上几枚鸭蛋:“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就这样,靠着这些鸭子,邱建国不仅养活了一家人,还供儿子邱磊读完了初中、高中。
2013年,邱磊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成为了邱家坳第一个大学生。

送儿子去省城上学那天,邱建国特意杀了一只自己养的鸭子,给儿子做了一顿鸭肉饭。
“磊子,到了学校好好读书,不用惦记家里,我和你妈能照顾好自己,还有这些鸭子。”邱建国对儿子说。
邱磊点点头,眼睛有些红:“爸,您也别太累了,少养几只鸭子,注意身体。”
邱建国摆摆手:“不累,这些鸭子是咱的福气,有它们在,我心里踏实。”
儿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到了一份工程师的工作,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邱建国经常对人说:“多亏了这些鸭子啊,要不然磊子哪能有今天。”
那些年,是邱建国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每天清晨,天刚亮,他就提着装满饲料的小桶,走向鸭舍。
“嘎嘎嘎,来吃饭喽!”他用本地方言呼唤着。
那些鸭子就像听懂了一样,纷纷从鸭舍里跑出来,围在他的身边,争先恐后地啄食。
他蹲在地上,看着鸭子们吃食,慢慢点了点头。
喂食结束后,他会把鸭子赶到清洋河的支流里,让它们自由戏水、觅食。
中午的时候,再把鸭子赶回来,清理鸭舍,更换稻草,保证鸭舍干燥整洁。
傍晚,鸭子们自己会回到鸭舍,他关好鸭舍的门,数一数鸭子的数量,确认没有少一只,才放心地回屋。
刘桂兰会做好饭菜,等着他回来,夫妻俩一边吃饭,一边聊着鸭子的情况,聊着儿子的近况,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2018年。
68岁的邱建国头发已经花白,但他依然每天坚持照料着院子里的鸭子。
这时候,邱家坳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都是平房的街道两边,陆续建起了几栋两层小楼。
有些老邻居搬走了,新搬来的邻居大多是年轻人,在县城上班,对邱建国养鸭这件事,态度各不相同。
“邱大爷,您这鸭子早上叫得太早了,我们上班族想多睡会儿都不行。”新搬来的小李有些抱怨地说。
邱建国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后尽量让它们晚一点出来。”
为了不影响邻居休息,邱建国每天早上都会多等一个小时,再把鸭子赶出来,还在鸭舍的顶部盖了一层隔音布,希望能减小鸭叫声。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又过了几个月,邱家坳社区的主任周强找上门来。
“邱大爷,现在迪卡县搞城乡一体化建设,环保要求也严了,您这养鸭的事情,是不是考虑一下……”周强说话很委婉,但邱建国听出了弦外之音。
“周主任,我养了这么多年鸭,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啊,鸭粪我每天都清理,也没污染环境。”邱建国有些不解。
“不是说有问题,主要是现在上级检查严格,万一有居民投诉,我们也不好交代。”周强也很为难。
邱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我更加注意卫生,每天多清理几次鸭粪,再买些除臭剂,绝对不让鸭粪有味道。”
从那以后,邱建国对鸭舍的卫生管理更加严格。
每天早上、中午、傍晚各清理一次鸭粪,把鸭粪运到院子后面的菜地里,当成肥料,既环保又能种菜。
他还专门去县城买了除臭剂,每天给鸭舍喷洒一次,彻底消除鸭粪的异味。
邻居们看到邱建国这么用心,也不好再说什么,有些邻居还会主动帮他搭把手,帮着清理鸭舍。
2021年,邱建国的老伴刘桂兰因病去世。
那段时间,是邱建国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陪伴了他45年的老伴突然离开,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儿子邱磊想接他到省城住,但邱建国固执地拒绝了。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院子里,和我的鸭子在一起。”
那些鸭子,成了邱建国唯一的精神寄托。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院子里,听着鸭舍里传来的轻微响动,仿佛老伴还在身边一样。
“桂兰啊,你看咱们的鸭子养得多好,今天又下了十八枚鸭蛋,要是你还在,肯定又要高兴了。”他经常对着星空这样呢喃。
孙子邱明远,也就是邱磊的儿子,从省城的政法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律师。
每次回来看爷爷,都会看到老人精心照料着那些鸭子。
“爷爷,您年纪大了,养这些鸭子多累啊,要不别养了,跟我爸去省城住。”邱明远心疼地说。

“不累不累,这些鸭子就是我的老朋友了。”邱建国笑着摸摸孙子的头,“再说,你小时候可最爱吃我炖的鸭肉、煮的鸭蛋了。”
邱明远想起小时候,每次来爷爷家,爷爷都会给她煮最新鲜的鸭蛋,炖最香的鸭肉,那种温暖的记忆让他心头一热。
“爷爷,那我以后常回来帮您。”邱明远说。
就这样,邱建国继续着他的养鸭生活。
虽然周围的环境在变化,虽然有时候会有一些小的摩擦,但总体来说还算平静。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陪伴了他十几年的鸭子,会成为他被处罚的原因。
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在自家院子里养鸭,而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
2022年疫情期间,由于出行不便,邱建国更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照料鸭子上。
那段时间,儿子和孙子不能回来,院子里的鸭子就成了他最好的伙伴。
他每天给鸭子喂食、换水、清理鸭舍,和鸭子说话,日子虽然单调,却也让他暂时忘记了孤独。
2024年,迪卡县城市发展的步伐明显加快了。
邱建国所在的邱家坳,被纳入了迪卡县物流园区的建设规划。
街道两边开始大规模建设,挖掘机和推土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邱建国的小院子,就像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被现代化建设的浪潮包围着。
“邱大爷,您看这周围都建成什么样了,您这院子是不是也该考虑改造一下?”
新任的社区主任吴敏,带着几个工作人员来到邱建国家。
这个40多岁的女干部说话很直接,不像以前的老主任那么委婉。
“改造?怎么改造?”邱建国不解地问。
“就是按照物流园区的标准,统一规划,统一建设,您这院子要拆迁,我们会给您安排安置房,还有拆迁补偿。”吴敏指着周围的建筑工地说,“您看,多整齐多漂亮。”
邱建国摇摇头:“我就住这院子里挺好的,不用拆迁,也不用安置房。”
“邱大爷,您这想法就落伍了。”吴敏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在院子里养鸭?这多影响物流园区的形象,也不符合环保要求。”
这是邱建国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养鸭影响园区形象。
“我养鸭怎么影响形象了?我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鸭粪也都当成肥料用了,从来没污染过环境。”老人有些生气了。
“邱大爷,我不是针对您个人,这是政策规定。”吴敏拿出一份文件,“您看,这是县里新出台的《迪卡县城市环境卫生管理办法》,里面明确规定,城市建成区内禁止饲养鸡、鸭、鹅等家禽。”
邱建国接过文件,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看得头晕。
他没读过多少书,很多字都不认识,只能大概看懂几个关键词。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在自己家养鸭,没妨碍任何人,也没污染环境。”
吴敏见说服不了邱建国,只好先离开,临走时留下一句话:“邱大爷,您好好考虑考虑,这事儿早晚得解决,拆迁是大势所趋,您养鸭也是违规的。”
从那以后,邱建国明显感到了压力。
不时有社区工作人员过来“劝导”,说什么城市化进程、物流园区建设、环保要求、邻居投诉等等。
但邱建国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在自己家养鸭,没有错。
他甚至去镇里的兽医站打听,兽医告诉他,只要做好卫生防疫,散户在自家院子里养少量鸭子,是符合农村养殖规范的。
2025年4月,春天刚刚来临的时候,邱建国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喂鸭。
突然,院门被敲得砰砰响。
“开门!迪卡县城市管理执法大队检查!”
邱建国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四五个穿制服的人。
“邱建国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您在居民区私自饲养家禽,违反了《迪卡县城市环境卫生管理办法》,请配合我们的检查。”
领头的是一个30多岁的男子,胸前戴着执法证,名叫张涛。
“举报?谁举报的?”邱建国满脸困惑。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请您配合检查。”执法人员说着,已经走进了院子。
他们拿着相机和摄像设备,对着鸭舍、水池一阵拍摄。
“一共12只鸭子,确认属于私自饲养家禽行为。”一个工作人员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等等,什么叫私自饲养?这是我自己家啊!我养这些鸭子十几年了,从来没人说不可以!”邱建国急了。
“根据《迪卡县城市环境卫生管理办法》第二十八条,在城市建成区内禁止饲养鸡、鸭、鹅等家禽,您这里已经被纳入城市建成区范围,所以您的饲养行为属于违规。”张涛机械地背诵着条文。
“可是我养了十几年了,以前没人管不代表现在可以继续,现在我们依法执法。”
执法人员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邱建国同志,根据相关办法,对您处以罚款8000元,限期三日内处理违法饲养的家禽,否则将依法强制执行。”
看到那张罚单,邱建国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8000块钱,对于一个71岁的老人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他平时省吃俭用,卖鸭蛋的钱大多都存起来,留给孙子上学用,手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金。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陪伴了他十几年的鸭子,竟然被说成是“违法饲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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