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一件西周铜尊正要装箱送往日本展览。专家马承源伸手在铜尊内部摸了一把,脸色大变。这一摸,直接让这件差点被当废铜熔掉的物件,变成了禁止出境的镇国之宝。
马承源当时是上海博物馆馆长,做青铜器研究已经超过二十年。他这二十年里干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在废铜堆里捡文物。从五十年代起,上海博物馆的人时常跑到冶炼厂,在待回炉的废铜里翻拣,捡出过不少西周铜器。这种经历练的是手感,不靠灯光,靠指腹。
所以站在这件铜尊面前,他才会在众人都准备封箱的时候,愣在那里不动。器型规整,高近四十厘米,口径将近三十厘米,这种规格在西周礼制里属于高等级,不是随便哪个贵族用得上的。
当案上写"无铭文",马承源不信这一套,踩上木凳,整条右臂伸进铜尊内壁,指腹在底部一点点刮擦,铜锈扎手,扎到他手指停下来。
1963年,陕西省宝鸡市贾村镇农民陈堆在自家后院挖地窖,刨出了这个三十多斤的铜疙瘩,搬回堂屋当面粉缸用了两年。1965年陈家断了炊,陈堆的兄长陈湖把铜疙瘩背进宝鸡市玉泉废品收购站,按废铜价卖了三十块,抓了钱便走。
废品站老板随脚把铜疙瘩踢进废铁堆,混在破铁锅和废零件里,等着进熔炉。当天下午,宝鸡市博物馆干部佟太放下班路过废品站,认出了那件带兽面纹的东西,掏出三十块买下来抱回馆里。铜尊就此入库,在最里层的木架上一压十年,无人深究。
这件铜尊的来历,看上去不过是一段平常的流转,可它背后牵着的历史,要从三千年前说起。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灭商,天下初定。武王知道商朝遗民并未真心归附,忧虑之下,曾在回师途中对周公旦说,打算在伊水、洛水之间营建新都。
那里曾是夏朝旧都所在,居天下正中,可以真正震慑四方。此事见于《逸周书·度邑》,武王原话的大意是:要定居在天下的中心,以此统治万民。然而武王不久病逝,营建东都的计划就此搁置。
太子诵继位,是为周成王,年纪尚小,由叔父周公旦摄政。局面随即乱了。商纣王之子武庚禄父联合武王之弟管叔鲜与蔡叔度,打着"周公篡权"的旗号起兵,东方淮夷、徐戎也趁机跟进。这场动荡史称"三监之乱",《尚书·洛诰》对此有完整记录。
周公旦亲征东方,打了将近三年,才将叛乱平定,武庚与管叔被诛,蔡叔流放。乱平之后,周公旦以镐京偏处西方、难以掌控中原为由,着手大规模营建洛邑,将其作为周的东都,从地理上锁住天下格局。
成王亲政后第五年,正式移居成周,丙戌日在宫室大殿召集族中年轻贵族,亲口追述了文王受命、武王克商的来路,提到武王当年告天时许下的那句话,并将贝币三十朋赏赐给在场一位名叫"何"的贵族。何受赏之后,铸了这件铜尊,把成王的训诰内容完整刻在尊底,十二行,一百二十二字,字字严整,入土,等了三千年。
三千年后,那一百二十二个字被厚重铜锈掩盖,装过粮食,卖过废铜,压过库房,差点装进木箱运出国门。
最终是马承源停下了这一切。铜尊连夜送进修复实验室,除锈液滴进铜绿,刻刀慢慢剥开锈迹,字迹一点点显出来,实验室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马承源拿放大镜凑近尊底,逐字辨识,读到铭文中间某四个字时,握笔的手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
