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廷与苏波战俘营：两笔血账各归各的

网上流行一个说法：卡廷不算什么，苏联人是在报当年苏波战争战俘营的仇。听着挺解气，可只要把两份档案摆一起，你就会发现，这两件事根本绑不到一起。

一边是没有组织的疫病和烂管理，一边是斯大林亲笔签字的定向枪决。

用前者给后者洗地，是最省事的历史写法，也是最不诚实的一种。

先把两件事放到时间线上。

第一件事，1919 到 1921 年，苏波战争。

苏俄红军打到华沙城下，被毕苏斯基一个反手打回来，史称"维斯瓦河奇迹"。战后波兰境内关押了大约 15 万到 20 万苏俄红军战俘。

到战争结束时，死了大约 16000 到 20000 人。

死因是什么？俄罗斯历史学家马特维耶夫和波兰历史学家卡尔普斯，两边做了几十年联合研究，最后拿出的结论一致：斑疹伤寒、痢疾、肺结核、营养不良，加上冬天没煤没被子。

这里面有没有波兰看守的虐待？有。有没有个别处决？有。但没有一份文件、一次会议、一个政令，能证明这是华沙下的命令。

烂，但不是屠杀。

第二件事，1940 年 3 月 5 日，克里姆林宫。

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开了一次会。会议内容一页纸：批准 NKVD 对关押在三个营地的 21857 名波兰战俘执行"最高刑罚，枪决"。

文件上有四个人的亲笔签字：斯大林、伏罗希洛夫、莫洛托夫、米高扬。

加里宁和卡冈诺维奇在会签栏里画了圈。一张纸，两万一千八百五十七条命。这就是卡廷。

真正干活的是内务人民委员部。

1940 年 4 月 3 日晚上，第一批波兰军官从科泽利斯克战俘营被押上闷罐火车。目的地：斯摩棱斯克州。下车后押到卡廷森林里一个别墅。

流程是标准化的：一次一个人带进屋，核对身份，反手绑住，押到隔壁地下室。

地下室墙上钉着毛毡吸血，地面挖了排水槽。一枪，后脑，往下压着打，弹道向前上方走。用的是德国瓦尔特手枪，不是舍不得苏联子弹，是因为德国枪反冲小，行刑手连打几百枪不会脱臼。

主刀是少将布洛欣。

他一个人在别墅里连续工作了 28 天，亲手打死了大约 7000 人。事后他因劳累过度，被送到黑海疗养。他晚年酗酒，1955 年精神崩溃自杀。

卡廷森林只是三个地点之一。

另外两个地方，加里宁和哈尔科夫，同一时间在同一批人的名单上做同一件事。四月开始，五月结束。整个过程只用了六个星期。

死者都是什么人？14 名将军、300 多名上校、2500 名尉官，剩下的是警察、宪兵、法官、教授、医生、神职人员、工程师。

波兰当时几乎整整一代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

有人算过一笔账：波兰战前 40% 的军医、20% 的律师、大量的高级公务员，在那六个星期里一次性消失。这不是"报复战俘"，这是"斩首一个民族"。

50 年里，苏联的口径始终是一句话：这是德国人干的。

1943 年 4 月，德军占领区挖出万人坑。戈培尔宣布这是斯大林的罪。苏联当天反咬：这是纳粹嫁祸。

1944 年苏军反攻回来，专门组织了一个"布尔坚科委员会"，写了一份报告：卡廷是 1941 年德军所为。这份报告用了 47 年。

直到 1990 年 4 月，戈尔巴乔夫顶不住了。

他把一部分档案交给来访的波兰总统雅鲁泽尔斯基，正式承认：卡廷是 NKVD 干的。

两万战俘死于疫病和烂管理，是一笔账。两万一千军官死于一张政治局决议，是另一笔账。前一笔账波兰欠着，1994 年叶利钦访波时波兰总统正式表达过遗憾。

后一笔账苏联欠着，戈尔巴乔夫和梅德韦杰夫两次承认。

这两笔账各归各。用一笔糊涂账去替另一笔清清楚楚的血账开脱，那不是历史，是给死人再补一刀。

【主要信源】
俄罗斯国家杜马 2010 年 11 月 26 日《关于卡廷惨案与其受害者的声明》
Н 出版社，2004 年
戈尔巴乔夫 1990 年 4 月 13 日塔斯社声明
波兰国家记忆研究院（IPN）卡廷档案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