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拍摄于1907年7月6日,他是徐锡麟,拍照时他上身赤裸,手被捆绑,但神情从容。
那天到底有多热,史书上没写,但安庆城七月的江风从来不带凉意。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乱成一锅粥之后,他被押进了衙门。按规矩,得先拍张照片存档,算是给朝廷留个“验明正身”的凭据。安庆卡尔登照相馆的钱师傅被叫了过来,那时候照相是个稀罕事,机器往堂上一架,官吏们催着他站好别动。快门按下去,钱师傅还没转身收拾家伙,身后就传来一句不太满意的声音,他说这张不行,脸上没笑容,怎么留给后人看?得重拍一张。
这事搁今天听来挺魔幻。一个马上就要被处死的人,在意的是照片里自己笑没笑。可要是把他从头到尾捋一遍,又觉得这太像他会干的事了。
徐锡麟这个人,绍兴东浦镇出来的,家里开着绸庄和油栈,不缺钱。中过秀才,做过学堂教习,放在那个年代,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当个地方绅士,喝喝茶、写写字、偶尔跟朋友骂两句朝廷,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他不。他三十岁那年跑去日本看博览会,在东京博物馆里看见被日本人抢去的中国文物,旁边还贴着嘲讽中国人缠小脚的标签。一个从小读圣贤书的人,站在别人的地盘上,看着自己国家的家当被摆在玻璃柜里展览,那滋味不好受。
回来之后他入了光复会,把家里的事全撂下了。怎么革命呢?他的办法挺野,花钱买官,打进清廷内部去。表叔俞廉三做过巡抚,帮忙写了推荐信,安徽巡抚恩铭一看这人有才干,直接给他安排了巡警学堂总办的位子,手底下管着警察和学堂,相当于把半个安庆的治安交给了他。恩铭是真赏识他,破格提拔,委以重任,拿他当心腹使。搁在传统伦理里头,这叫知遇之恩,是要拿命去还的。
结果徐锡麟拿恩铭的命去还了另一笔账。
1907年7月6日,巡警学堂毕业典礼,恩铭带着安徽一省文武官员到场。徐锡麟走上前去,呈名册、报告人数,一切如仪。然后他从靴筒里拔出两把手枪,对着恩铭连开数枪。恩铭身中七弹,当晚死在衙门里。陈伯平扔出的那颗炸弹是哑的,没炸,否则在场官员一个都跑不掉。起义军往军械所冲,到了发现弹药跟枪对不上型号,清军一围,几个钟头就散了。
他被抓之后,审讯的人骂他忘恩负义。他的回答流传了一百多年:“恩铭厚我,乃个人私恩。我杀恩铭,乃汉族之公义。”就这十六个字,把中国传统里最难割舍的东西一刀切断了。知恩图报、士为知己者死,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他是懂完之后决定不要了。
说白了,徐锡麟身上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恰恰也是他最清醒的地方。晚清那个局面,改良的路已经走到头了。恩铭是清官,恩铭是能臣,恩铭推新政、办学堂、整顿警务,放在任何一个正常年代都是该被称赞的地方官员。可问题就在这儿,一个清官,一个能臣,他维护的还是那个烂到根子里的体制。徐锡麟看到的不是恩铭这个人好不好,而是恩铭屁股底下坐的那把椅子,只要那把椅子在,换谁来坐都一样。这个判断放在1907年,是超前的,也是冷酷的。
当然,超前的代价往往由提出超前判断的人自己来付。当晚他被押到抚院东辕门外,刽子手先砸碎他的睾丸,再剖腹挖心,那颗心被拿去祭了恩铭,肝被恩铭的卫兵炒熟下了酒。他疼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但此前审讯时他写下的供词里有一句:“功名富贵,非所快意,今日得此,死且不悔矣。”
那张照片最终没有重拍成。他留下的最后一帧影像里,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可反过来想,一个连死都不当回事的人,怎么可能在镜头前笑呢?他不是笑不出来,他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值得用笑来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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