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珍说沙漠里种树,不能种稠了。
在接受中国妇女报采访时,她讲起自己几十年的治沙心得:虽然我不是专家,也没有颁过“本本”,但在这片沙漠里头,我还是个专家。
这话听着狂。但你翻翻她走过的路,就知道她一点没吹。
网传的故事版本很多,但权威媒体的报道很清楚。一个陕北女子,十九岁嫁到毛乌素沙地腹地。婚房是半埋在沙子里的地窖子。风一刮,门都推不开。她想过不活了。但树活了,她为树而活。
她不是教授,没有实验室。她的学问,是从死掉的树苗里一棵一棵读出来的。
1986年,她卖掉家里的羊换来一批树苗,可风沙肆虐,栽下的树苗绝大部分没能活下来。换别人早撂挑子了。她没。她说能活几棵就能活一百棵。接着种。
这股倔劲儿谁都有,但殷玉珍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不光是蛮干。她在失败里摸规律。种一棵死一棵,她蹲在沙地里看,扒开沙子摸根。最后摸出了什么?先种灌木,再种乔木。
草方格扎下去,把流沙钉住。沙柳、柠条跟上,挡风蓄水。等沙地稳了,再栽杨树榆树。一层一层来。这套办法后来被当地治沙人总结成“三元套嵌”精准治沙模式,治沙成活率从百分之三十跃升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这里头有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常识:沙漠里种树,不是越多越好。
前些年有些地方搞治沙,恨不得一亩地塞几百棵树,密密麻麻像插秧。网上的治沙案例不少,这事不是孤例。结果呢?头两年看着绿,第三年就开始黄,第五年成片死。为什么?地下水抽干了。树跟树抢水喝,谁也活不成。
中国科学院沈阳应用生态研究所的研究人员用探地雷达探测过这个问题。有研究显示,樟子松林分密度从每公顷三百多棵增加到两千多棵,粗根横向长度从三点六五米缩到一点八一米,扎根深度减了两成。翻译成人话就是:树挨得太密,根伸不开,全挤在表层抢那点雨水。越密越渴,越渴越死。四十五年的樟子松人工林,最合适的密度是多少?每公顷一百七十七到二百一十四棵。一亩地也就十几棵。
殷玉珍没读过这篇论文。但她用四十年的死树活树,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她有“本本”吗?没有。她有论文吗?没有。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定标准、发文件的人,有几个真在沙地里种活过一棵树?殷玉珍的“本本”,是七万亩沙地写出来的。是八百多万棵树扎根的地方长出来的。
这不是反智。这恰恰是另一种智。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判断力。
她比很多“专家”更懂毛乌素。因为她在这片沙子里摔了四十年跟头。哪片沙丘底下有水,哪个季节种最容易活,什么树跟什么树不能挨着种。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有。
但她也没停在“土办法”上。她主动学,主动改。早期种树失败,她不光自己琢磨,也跟当地林业部门的人学。政府派技术员来,她拉住就问。后来“三元套嵌”这套系统化的精准治沙模式成型,针对流动沙丘用立式沙障加乔灌混交,针对固定半固定沙丘用平铺沙障加灌草混交,不同地形不同打法。这是她一个人的经验,撞上一群人的智慧,磨出来的。
一个人能把事情做成这样,靠的不只是倔。
但话说回来,殷玉珍能成,也因为她赶上了时候。这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八十年代她刚开始种树那会儿,整个毛乌素基本还是一片荒。她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画。现在的治沙人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有些地方已经绿了,但绿得不对。树种单一,密度过大,生态功能脆弱。毛乌素沙地治理率已经突破百分之八十五(截至2026年7月数据),剩下的都是硬骨头。
这时候再靠一个人一双手,不够了。需要的是把殷玉珍的经验系统化。需要更多人像她一样,蹲在沙地里看,而不是坐在会议室里拍脑袋。
中国妇女报专访殷玉珍的时候,她说了句挺戳人的话。她说她也是扎根毛乌素沙漠的一棵大树,不怕风吹日晒。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抒情。搁在她嘴里,是陈述。
一棵树要活下来,根得扎对深度,周围得留够空间。殷玉珍用了四十年明白了这个道理。有些坐在办公室里定方案的人,还没明白。
(综合中国妇女报、工人日报、科技日报、中科院沈阳应用生态研究所官网、内蒙古自治区林草局等机构2025年至2026年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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