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进山门,沾着潮气的山风卷着一缕寒梅香撞进鼻尖,比宫里的龙涎香清冽,比庵堂的香火干净,那味道像一根细针,一下扎进他尘封了三年的记忆里——是她,就是她身上的味道。
那人立在半开的梅树下,素布裙钗,发间连一点银饰都没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尾那颗红痣,还是当年太宗病榻前侍疾时的模样。“陛下圣安。”她屈膝行礼,声音不卑不亢,没有落难妇人的怯懦,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刻意谄媚,只有一份稳,稳得像能接住他所有摇摇欲坠的狼狈。
李治的喉咙忽然发紧,指尖都发起烫来。当年他还是不起眼的晋王,嫡太子李承乾刚发了火,人人都怕被牵连,躲着他走,他在太极宫廊下躲暴雨,浑身淋得透湿,是这个比他大四岁的太宗才人,偷偷从廊柱后递了一把绘着青鸾的油纸伞给他。那时候他攥着伞柄,看着她沾了雨珠的水色袖口,看着她眼尾那颗跳着的红痣,心里像揣了只撞个不停的兔子,偷偷对着雨雾说:将来我若得天下,必不负你。可他登基之后,为先皇妃嫔剃度守陵的诏令早把这句话压在了感业寺的青灯底下,若不是王皇后递了这话,他连见这一面都难。他以为这三年青灯古佛早磨平了她的棱角,以为她见了他只会哭着求回宫,可她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立着,像那棵开了半树的寒梅,明明落了雨,却还是挺着枝桠。一瞬间,少年时的心动混着朝堂上憋了三年的闷气,一下子全翻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连咳嗽都忘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指尖微凉,却一下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轻轻一用力,掐得他手腕一麻,还没等他反应,只听她低声道:“陛下咳嗽得这么重,是不是近日朝堂上又受了屈?长孙国舅又逼您了?”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顺着他的面具缝隙扎进去,一下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软也最疼的地方。李治的鼻子猛地一酸,竟差点落下泪来——满朝文武都劝他“敬顾命,全孝义”,说舅舅是贞观老臣,江山离不开他,连他自己的亲舅舅都跟着长孙无忌说话,没人看见他这个皇帝当得有多憋屈,没人问过他是不是受了屈。唯有这个在庵堂吃了半年素的女人,才见他一面,只听他咳了两声,就说破了他所有的心事。他才是这大唐的天子啊,凭什么要事事看别人脸色?凭什么祖宗传下来的江山,要攥在别人手里?
那天回长安的马车里,雨打帘幕,噼里啪啦像战鼓,敲得李治心头发颤。他摸着那柄武则天留在他手里的旧青鸾伞,伞骨上还留着她的体温,他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掐出一道血印,疼得他反而清醒了:他要接她回宫,要光明正大娶她。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旧情复燃,他太清楚自己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了。王皇后是关陇贵族推出来的棋子,萧淑妃胸大无脑担不起事,满宫上下,只有这个武则天,她吃过苦,见过太极宫的刀光,有野心,更有常人没有的决断。她和他一样,都被长孙无忌逼得走投无路:他没有皇权,她没有活路,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一样的。她懂他想裁抑权臣、收回皇权的渴盼,敢替他扛那些他不方便出面的脏事,是他目前能拿到的、最锋利的一把刀。可他心里又不止这点算计,三年来的想念,见面时的悸动,那种终于有人懂自己的酸涩,混着权谋的算计搅在一起,他分不清楚哪部分是情,哪部分是计,只知道他必须要她留在身边。他要她,一半是少年时放不下的执念,一半是要借她的手,劈开通往皇权的死路,哪怕这条路尽头是血雨腥风,他们也只能一起走。
武媚娘回宫那天,夜黑风高,宫门悄悄开了侧门接她进来,连喜宴都没有办,只留了甘露殿一盏孤灯等着她。她刚坐定,就看见李治咳着推过来一叠密折,蜡封上还带着宫门值守的火漆印:全是长孙无忌安插在三省六部的党羽名录,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谁收了谁的礼,谁替谁办了脏事。
她翻了两页,指尖没有半点抖,只抬眼看向李治:“国舅卖官鬻爵,连京营指挥使都换成了他的人,这是要逼宫?”
李治靠着软榻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的月影。他看着武则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退缩,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种了然的锋利,和他藏在仁孝面具下的野心一模一样。他伸手攥住她的手,那双手握过锄草的锄头,抄过念经的木鱼,此刻攥着他的手,稳得惊人,稳得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颤,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话:“媚娘,要是这事败露,你我都得万劫不复,落一个悖逆舅父、扰乱朝纲的骂名,你不怕?”
武则天笑了,眼尾那颗红痣在烛火里亮得惊人,像一颗烧着的血痣:“我在感业寺的时候,天天等着被赐死,早就死过一回了。陛下给我活路,我就帮陛下拿回你的江山——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输了,你也活不了,我为什么不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