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正在死去。民俗专家说它“已经很淡化很淡化”了。上世纪40年代它远比清明热闹,如今90%的人甚至不晓得这个日子。从全民祭祖到边缘化“鬼节”,只用了半个世纪。但等等,它真的在消失吗?
那些在街角烧纸钱的老人,可能比谁都清楚——这个节日的核心,从来都不是“鬼”。
中元节的生日,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早。先秦时期,秋收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把新谷奉上祭台,让祖先先尝。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里记下了这个规矩:“尝者,以七月尝黍稷也”。那时的七月十五没有名字,没有鬼门关的传说,没有盂兰盆会,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庄稼熟了,先让祖先吃上。
后来佛道两家都看上了这个日子。
佛教带了目连救母的故事进来,道教塞了地官赦罪的“三元说”进去。儒家的秋尝、佛教的孝亲、道教的赦罪,三股力量在七月十五这一天互相拉扯,最后揉成了一个谁也拆不开的结。宋代以后,它正式成了全国性的节日,到了清朝,老北京城里“中元祭扫,尤胜清明”。一个能把清明比下去的节日,那时候的热闹劲儿,今天的年轻人大概想都不敢想。
变化是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的。
它被划进“封建迷信”的筐里,仪式没了,节日也就跟着散了。民俗学家袁庭栋说得直接:“作为一个民间的节日,它已经很淡化很淡化了,估计90%的人都不晓得这天叫中元节。” 那个曾经比清明还热闹的节日,如今在大多数年轻人的日历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可奇怪的是,只要走到街角,你依然能看到有人蹲在地上画圈烧纸。
那些烧纸的人,未必知道“秋尝”是什么,也未必分得清“中元”和“盂兰盆”的区别。但他们记得一件事——这个时候,该给走了的人送点钱。仪式变了,纸钱从黄纸变成了印刷精美的冥币,贡品从新谷变成了水果和糕点,但那个动作没变:蹲下来,画个圈,把纸钱点着,嘴里念叨几句。“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这句老话,在实操层面翻译出来就是:记住来路,别把根丢了。
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在山东,莱芜“请家堂”的习俗从明代传到现在,到了中元节,全家老少聚在一起,从迎祖先进门到送祖先离开,一整套仪式办得隆重。在山西洪洞大槐树,景区年年办祭祖大典,年年有人从各地赶回来。在丽江古城,纳西族人管中元节叫“桑美波祭”,八个社区联手做了6400盏河灯,到了晚上一起放进水里。在山东各地,街边多了便民祭祀桶,墓园入口摆着“鲜花换纸钱”的摊位,“云祭扫”平台上也有人在默默写留言。
它只是从公共节日,退回了私人情感。
中元节,正在死去——这句话对了一半。作为万人空巷的盛大节日,它确实在死去;但作为中国人面对死亡时那一份朴素的思念,它从来就没真正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