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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玩笑话,她当真了。我花了十年才弄明白,那天在黄鹤楼下,到底错过了什么。 那是

一句玩笑话,她当真了。我花了十年才弄明白,那天在黄鹤楼下,到底错过了什么。
那是零六年的夏天,武汉热得跟蒸笼似的。我出差路过,挤出一整个下午去逛黄鹤楼。刚走到南门大台阶底下,天就阴了,雨点子砸下来,啪嗒啪嗒打在石板上。我没带伞,只好躲进旁边一个小亭子。她就在亭子角落里,面前摆个纸箱子,里头码着一摞光盘。长头发,扎个低马尾,白T恤洗得有点发薄了,领口那儿磨出了毛边。见有人来,她抬了抬眼睛,没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蹲着。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闲着没事,就凑过去看箱子里的碟。都是些老电影,《庐山恋》《小城之春》,还有几张武汉本地的风光片,封面印着模糊的黄鹤楼夜景。我抽出一张来回翻,她这才开口:“五块钱一张,都是好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少跟人说话。我逗她:“便宜是便宜,可这年头谁还买光盘啊?”她抿了下嘴没接话,手指头抠着纸箱边,一下一下的。雨越下越大,顺着亭子檐淌下来,跟水帘子似的。我站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儿,混着潮乎乎的空气,特别明显。不知怎么脑子一热,我冒出来一句:“光盘要,人也想要。”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那会儿年轻,嘴没个把门的,纯粹是觉得气氛闷得慌,想开个玩笑活络一下。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里头全是惊讶,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赶紧摆手想解释,她却低下头,从箱子底翻出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纸都卷边了。她翻开一页空白,递过来,特别认真地说:“那你留个电话吧。”我愣住了,手里还捏着那张风光光盘。“我真不是那个意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那副样子,不像生气,也不像害羞,倒像是把我的浑话当了真,当成一件顶要紧的事来办。雨小了,变成毛毛雨。我把光盘钱付了,五块,她找了我三张一块的,零钱旧旧的,带着体温。她把那张写了号码的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光盘的塑料封皮里。“我等你电话。”她说这话时,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拿着光盘走了,走出老远回头,她还站在亭子口,雨丝飘在她面前,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回了酒店,光盘塞进包里再没动过。那几天忙得要死,白天开会晚上应酬,回到房间倒头就睡。等想起来那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在回去的火车上了。翻遍了包,光盘还在,封皮里的纸片没了,可能掏东西的时候带出来掉哪儿了。我靠在卧铺上看着窗外闪过去的田野,心里有点空,但也只是那么一小下。火车晃晃悠悠的,很快就睡着了。后来光盘被我扔在家里抽屉最底层,跟一堆旧充电线、过期的保修卡混在一起。偶尔看到,会想起武汉那个下雨的下午,但也仅仅是想起。日子过得飞快,换工作、搬家、谈恋爱又分手,那张碟早就不知道塞哪个箱子里了。直到去年秋天,我妈收拾老房子阁楼,翻出我一箱子大学时的破烂。我在里头找到了那张《武汉风光》的光盘,塑料壳都划花了,里头的纸片当然早没了。我把它擦干净,塞进电脑光驱,居然还能读。画面晃晃悠悠的,全是九十年代末拍的江汉关、轮渡、还有老武大樱花。看到一半,画面忽然卡住了,花屏了几秒钟。等恢复过来,屏幕上多了一段手写的字,不知道是谁用记号笔写在光盘背面,透过塑料壳映出来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等你回来,我教你说武汉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光驱嗡嗡转着,窗外是北京秋天的蓝天,干净得不像话。忽然就想起那天在亭子里,她找钱给我的时候,手指头碰上我的掌心,凉凉的,带着一点雨水的湿。我那句“人也想要”说得轻飘飘的,像吐个烟圈。她却用一个下午、一张纸条、一行写在光盘背面的字,认认真真接住了。十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她抬头那一下,眼睛里的光。你说那天我要是没弄丢那张纸条,真打了那个电话,会怎样?可惜没如果。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有些话,没机会说,也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我现在偶尔还犯嘴欠的毛病,但再不敢对陌生人开那种玩笑了。因为你不知道,哪句不过脑子的话,会被谁当成承诺,存上好多年。那张光盘我一直留着,搁书架最显眼的地方。不是为了记着谁,就是提醒自己:话到嘴边,多停三秒。你呢,你有没有因为一句不过脑子的话,欠过谁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