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好想来等头部量贩零食“缺斤短两”:“鬼秤”可能并非主因,巨头赚钱加盟商承压】近日,赵一鸣、好想来等头部量贩零食品牌接连陷入“缺斤短两”争议,引发多地市场监管部门出手调查。这两个品牌分属行业两大巨头鸣鸣很忙(01768.HK)与万辰集团(300972.SZ)。
2026年9月7日上午,南方周末记者走访广州市天河区多家量贩零食店。
一家赵一鸣零食门店里,店员正蹲在货架旁补货。顾客走近收银台,他起身回到台后结账;人离开后,又转身继续理货。整个上午,店里只有他一名员工。相隔不远的零食优选也是类似景象:收银、补货、理货,都由同一个人完成。
收银台上,摆着四台电子秤,每个秤上都贴着提示牌:“本店电子秤经计量部门检定”“公平砝码,足斤足两”,并承诺称重有误三倍退还差价。
在另一家门店,听闻对价格有疑惑,店员招手让南方周末记者走进收银台。她拿起一件散装商品扫过条形码,放上电子秤,电脑屏幕随即弹出提示:“xxx为计重产品,是否计入重量?”点击确认后,重量和价格进入订单。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她反复强调,电子秤每天都要“校准”,“不会称错的”。
但“缺斤短两”并不是第一次集中曝光,此前相关问题已在湖北、广东、广西、安徽、四川等多地出现。
以低价、便利为卖点的量贩零食店,为什么会在一杆秤上失守?
封堵“鬼秤”
多位量贩零食门店的加盟商和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于一家量贩零食店而言,秤其实是结算链条中受到约束较多的一环。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量法》第九条规定,用于贸易结算且列入强制检定目录的工作计量器具实行强制检定,“秤”就在目录中。没有按规定申请检定、检定不合格的,都不得使用。市场监管总局也明确解释,用于贸易结算的电子计价秤需要进行每年一次的周期检定。
对“鬼秤”的技术封堵还在加码。2026年1月8日起,新的《电子计价秤型式评价大纲(试行)》进入实施阶段,新生产、销售的贸易结算用电子计价秤需要满足更严格的防作弊要求,包括“开壳锁机、授权解锁”、唯一性信息核查以及“三码一封”等。
这意味着,一旦秤体被非法打开,设备应当锁机。每台秤还要具有可核验的唯一身份信息,以减少更换程序、加装遥控作弊装置的空间。
进入量贩零食连锁体系内部,又多了一层管理。
天津一位好想来加盟商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每天开门前,门店店员都要先称一样不卖的东西——一枚500克的标准砝码,确认读数后拍照。
照片必须带上时间和地点水印,再发进门店所在的督导群。他所在的群里,覆盖了约260家门店。“每家店都得天天拍,要有遗漏,被发现了就得罚款。”
他经营好想来已经三年。据他介绍,店里的电子秤由品牌体系统一配置,到店时带有检定证书和封签。
深圳一名零食很忙的门店店员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店里常备标准砝码,员工会进行日常核验,此外还有大区和总部巡查,“定期随机检查店内的秤准不准,作弊秤是门店经营中的‘红线’”。
近期多地市场监管部门对量贩零食门店开展计量检查,已披露结果尚未显示存在大规模使用作弊秤的情况。
7月以来,安徽蚌埠及铜陵郊区、浙江象山、山西新绛等地陆续开展检查。其中,铜陵郊区、新绛仅公布了检查方式或数量,尚未公布详细结果。
已公布的阶段性结果显示,江苏阜宁县截至8月20日检查12家门店,发现个别门店秤具管理不规范、计量赋码不到位;内蒙古包头市检查123家次门店、284台次电子计价秤,仅发现1台未经检定,已责令改正并处罚。“加盟商一般没动力去搞‘鬼秤’,”上述好想来加盟商说,“一家店投资110多万,靠缺斤少两挣钱,没必要也划不来。”
他进一步解释,对加盟商而言,一家店真正值钱的不是某一笔散装零食多收几元钱,而是能否持续经营、收回前期投入。称重作弊一旦坐实,除了退款、赔偿和监管处罚,还会受到品牌总部处罚,对于开在社区、依赖熟客反复消费的门店,更要承担客流流失的代价。
9月7日下午,好想来与鸣鸣很忙集团均表示,将从单店操作整改升级为总部系统治理:统一配备标准砝码、每日开业前校秤,上线全国秤具监控和异常预警,散称订单全程留痕并回传总部,同时强化督导巡查和责任追究;经核实出现称重误差的,均承诺按差价十倍赔付。但两家公司均婉拒了进一步采访。
上千种商品待辨认
若无大规模使用“鬼秤”,为何会屡屡因缺斤短两登上新闻?
滁州一家好想来门店的店员曾目睹一袋面包在秤上突然“变贵”。
那袋面包原本只值一两元,结账时却跳到了十多元。问题不在秤里,而在秤边,购物筐靠住了秤盘,有线扫码枪的线也搭在上面。电子秤没有问题,只是称出了秤盘承受的全部压力。
“如果换成单价高一点的东西,多一点重量,差价一下就出来了。”她工作的一年多里,所在门店大约碰到过五六次类似情况。
量贩零食的称重结算,并不是商品放上秤后就全自动完成。店员还要扫描商品条形码,或者根据图像识别系统推荐的结果确认商品;系统读取重量、匹配单价并计算金额,再由店员确认进入订单。
因此,差错容易发生在两个地方:一是“有多重”出了问题,二是“是什么”认错了。
天津好想来加盟商说,门店出错账,多是店员忘记删除上一位顾客称过的商品,将其计入下一单价格。深圳一家零食很忙的门店员工也遇到过,商品称完后装袋时掉出几颗,消费者最后拿到手的实物便少于结算时的重量。
另一类问题更隐蔽。比如,店员误将两个不同价格的商品混在同一个袋子里,机器无法自己拆分重量;外观相似的商品摆上秤,图像识别系统通常也只是推荐几个相近选项,最后仍需店员判断。
上述深圳零食很忙的店员便处理过一次差错:忙乱中,收银员把5元/斤的零食错认成了另一款10元/斤的产品。
上述滁州好想来的门店店员说,其所在门店面积约150平方米,摆着约三千种商品,其中上千种需要称重。新品会不断上架,旧品也会下架,相似包装的零食可能对应不同价格。新人入职后要跟着老员工辨认商品、熟悉价格,大约一周后便开始独立收银。
“价格还是要记,不然机器推荐几个,你也不知道哪个对。”上述店员说,商品一旦调整价格或更换规格,员工就需要重新熟悉。
这种识别并不是一个低频动作。鸣鸣很忙披露,截至2025年9月底,约38%的商品采用散装称重形式。对于一家每天处理数百笔订单的量贩零食门店来说,电子秤是频繁运转的设备。
但门店里往往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专职收银员,而是人人通岗。
“150平—200平的门店(一般有)六七名员工,实行早晚班制,早班很多时候只有一人,收银、卸货、补货、清洁、顾客接待人人都要会做。”多家零食量贩店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门店虽摆放着多台收银机,但多数时间只有1—2人在收银,而其他人负责货架和后仓,等结账高峰期时,再临时放下手里的活去支援。
滁州好想来门店店员已经记不清一年多里门店究竟来了又走了多少人。“挺多的,单是店长一年里就走了俩。”所有人离职理由相似:工作强度高,收入和上升空间有限。
员工离开后,门店重新招人,新人又要再用一周左右时间熟悉上千种商品。
总部越挣越多,加盟商越来越卷
这套人力配置背后,是一笔越来越难算的账。
上述天津好想来加盟商回忆,三年前,河北省与天津市好想来门店共计约88家。为了抢加盟商,总部当时不收加盟费,还补贴12万元货款,分12个月平均发放。
如今,他所在的天津大区督导群里已经有263家门店,上述补贴早已取消。
行业已经从总部争抢加盟商,进入门店间争抢消费者的阶段。
最直接的武器仍是价格。天津好想来加盟商说,总部每周会分批调价三四次,每次涉及两三个商品。附近一旦出现赵一鸣等门店,总部也会迅速跟价。他举例,店中的一款面包这两日刚从每斤12.8元降到12.3元。“价格就是追着赵一鸣打,一般都是往低了调,从来没往高了调过。”
低价确实带来了顾客,却并没带来更多利润。
上述天津好想来加盟商的门店每天仍有700—900单,但客单价持续下降。“第一年门店毛利在20%—22%,这两年持续走低,为17%—18%。”
行业内两大巨头均呈现订单增多,但客单价下降的趋势。包括好想来在内的万辰集团日均订单数由2023年的394单升至2025年的419单;包括赵一鸣在内的鸣鸣很忙则从388单升至452单,2025年前三季度进一步达到481单。
与此同时,按GMV(商品交易总额)和订单数测算,万辰集团平均每单消费金额由2023年的约36.4元降至2025年的约30.7元;鸣鸣很忙则由约36.2元降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约31元。
“正式员工少了,临时工多了,老板手上的13家店都是这样的。”上述滁州好想来门店店员说,这是她近年发现的最大变化。
不过,总部端的盈利能力却在改善。万辰集团量贩零食业务毛利率由2023年的9.5%升至2025年的12.3%,2026年上半年调整后净利率约5.6%;鸣鸣很忙毛利率则由2023年的7.5%升至2025年的9.8%,2026年上半年调整后净利率约5.4%。
2026年上半年,万辰集团净利润12.1亿元,鸣鸣很忙盈利22.4亿元,均与2025年全年旗鼓相当。
诸如“缺斤短两”等人为差错越来越多,可能也与不断攀升的门店规模有关。
2026年上半年,鸣鸣很忙门店数由21948家增至26405家,半年净增4457家;万辰集团量贩零食门店由18314家增至23802家,净增5488家。两大体系半年增加近万家门店,期末合计已经超过5万家。
上述天津加盟商打了个比方:“一家店一年就算只错一次,5万家店加起来也是5万次。”
来源:南方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