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王陵配葬坑的动物遗骸清单里,有几枚鼠类骨骼。细小,混在一堆猪牛羊鸡鱼的骨头里,处理时差点被当作地层扰动的混入物。经动物考古学家仔细比对,结论是食用遗存,与其他食物一并被有意放入坑中的。
皇室?吃老鼠?看到这里,大多数人的反应大概都是"不至于吧"。
在汉代,随葬食物不是随便凑数的。进坑的食物代表死者生前真实吃过、认可的东西,有时还附有礼仪层面的象征意义。汉代高等级墓葬里留下了大量线索,覆盖的动物种类往往远超外人想象,雁、野鸭等水禽,麋鹿等山林兽类,以及各地水产特产,来源覆盖南北。
汉代贵族食材体系对动物种类的包容度,本来就比今天宽得多。
鼠类骨骼出现在食物坑里,说明主人当年确实把某种鼠类纳入了自己的食物体系,且认为值得郑重带走。这件事在考古圈子里不是孤例,但对大多数现代人来说,和对"汉代皇室饮食"的既有印象差距颇大。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搞清楚汉代贵族的饮食观念从哪儿来。
汉代在制度层面大量沿袭周秦旧制,饮食规范也不例外。
《礼记·内则》是研究周至汉代贵族饮食的重要文献,专篇记述场合规范、食材选取与烹制方式,所涵盖的食材种类远超多数人预期。家禽家畜之外,野生动物的种类相当可观,各有烹制之法。
整套体系的逻辑,是把饮食的多样性和稀见性视为财力与身份的具体外显,能吃到少见食材,本身就是特权的一种体现。能凑出这份清单,靠的是整个阶层共同认可的饮食价值观,个别贵族的个人偏好在其中不是关键。
《史记》和《汉书》描写的贵族宴飨,强调的都是食材来源广、种类丰。汉代建立起相对完善的朝贡进贡体系,各地向皇室和诸侯王进献土特产,其中包括不少在当地有食用传统的野生动物。
从已发掘的多处汉代高等级墓葬食物遗骸分析结果看,动物种类动辄数十种,家养与野生并存,各地特产痕迹明显。这条供应链把分散各地的食材汇入上层餐桌,是贵族饮食多样性的重要物质基础之一。
田鼠跟今天人们脑子里跳出来的"老鼠"形象,不是一回事,这个区别很关键。
田鼠生活在农田和草地,以谷物、种子和植物根茎为食,跟城市聚居区保持距离,不具备城市鼠那套"污秽"标签。
从食物链的角度看,田鼠消耗的是粮食,本身含有蛋白质和脂肪,在农业社会里数量庞大,是来源相对稳定的野生动物资源。
每到秋收时节,田间田鼠数量可观,猎取利用有其现实意义,部分地区因此形成了相对固定的食用传统,延续时间极长。
中国南方某些地区至今仍保有食用田鼠的习惯,外人不常注意,历史上这条线从未真正断过。
进入贵族食单,田鼠走的是"地方特产进贡"这条路。有地方性食用传统的野生动物通过进贡渠道向上流动,历来是惯例。
诸侯王镇守各地,与当地饮食习俗有深度接触,将本地惯吃的东西保留在自己食单里,是极自然的事。皇室食材网络覆盖地域极宽,吸纳各地口味和特产,本来就是这套体系运作的方式之一。
至于具体烹制,汉代文献没有留下专门针对鼠类的详细记录,但从《礼记》记载的烹制方法体系来看,脯、腊之类的腌制风干方式,是处理各类野味的通行路径。
这只是依据当时通行做法的推断,不是信史,方向应该不会差太远。田鼠进了随葬坑,证明吃过、认可、值得带走,怎么做的,反而是次要的。
今天的人对"能吃什么"有套根深蒂固的直觉判断,大多数时候意识不到这套判断本身是历史积累的产物,并非人类天然如此。唐宋以后,城市化深入,医学观念演变,各种文化因素叠加,饮食禁忌慢慢收窄。
鼠类进入"脏乱""不可食"的联想系统,是一个漫长历史过程的结果,不是哪一天突然定型的。
把汉代人的食物选择放回当时的实际条件里,田鼠是农业社会里数量可观、来源稳定的野生资源,食用传统有据可查,进入上层食单的路径并不复杂。
两千年后,考古学家在食物坑里发现那几枚骨骼,写进报告,事情就这样记录下来了。这件事让今天的人停下来多想的,或许不只是"汉代皇室吃了什么",而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我们对饮食的那套"理所当然",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参考资料:《礼记》(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