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翻译《天演论》,为何选了赫胥黎而不是达尔文的原著?
有一件事挺值得琢磨:严复翻的那本《天演论》,原著者赫胥黎在书里说的意思,其实和严复用这本书想说的意思正好相反。
赫胥黎的核心论点是,人类社会应当抵抗自然界那套弱肉强食的逻辑,靠道德伦理对抗进化压力。
严复把这本书译出来,却让中国读者得出了另一个结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中国必须在列强竞争中奋起自强。
一本书,两个读法,差了十万八千里。真正的问题是,严复当年为什么偏偏选了赫胥黎,而不去翻达尔文。
要搞清楚这件事,得先从严复的来路说起。
严复是福建侯官人,十几岁进了福州船政学堂。在那里读了五年,出来被选派去英国。
1877年,严复到了伦敦,进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学海军技术。名义上是这样,实际上他在英国那两年,读的东西远不止海军。
斯宾塞、穆勒、赫胥黎,这些名字后来都出现在他的译著里,不是偶然。
他留意过很多东西,议会怎么开,法庭怎么辩论,报纸怎么写。一个从南方来的中国年轻人,站在维多利亚时代全盛期的英国,两年时间,看到的东西足够他琢磨很久。
1895年《马关条约》签完,甲午这一仗输得清清楚楚。
严复在天津《直报》上接连发了几篇文章,说中国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就是在等死。
这几篇文章在知识界传得不慢,但严复自己也知道,写文章是一回事,能真正让人脑子里长出新东西来,得靠别的。他决定翻书。
选哪本,这个问题值得细说。
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讲的是生物进化和自然选择,科学上的分量毋庸置疑,但达尔文在书里没有大量讨论人类社会该怎么组织,也没有展开说国家之间应该怎么竞争。
这个议题,他基本绕开了。
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不一样。
这本书的底稿是1893年赫胥黎在牛津大学做的演讲,第二年出版。
赫胥黎在书里专门对着"社会达尔文主义"开炮,说自然界那套弱肉强食的进化过程,和人类社会应当遵守的伦理法则根本就是两码事,人类文明的进步要靠道德力量去约束、对抗纯粹的生存竞争。
这是赫胥黎的真实立场,写得很明白。
严复选的偏偏是这本书,但翻的时候做了大量改动。
他加了非常多的按语,有时候按语篇幅比正文还长。
他借用赫胥黎建立的进化论框架,把中国的处境和列国竞争的现实拉进来,把赫胥黎原本的伦理结论往另一个方向引,强调的是国家在世界竞争中优胜劣汰的现实。
为什么不直接翻达尔文?严复需要的不是一本自然科学著作,他要的是一本能把进化论和中国社会处境直接挂钩的文本,而且要在士大夫阶层里传得开。
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是生物学,读懂它需要相当的自然科学基础。
赫胥黎这本书篇幅短,论述直接涉及伦理、社会、人类文明的走向,这才是中国读书人熟悉的问题域,进得去。
还有一点。赫胥黎这本书为了批评"把自然选择套用到社会上"的做法,先把"自然界的竞争法则"讲得相当清楚。
严复要用的正是这个清晰的框架,至于后半段的伦理结论,用按语来处理,往自己想说的方向引。
达尔文的《物种起源》给不了这个操作空间,那本书的论证是封闭的、科学性的,不是开放式的社会哲学讨论。
严复在按语里还频繁引用先秦诸子,把赫胥黎的概念和庄子、荀子的论述并列,让受过经典训练的读者产生一种"西洋人说的这些,我们古人也说过类似的话"的感觉,接受起来就顺多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今天很多人以为出自达尔文,其实是严复自己提炼出来的,英文原文里找不到这样整齐的表述。
《天演论》大约从1895年前后开始翻,正式出版之前,手稿已经在知识界传抄流通。
1898年正式刊行之后,"物竞天择"这个说法很快出现在各种文章里,也出现在人们给孩子起的名字里,有叫"竞存"的,有叫"适之"的。胡适的字,就是这么来的。
赫胥黎写那本书,本来是在说人类道德应当对抗自然界的竞争逻辑,结果这本书被译成中文,传遍中国,被用来证明竞争和适者生存是谁都躲不开的现实。
要是赫胥黎知道自己的书在地球另一端被这样读,大概会觉得事情有点出人意料。
参考来源:
王栻:《严复传》,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
皮后锋:《严复大传》,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
严复著、王庆成等校注:《天演论》,商务印书馆,198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