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倒插门进了周家,连生三个女儿后,妻子劝他纳妾,左宗棠死活不肯,岳母说:“要是不纳妾的话,那就把我女儿休掉吧。”
岳母王慈云说完那句话,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左宗棠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过去。周诒端在一旁轻轻拉他袖子:“听娘的吧。”
左宗棠抬起头:“我左季高做人,不是这么做的。”
“那你要怎么做?”王慈云走进来,声音不高,“街坊说你吃软饭,你不往心里去。科考落第,你也不往心里去。现在没儿子,你还不往心里去。可诒端往心里去,我们周家也往心里去。”
周诒端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她转过身去整理书桌上的地图,那是左宗棠画了一半的新疆舆图。
左宗棠看着妻子的背影。成亲这些年,她没说过一句重话。三次落榜回来,她都是先端热茶,再铺纸研墨说“下次再考”。现在她劝他纳妾,背挺得笔直,手指却捏着地图边缘,捏得指节发白。
“娘,”左宗棠开口,“让我想想。”
王慈云点点头,出去了。周诒端还站在桌边。左宗棠走过去,看见地图上有两滴水渍晕开了墨线。
“对不起。”周诒端说,声音很稳。
左宗棠没接话。他想起上次进京前,把盘缠留给大姐家,空着手回来。周诒端听完,转身从柜子里又取出一包银子。他问哪来的,她说把陪嫁的一对玉镯当了。他当时说:“以后还你更好的。”周诒端笑了:“等你出息了,我戴什么都是好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劝他娶别人。
“诒端。”左宗棠叫她。
“嗯?”
“如果我纳妾,你会难过吗?”
周诒端转过身来,脸上很平静:“会比现在让你为难更难过吗?”
左宗棠说不出话。
三天后,王慈云把丫鬟张氏领进书房。张氏十八岁,是周诒端的陪嫁,从小在周家长大。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茶。
“给姑爷敬茶。”王慈云说。
张氏走过来,跪下了。茶碗举过头顶。
左宗棠没接。他看着岳母:“娘,话先说清楚。张氏进门,只是为左家留后。她永远是我妾,诒端永远是我妻。”
“自然。”王慈云说。
“还有,孩子都姓左。”
“本来就说好的事。”
左宗棠这才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张氏起身,退到周诒端身后站着,还是低着头。
当晚,周诒端把自己的枕头被褥搬到西厢房。左宗棠在门口拦她:“你去哪?”
“这一个月,你先去张氏房里。”周诒端说,“娘交代的。”
左宗棠抓住她手腕:“你认真的?”
“不然呢?”周诒端抬眼看他,“人都进门了。”
她抱着被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左宗棠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她拐过回廊,才一拳捶在门框上。
一个月后,张氏没怀上。王慈云又要安排,左宗棠直接去了周诒端房里。
“我睡地上。”他说着就铺席子。
周诒端坐在床边:“你这是何必。”
“我说了,绝不负你。”左宗棠躺下,“睡吧。”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着。过了很久,周诒端轻声说:“季高,我不是逼你。我是怕……怕你老了后悔。”
左宗棠盯着房梁:“我左宗棠这辈子,后悔的事很多。没中举,后悔。家贫入赘,后悔。但娶你,不后悔。有女无子,不后悔。”
周诒端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又过两个月,周诒端吃饭时突然吐了。大夫来看,说有喜了。王慈云高兴得直念佛,张氏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背过身去擦眼睛。
左宗棠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回屋看见周诒端在缝小衣服。他在她身边坐下,手放在她还没显怀的肚子上。
“这次要是儿子,娘就不会逼你纳妾了。”周诒端说。
“女儿也好。”左宗棠说,“像你,聪明。”
周诒端拍他手:“又说傻话。”
十月临盆,果然是个儿子。左宗棠给孩子取名孝威。满月酒那天,街坊都来了,没人再提入赘的事。王慈云抱着外孙,对左宗棠说:“这下踏实了。”
张氏在厨房帮忙,周诒端叫她上桌吃饭。张氏摇头:“姐姐,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周诒端拉她坐下,“都是一家人。”
左宗棠看着,没说话。他给岳母敬酒,给妻子夹菜,也给张氏碗里放了块肉。张氏低着头吃,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左宗棠对周诒端说:“等孝威大点,我打算去西北看看。”
“去那么远?”
“地图画了这么多年,总得亲眼看看。”他说,“家里……”
“家里有我。”周诒端接口,“你放心去。”
左宗棠握住她的手。这只手以前拿笔绣花,现在因为常年帮他整理书稿,指间有薄茧。他想说谢谢,没说出口。
几年后,左宗棠真的去了西北。走的那天,周诒端给他收拾行李,塞了个枕头进去。那是她绣的,上面是渔村夕照图。
“路上枕着,记得家里。”她说。
左宗棠把枕头放进箱子里,压在最底下。就像他把某些情绪压在心里最底下,从不轻易拿出来看。但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