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诚戴几百块的石英表,属于典型的马克斯韦伯总结的“新教伦理”展品。平价物品戴在地产大亨腕上,自带叙事张力:我不是为了享受而赚钱,我是为了创造价值而赚钱。我不戴百达翡丽戴卡西欧,因为表对我来说就一工具。顶富穿老北京布鞋吃泡面,高级哇,意思自己早脱离低级趣味了,创造财富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职业伦理。这是多么矫揉的现代资本主义精神。这也是为什么,《空枪》里万梓强要拿陈辉延这只廉价表,后者交了几十亿赎金都面不改色,偏偏在这只表上破防。因为巨匪相当于在通知巨富,我不仅跟你一样成了有钱人,我还跟你一样有高级财富伦理的、自洽的文明人、职业人。自认职业属性,且真心热爱工作的劫匪,是最难搞的。你说他不道德,他说你地产生意就道德吗?我枪口朝你,你枪口朝所有市民,谁比谁高贵。所以,法外狂徒仅凭这只表,就把法内大佬的财富形象,拆穿到跟自己等量级的罪恶杠杆里。现实竟然还有彩蛋,许家印许老板昨儿被判了无期,网友喜大普奔,说明当代观众也心知肚明,巨富真是巨寇,都在把盘剥豪夺这件事职业化而已。职业这个词很关键。《空枪》万梓强和原型张子强,是职业罪犯。香港当时之所以职业罪犯频出,原因就在于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先天认同这样一种职业化伦理。如果无休止累计财富,也算一种职业,那我干脆用更快的方式。万梓强看似狂热,神经质,情绪极端,实际上只是把这一伦理推到极限的常见精神病人。现实比电影更冷幽默,当年张子强从李嘉诚那儿拿了十几亿赎金,隔了些日子竟然打电话给李,虚心请教,这老多钱该怎么投资才好。他真心觉得自己跟李嘉诚平起平坐。大家都在【创造财富】,你抢市民我抢你,只是方法不同。现实里张子强并未索要那只石英表,《空枪》万梓强加上这一手,是极其到位、也极具批判色彩的文学加工,是整部《空枪》的立意所在。空枪是自欺欺人、豪赌天道在我,菠萝油和卡西欧是撇清低级趣味的道具。巨寇巨富,都在为自己罪恶感做撇清,以职业化的面目,来抵消剥削人的事实。所以电影里亓宏刚一直拒绝万梓强递来的菠萝油,因为那不是街头小吃,而是职业罪犯替自己开脱的形象法器。天道好轮回,再职业的逻辑,罪犯还是罪犯,菠萝油,也迟早还是菠萝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