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3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的演讲台上,习近平主席高度评价玄奘:“中国唐代玄奘西行取经,历尽磨难,体现的是中国人学习域外文化的坚韧精神。”
穿越八百里流沙,途经七十余国,历时17年西行求法,又耗费19年译经著书。玄奘的真实人生,远比《西游记》的神话演绎更为波澜壮阔。这不仅是一次宗教朝圣,更是一个民族在文明交流史上留下的深刻足迹。

玄奘西行
在吴承恩的笔下,唐僧是唐太宗的御弟,奉旨西行。然而,历史的真相往往始于“违抗”。
彼时,大唐初立,贞观之治未开,北方突厥铁骑压境,边关烽火连天。朝廷为备战事,颁布严苛的“禁边令”,严禁百姓西出流沙。
一心求法的玄奘,申请并未获批。他只能等待,直到一场霜灾饥荒袭扰长安,朝廷允许百姓四散逃荒,玄奘才混入难民潮,开启了这段“冒越宪章”的偷渡之旅。

这一路,他曾被官府通缉,也曾险些命丧边关。在瓜州,他遇到了历史上真实的“孙悟空”——胡人石磐陀。石磐陀受戒追随,却在险阻面前心生退意,甚至因畏惧死罪而对玄奘动了杀机。最终,玄奘放他离去,选择独自面对未知的凶途。
是什么支撑他“终不东移一步”?
是自孩提时代便立下的“远绍如来,近光遗法”的宏愿。面对长安城中译本参差、义理分歧的乱象,玄奘深知,唯有西行,才能寻得真经。正如那首古诗所叹:“去人成百归无十,后者安知前者难。”
在漫漫黄沙与皑皑雪山之间,玄奘靠的是信念;在叵测的政治旋涡与教派冲突中,玄奘凭的是智慧;在侵蚀灵魂的孤独与寂寞里,玄奘守的是信仰。

历经九死一生,玄奘终于抵达了心中的圣地——那烂陀寺。在佛教最高学府,他师从戒贤法师,潜心修学,终成一代宗师。
在戒日王举办的辩经大会上,这位来自东土的“留学生”大放异彩。整整18天,面对全印度的高僧大德,无人能驳倒他的观点。大乘尊其为“大乘天”,小乘敬其为“解脱天”。当年那个冒死偷渡的青年,已然站在了印度佛学的巅峰。
然而,声名显赫并未让他迷失。当荣华富贵摆在面前,当权贵高僧极力挽留,玄奘依然选择了东归。无论走得多远,他从未忘记为何出发。
玄奘东归
东归之路同样充满了忐忑。毕竟是偷渡出境,玄奘在于阗国上书朝廷,投石问路。他坦承当年私往天竺之罪,也表达了游子思乡之情。幸运的是,他等来了唐太宗胸怀宽广的敕令:“闻师访道殊域,今得归还,欢喜无量。”
大唐以包容拥抱了玄奘,玄奘则以毕生所学回馈了大唐。他耗时19年译经传法,创立法相唯识宗,更将《道德经》译成梵文,向西传播中华文明。而他与唐太宗的一次次对谈,最终汇聚成了一部旷世奇书——《大唐西域记》。

对大唐而言,《大唐西域记》是一幅经略西域的战略宏图。自汉室倾颓,西域渐远,直至大唐盛世,雄才大略的唐太宗誓要重铸丝路荣光。然而,这片广袤土地山河远阔,局势晦暗不明。玄奘的归来,恰如一盏明灯。他熟谙诸国地理、洞察政治肌理、深谙风土人情。这部由他亲历口述的巨著,成为了唐太宗“睁眼看西域”的第一手权威资料,为大唐经略西域、重启陆上丝路,奠定了坚实的认知基石。
对印度而言,《大唐西域记》是一部重建文明的考古圣典。古印度轻史重教,导致文明记忆在时光中模糊难辨。当1837年西方考古学家挖掘出桑奇大塔等遗址,竟无人能识其真容。正是《大唐西域记》的欧译本,如一把钥匙解开了历史的锁——人们据此辨识出鹿野苑,寻得“阿育王石柱”,更发掘出那烂陀寺的辉煌。今日印度国徽上的狮子柱头,便源于此。正如印度学者所言:“玄奘依然活在每个人心灵深处,若非他字字珠玑的著作,印度历史将永不完整。”
对中亚而言,《大唐西域记》是一部文明交汇的鲜活信史。这片希腊、伊斯兰、印度、中华四大文明激荡碰撞的土地,虽交融不绝,却战火频仍。在民族迁徙与环境恶化的双重磨砺下,史料湮灭无存。而《大唐西域记》的问世,填补了那片巨大的空白。凭借此书,玄奘的影响力早已超越宗教与国界,成为后世解读中亚历史文明最珍贵的孤本。

玄奘现象
玄奘的西行与东归,铸就了一座丰碑,也引发我们对“玄奘现象”的深层思考。
鲁迅称他为“民族脊梁”,梁启超尊他为“千古之一人”。但玄奘最独特的价值,在于他代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文明态度:中国历史上,不乏西天取经的坚韧,却鲜有强迫他人接受中华文化的霸权。
即便是国力鼎盛的大唐,面对日本遣唐使,也只是欢迎来学,从未强行输出。这种“玄奘现象”,源于中华民族“有闻来学,未闻往教”的文明基因。
这种基因,植根于中华文明独特的地理依赖性与家庭观念。我们立足本土,依托家乡,形成了以家庭为圆心的同心圆结构。这造就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性格——我们不搞意识形态的强行输出,因为我们有文化自信的从容底气,更有兼容并蓄的开放胸怀。
乐于接纳域外文化,如玄奘西行般谦卑好学;亦能传播中华文明,如《大唐西域记》般水到渠成。
这,便是玄奘精神的真谛,更是历久弥新的中国胸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