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彭德怀返回家乡，华国锋前来探望时说了句意义深远的话：还是彭总当年目光长远！
1957年春天，湖南山乡的清晨笼着水汽，楠木冲那条小河却几近见底。刚从北京返回的彭德怀提笔给县里写信，请求在家乡修一座挡水陂，并附上五百元工资，“缺工我出一百天，缺钱就折算”。信不长，却把县里干部吓得连夜往省城报告——署名是“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长彭德怀”。
全国水利建设正紧锣密鼓，可基层真缺人缺钱。为防“上面拍脑袋、下面喊口号”，他干脆把钱先垫上。几年后，楠木冲水库开建，他又回乡看基坑。县里想派吉普车迎送，他摆手拒绝：“人挑石头都不喊累，我坐车像什么话？”随行人员只好陪着他踏着泥浆走完那段山路。

这种倔脾气，老同事并不陌生。抗美援朝凯旋后，他要去鞍山看钢产，秘书依惯例订了软卧和专车；才在沈阳上车，就被他当众批评：“硬座能到地方，何必讲排场？”两张软卧火速作废。夜里车厢拥挤，他靠着行李箱打盹，还乐呵呵地和列车员聊前线往事。
住处同样一丝不苟。中南海给他腾出宽敞的“大院”，连带浴室、壁炉、警卫班。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转身回原来的小四合院，“多派个兵，也是老百姓的口粮。”侄女埋怨屋里连冲水马桶都没有，他只笑道：“洗把脸也就睡了，别闹花样。”

1958年2月的武昌会议后，亩产数字一路飙升。12月，他突然折返湘潭，直奔稻田。夜风割脸，他提只马灯，蹲下掐了几株稀疏的稻穗，回头问陪同的区干部：“你们报的一千二百斤，就靠这点籽粒？”对方支吾片刻，小声说：“是上面要求的。”翌日的碰头会，他不批人，只把真实亩产、口粮缺口写进小本子：“数字要站得住脚，才救得了人。”那本记录随即送往北京，成了后来减征购的依据之一。
三年困难不期而至。1961年11月1日，长沙站烟气氤氲，彭德怀提着小行李下车。湘潭地委书记华国锋迎上前，两人简短寒暄后同乘吉普驶向乌石大队。车未发动，华国锋低声感慨：“还是彭总当年看得远，许多事已照您说的那样。”彭德怀只点头，示意先赶回水库看看。

乌石山脚，干枯的丘岭间，一汪碧水在冬日阳光下泛光。大队会计赶来迎接，他悄悄塞过去三百元：“春天放些鱼苗，水面别空着。”会计愣住，彭德怀补一句：“记账，别漏人情。”乡亲们围拢来，争着说去年大旱全靠这坝子救了庄稼，他却把话锋一转：“米够不够吃？孩子们上学没？”众人沉默，他心里更沉。

晚上，地委设宴接风。厨师特地用荷包蛋摆了个太极图案，油光鲜亮。彭德怀看了看，举筷轻轻把图案搅散，笑声爽朗：“莫弄虚的，咱们吃的是蛋不是花。”席间，谢觉哉闻讯赶来探望，“老彭，身体好些没？”“有点小恙，别靠太近，省得传给你。”一句玩笑缓解尴尬，众人都笑了。饭后，他又点了盏灯，与华国锋摊开那本小册子，讨论怎样给农户减轻负担。
不久后，中央下文调减征购，强调“实事求是”。湘潭水库的账册上，除了当年的八百元，还有1979年浦安修补交的那一千元。翻到最后一页，依稀可见一行老式行楷：为乡人常得水，无他。那几笔字在微黄的纸上深深陷下去，像一条砍进岩石的犁痕，提醒后来者：离田地太远，数字会说谎；贴着泥土，才晓得庄稼怎样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