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波县道歉了,然后呢?
事情发酵了两天。雷波县人民政府终于发了致歉声明,“深感内疚”“深刻反思”“诚恳接受”——话都说到位了。但我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电子屏上大大的“耻辱”二字,不是临时工敲上去的。那是一场全县教育行政会,主席台坐着领导,台下坐着几百号人。“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这个环节,从策划、制作PPT、安排流程到正式执行,中间经过了多少双手、多少道审批?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吗?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这样不妥吧”?
如果一个环节从头到尾没人提出异议,那说明这个逻辑在这个系统里是通行的:成绩不好,就该被羞辱;表现落后,就该当众示众。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恶,这是一个系统的默许。
现在道歉了。但道歉信里说的是“不尊重教师的错误做法”。这个定性很有意思——问题出在“做法”,而非“想法”。言下之意:我们想激励教师的方向是没错的,只是方式欠妥,下次注意。那把“羞辱等于激励”这套思维本身,谁来检讨?
更让人不安的是时间线。8月26日开会、合影、拍照流出,8月28日发布致歉声明。中间这48小时,如果不是舆论炸了,这封道歉信会存在吗?我想大概率不会。那张合影可能被当作内部资料归档,或者压根没人觉得需要道歉。所以这次的道歉,是被舆论逼出来的,而不是被良心唤醒的。
我不是说道歉没有意义。它当然有意义——至少证明了舆论监督仍然有效,证明了公开羞辱在今天的社会已经很难被沉默地咽下去。但道歉之后呢?
那十几位被请上台的教师,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的同事怎么看他们?他们的学生怎么想?下次开会再见到领导,他们心里是什么滋味?道歉信可以消除网络上的热搜,但消除不了会议室里那几百道目光留下的痕迹。
我特别想问一句:如果下次再有班级平均成绩不理想,雷波县准备怎么办?是继续用各种“创新方式”施加压力,还是终于肯坐下来,跟那些教师一起分析分析——是生源问题?是教材难度?是教师负担过重?是缺乏教研支持?还是别的什么?
划一条及格线,把人拎出来示众,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操作。真正费力的是坐下来、查清楚、分好工、慢慢改。后者慢,但治本;前者快,但伤人。雷波县选了快的,然后道歉了。接下来的选择,才真正考验诚意。
其实这件事最让我在意的,还不是雷波县一地的得失。而是它暴露出来的那种普遍的思维惯性——很多管理者骨子里真相信,羞辱能催人奋进。学校里是这样,公司里是这样,有些地方甚至还是这样。开会的时候点名批评、大屏滚动排名、群聊里晒最低分……花样翻新,内核统一。问就是“为了你好”“为了倒逼进步”。
可事实证明,这种逻辑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制造恐惧和怨恨,顺便让施虐者过一把权力瘾罢了。真正优秀的教师、优秀的员工,有几个是因为被当众羞辱而变优秀的?更多的可能是沉默、离职或者躺平。
蔡元培一百多年前说旧教育是“能者奖之,不能者罚之,如吾人之处置无机物然”。到今天,我们处理人的方式,居然还跟处理物件差不多。
希望雷波县的这次翻车,能让更多地方、更多管理者清醒一点。也希望那份致歉声明之后,真的有专项工作组在认真做调查,真的有相关责任人被依法依规处理,真的有人开始思考怎么把羞耻文化从教育管理里剔除出去。
道歉容易,改变难。但我们总得开始做难的那件事。官方就教师与耻辱合影致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