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岁，不上班，不创业，结婚十年坚决不要孩子。每天最大的正经事，就是和老婆在上海的街头遛狗。

他遛狗有固定路线。从小区后门出去，沿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到底，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出门前他有个习惯，把狗绳在手腕上绕两圈，再扣上。老婆说他这动作像系安全带。他说：“习惯了。”

狗叫毛豆，一只说不上品种的土狗，毛色杂，耳朵一只立一只耷。老婆说杂毛狗聪明，他信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下午四点半再走一趟。风雨无阻，比上班还准时。小区保安有次问他：“你们两口子不上班的啊？”他说：“嗯，不上。”保安没再问。

他老婆以前在广告公司，做到总监。他做过几年外贸，攒了点钱。具体多少，没跟人说过。够花，他说。有人觉得这是托词，他也不解释。

结婚那会儿，老婆说：“我不想要孩子，但我想养条狗。”他说：“行。”就一个字。

毛豆是第二年来的。刚抱回来的时候，巴掌大，蜷在老婆怀里哆嗦。老婆说：“就叫毛豆吧。”他说：“行。”

毛豆刚来那几天，夜里叫。老婆起来哄，抱着在客厅走。他跟在后面，递水。老婆说：“你睡你的。”他说：“不困。”其实困，但没说。

毛豆半岁的时候，得过一次皮肤病。老婆每天给它上药，戴伊丽莎白圈。毛豆不乐意，老婆就蹲在旁边跟它说话。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后来毛豆好了，老婆瘦了两斤。

毛豆长得快，一年就窜到膝盖高。每天遛两趟，雷打不动。老婆牵狗绳，他走旁边。狗绳松松的，毛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还在。

狗绳买过好几条。老婆喜欢买，各种颜色。他说：“用得着吗。”老婆说：“你不懂。”

下雨天他们也出门。穿雨衣，毛豆穿小雨衣。毛豆不喜欢，走几步抖一下。老婆笑，说：“娇气。”他说：“随你。”老婆瞪他。

小区里有只柯基，叫来福。每次遇到，毛豆和来福互相闻。柯基主人是个老头，问过他：“你们不上班？”他说：“嗯。”老头说：“潇洒。”他笑了笑。

他爸妈以前催过。他妈说：“你们这样不行。”他说：“怎么不行。”他妈说：“老了怎么办。”他说：“有毛豆。”他妈不说话了。

老婆那边也催过。她妈打电话来，说了半个钟头。老婆把手机放桌上，开了免提。她妈说：“你们再想想。”老婆说：“想好了。”她妈说：“那你们以后别后悔。”老婆说：“不后悔。”挂了电话，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楼下阿姨问过老婆：“你们怎么不要孩子？”老婆说：“不喜欢。”阿姨说：“哪有不喜欢孩子的。”老婆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毛豆老了。七岁，相当于人五十多。走路慢了，有时候走一半要歇。他们也不催，就站在路边等着。老婆蹲下来摸它的头，说：“走吧。”毛豆没动。老婆又说了一遍：“走吧。”声音很轻。

他站在旁边，看着老婆的侧脸。她四十了，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样。他低头看了看狗绳，手指在绳子上捋了一下。绳子上有一截被毛豆咬得起毛，老婆用透明胶缠过。

那天在幼儿园门口，毛豆蹲着不走，盯着铁栏杆里面看。里面小孩在跑，在笑。老婆蹲下来，摸了摸毛豆的头，说：“走吧。”毛豆没动。她也没再拉绳子，就那么蹲着。他站在旁边，没说话。

后来他老想起那一幕。想起老婆蹲下来的动作，想起她说“走吧”时的语气。当时没多想，后来才觉得，那句话她可能不只是说给狗听的。

老婆手机里一直存着一张照片，毛豆刚来那天拍的。她偶尔翻出来看，看完就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见过几次，没问。

毛豆现在走得更慢了。有时候走一半，他就抱起来。老婆在旁边跟着，手空着。她问：“你行不行？”他说：“行。”还是那一个字。

昨天在巷子口，毛豆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婆一眼。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走吧。”毛豆这才迈开步子。

他跟在后面，狗绳在他手里。松松的。手腕上那两圈绳子，还是出门前绕的。

换作是你，那句“走吧”，你听得出她到底在跟谁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