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4日，冥王星被开除出行星队伍，整整20年了。当年投票把它踢出去的决定至今还在挨骂，而最近，连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新任局长都在暗示，也许该恢复冥王星的行星身份。

迈克·布朗大概是全世界最不希望这件事发生的人之一。他是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天文学家，外号叫“冥王星杀手”。正是他在柯伊伯带里接连发现了好几颗跟冥王星差不多大的天体，2005年还发现了阋神星，那颗天体当时看起来比冥王星还大，直接逼得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问题：如果冥王星算行星，那这些新发现的家伙算不算？2006年8月24日，天文学家们投票给出了答案：统统不算，冥王星也不算。

20年过去，布朗说，他依然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而他给出的理由，出人意料地简单：抬头看看月亮。

月亮直径3474千米，比冥王星大了50%。月亮表面有古老的火山熔岩流覆盖形成的暗色平原，有环形山，有复杂的地质结构。如果冥王星的支持者说，冥王星是圆的、可能有过冰火山活动，所以它“看起来像行星、表现得像行星”，那月亮在这些指标上都比冥王星更有资格。可你觉得月亮是行星吗？

这就是整场争论最要命的地方。

眼下替冥王星翻案的主流论点，走的是一条“地球物理学”路线：只看天体本身的物理性质，它够大、够圆、有地质活动，那就是行星。按照这套标准，冥王星当然过关。问题是，月亮也过关，而且过得比冥王星还轻松。

2006年那个被骂了20年的定义，关键卡在一条“动力学”要求上：一颗行星不仅要绕太阳转，还得把自己轨道附近的空间清理干净，成为那片区域的老大。冥王星做不到这一点。它待在柯伊伯带里，周围挤满了轨道相似的冰冷小天体，它只是其中个头偏大的一颗，远远谈不上统治那片区域。

批评者说，把这条动力学要求去掉不就行了？只看天体本身，冥王星立刻就能官复原职。

没错，但月亮之所以不算行星，靠的也正是动力学：它绕的是地球，不是太阳。当你说月亮不是行星的时候，你已经承认了“在哪儿转、怎么转”是有意义的。而一旦去掉这条，代价是：行星的名单会爆炸。

有人算过，一旦去掉动力学门槛，太阳系里至少有1颗小行星、木星的4颗卫星、土星的7颗、天王星的5颗、海王星的1颗，再加上柯伊伯带里大约10到200颗天体，全都够格升级成行星。布朗本人发现了其中7颗最远的候选者。如果新定义生效，他会一夜之间成为太阳系历史上发现行星最多的人。

他说他不想要这个头衔。因为每次抬头看到月亮，他都会想起：按照能让他封神的那套宽松定义，月亮也是行星。而月亮显然不是。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包括一些严肃的科学家，执意要把冥王星塞回行星的队伍？

布朗的答案是两个字：怀旧。

这些科学家小时候也贴过太阳系挂图，上面画着9颗行星，冥王星孤零零地挂在最外面，轨道又扁又歪。有些人后来把整个职业生涯都投入到冥王星研究上，还造了一艘飞船新视野号送过去，等了10年才收到照片。那些照片上是氮冰川、疑似冰火山、古怪的卫星系统。花了这么大力气，结果你告诉他冥王星不是行星了，感觉像被背叛。

但怀旧不是科学论证。它没法直接拿到台面上说，所以得包装成听起来客观中立的“地球物理学定义”。而任何一套足够严谨、能让冥王星过关的地球物理学定义，为了逻辑自洽，都不得不把月亮和一大堆卫星一起升级成行星。这就是怀旧的代价。

布朗说，他自己也有怀旧的时候。他小时候墙上也贴着那张9颗行星的挂图，盯着冥王星的怪轨道发过呆。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帮着把冥王星从挂图上拿掉。

但他觉得，一个天体可以迷人、复杂、值得花一辈子去研究，同时不是行星。承认这一点，冥王星不会因此减色分毫。

冥王星正在奔向远日点，要到2114年前后才会抵达轨道上离太阳最远的地方。在那之前的88年里，它只会在柯伊伯带的深处越走越远，越来越冷，越来越暗。而那颗比它大了一半的月亮，今晚就挂在你头顶上。

～～～～～～

图为NASA新视野号探测器在2015年7月14日近距离飞掠冥王星后回望时拍摄的画面，冥王星稀薄朦胧的大气层呈现出蓝色，图源：NASA/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应用物理实验室/西南研究院

信源：Brown, Mike. "Sorry, Pluto’s still not a planet."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Lee Billings, 24 Aug.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