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回到北京,据说慈禧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收复新疆,花了三千万两银子,用了五年时间,牺牲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
左宗棠没有跪。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双手递上去。那是户部刚送来的密折抄件,参他“糜费帑金,虚报战功”,领衔的是朝中一位权重亲王。
慈禧没接。“朕叫你来,不是听人告状。”
“臣知道。”左宗棠把纸收回,“臣只问太后一句话:新疆值不值?”
殿里只有烛火噼啪响。慈禧反问:“有人跟朕说,新疆是块石头,啃不动,养不活。你怎么讲?”
左宗棠往前半步,手指点在自己胸口:“臣带兵出关那年,俄国人已经把伊犁当自家院子了。臣在哈密扎营,半夜巡哨,能听见俄营的马蹄声。若新疆丢了,陕甘就是前线,再过几年,他们能在兰州城外跑马。”
慈禧没说话,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他。那是李鸿章上的条陈,建议放弃新疆,专办海防。
左宗棠看罢,把折子合上。“李中堂的话有道理。可臣只问一句——海防是防谁?防洋人从海上来。那洋人从陆上来,谁防?”
慈禧站起身,走到殿角地图前。她指着一片戈壁问:“这地方种不了粮,收不了税,你拿什么守?”
左宗棠跟过去,伸手点在嘉峪关:“臣在肃州设了粮台,从关内运粮到哈密,一石运费八两银子。三千万两里,两千万两是运费。要省这笔钱,只有一个法子——”
他顿了顿。
“屯田。让当兵的自己种粮。臣已在乌鲁木齐、古城子、巴里坤三处试办军屯,今年秋天能收一批。再给臣三年,新疆的兵不用再从关内运粮。”
慈禧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臣六十有二。”
“还能活三年?”
左宗棠没答。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旧布。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已经磨得只剩原先一半宽窄。
“臣这把刀,跟着臣走了八千里路。在达坂城,臣拿它砍过逃将;在喀什噶尔,臣拿它割过自己的肉——腿上中了弹,军医不在,臣自己拿刀剜出来的。”
他把刀插回鞘。“臣还能活几年,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新疆若丢在臣手里,臣死之后没脸见祖宗。”
慈禧沉默半晌,唤来军机章京,口述一道旨意:左宗棠所部西征军费,着户部核销,不得以“糜费”二字驳回;新疆军屯事宜,准其便宜行事。
左宗棠跪安退出。走到宫门口,他碰上刚递完折子的李鸿章。两人对面站定,谁也没先开口。
李鸿章看了他一眼,说:“左季高,你老糊涂了。”
左宗棠笑了笑:“少荃,你比我年轻,怎么眼皮子比我还浅?”
他没等回话,转身走了。回到住处,他连夜写了份《新疆屯田章程》,写到天亮时,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他叫来亲兵,让他把这封章程送回兰州,交给刘锦棠。
亲兵问:“大人,您什么时候回兰州?”
左宗棠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说:“等新疆建了省,我就回去。”
那一年是光绪六年。四年后,新疆建省。刘锦棠任巡抚那天,给左宗棠写了封信。左宗棠在兰州养病,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大人,粮够了。”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